江闲庭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却带着自嘲的了然。

    他抬眸看向太子,嘴角那抹笑意散漫又凉薄:“殿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原来只是想借瑾儿的手来拿捏臣,殿下实在是抬举臣。”

    周沐瑾转过头来看他。

    看到男人脸上那抹带着凉意的笑容时,她呼吸微微一滞。

    太子却是笑意更深,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语气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坦然:“不愧是江首辅,这就想明白了。”

    电光火石间,周沐瑾也反应过来二人话中的深意。

    看着太子含笑的面容,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冰凉的可悲。

    太子费了这么多周折,把周家人从岭南一路运回京都,不是为了阻止她翻案,而是为了让她亲眼看到他手眼通天的本事,让她看到家人落在他的手中,让她在谈判桌上多一分急切、少一分从容。

    她越慌张痛苦,江闲庭就越心疼,太子就越能拿捏掌控。

    所以周家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副筹码,一副被捏在太子手里,用来逼迫江闲庭就范的筹码。

    包括她也是。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周家两年前被齐王当棋子,用完之后随手一抛,两年后被太子当筹码,捏在手里反复掂量。

    在上位者的眼里,这世上的人大约只分两种。

    有用的和没用的。

    至于活不活得下去、清不清白,那是蝼蚁才需要操心的事。

    周沐瑾不禁想起了头发斑白的阿爹阿娘,想起了面黄肌瘦的弟弟妹妹,想起了他们那木然的眼神。

    他们就坐在不远处的那间屋子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却成了别人拿来交换利益的价码。

    这一瞬,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愤怒还是该悲哀。

    她只觉得冷,从四肢百骸一路冷到心口,像被人推进了冰凉的深潭里,咚咚咚的往下沉。

    周沐瑾不禁看向身旁的江闲庭,只感觉心口像被两只手同时拉扯,一抽一抽的疼。

    一边是她血肉至亲,是她拼了命也想让他们干干净净回京都的人。

    一边是身旁的江闲庭和江逐云,是这些日子以来替她挡去无数风雨的人,是将自己的命运一并押进来陪她赌的人。

    她不能替江家做这个主,不论她有多希望周家能清清白白地回来,她都不能越俎代庖,替他们兄弟二人选择往后余生的路。

    周沐瑾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刀山火海,无论往哪个方向迈出一步,都会万劫不复。

    身旁的男人感受到她的目光,也偏过头来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人眼中的复杂和情意,都叫彼此心头为之一颤,连带着呼吸都涩了几分。

    江闲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石桌底下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轻轻握着,力道不重,却叫她心头翻涌的那些心绪都一一沉静下来。

    转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子,面上的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与从容。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殿下说了许久,现在该轮到臣来说几句了。

    殿下想要的,无非是江家退出朝堂,臣可以卸去内阁首辅之职,甚至可以永不入仕。”

    他顿了一下,语气温和却不容退让:“但臣与瑾儿已有婚约,是不会另娶她人的,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臣高攀不起。”

    他说着,侧目看了一眼江逐云:“至于臣弟,让他去西北,只要他自己愿意,臣没有意见。”

    彼时,江逐云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

    什么意思?

    想借此支开他?

    不可能!

    他放下茶盏,硬是气笑了:“大哥倒是会替我打算。”

    他转向太子,拱了拱手:“殿下明鉴,末将也可以交出全部兵权,卸任做个寻常人,但末将不想离开京都,京都有末将心爱的姑娘,末将怕离开了,她会被人拐跑。”

    周沐瑾:“……”

    太子:“……”

    太子的眉心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心爱的姑娘?

    简直好笑!

    堂堂西北大将军,说这话也不怕人笑话。

    他屈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仍旧温和,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闲适:“你们要搞清楚,孤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你们手中那些证据,对孤造不成任何威胁,只要孤想,周家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周沐瑾脸上,威胁之意明晃晃的。

    周沐瑾抿了抿唇,正要开口,一旁的江逐云就先动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姿态闲散,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殿下,您也搞清楚一件事。

    末将是可以答应您交出兵权,但还没有交出兵权,只要末将想,就是举兵进京清君侧,也未尝不可。”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长的信号烟花,捏在指尖晃了晃:“殿下,实不相瞒,末将这人疑心重,还怕死。

    所以来之前,已经在菊园附近安插了一队奇兵,这信号一旦放出,他们立刻就会杀进来。”

    江闲庭:“……”

    周沐瑾:“……”

    看着江逐云手中那支细长的信号烟花,周沐瑾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浑货,真敢说!

    对面坐着的可是一国储君,他是半点也不怕啊!

    裕朝军队认虎符不认人,江逐云身为西北大将军,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确实有叫板的资本。

    可今日之事一旦了结,他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就不好说了。

    他的兵权还在手里时,太子忌惮,可若没了兵权,太子有一万种办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周沐瑾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是个疯子,疯得叫人无奈又心疼。

    对面太子的脸色果然变了,一阵白一阵青。

    他拍了一下石桌,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大胆!”

    江逐云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末将确实大胆。

    反正末将也不是江家亲生的,左不过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又牵连不到江家,有什么可畏惧的?”

    周沐瑾和江闲庭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说什么?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落在江逐云眼里,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幽幽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跟看两个大傻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