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瑾站在阶梯口,呼吸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江闲庭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侧过身朝她伸出手来:“来。”
她将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他一步一步顺着阶梯往下走。
阶梯约莫三四十阶深,石壁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触手冰凉且潮湿。
走到底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泥土的潮湿气息愈发浓烈。
又往前走了约莫三四十步,江闲庭在甬道尽头停下,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暗门无声地滑开。
明亮的灯火从门后涌出来,将方才在黑暗里裹了一路的周沐瑾照得眯了眯眼。
暗室不大,约莫寻常两间屋子的大小,四壁都是粗粝的石壁,墙角垂着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将整个空间笼在昏黄的光晕里。
靠墙摆着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叠得齐整,旁边是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一只碗,旁边还有几本翻卷了边的旧书。
整个暗室虽然简陋,却看得出是被人用心收拾过的。
榻上躺着的人听到动静猛地坐起身来。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看清来人是江闲庭时,他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粗粝的石地:“小、小的见过大公子!”
他声音发着抖,整个人都在颤,连手指都蜷缩着扣进掌心里。
那恐惧真真切切的,不像是装的。
江闲庭没有让他起身。
他牵着周沐瑾走到榻对面的两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沉沉的,带着一种令周沐瑾感到陌生的威压。
平日里,他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温润平和的样子,但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男人眉眼依旧清隽,可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冬夜结了冰的河面,让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地上的男人跪了一会,眼看快要坚持不住了,江闲庭方才开口,声音不重,却足够压人:“王永,你想死,还是想活?”
王永浑身一颤,抖得更加厉害:“活,小的想活!”
江闲庭垂眸,目光落在王永剧烈颤抖的背脊上:“你是聪明人,应当能猜到,我今日带了谁来见你,你若识趣,就知道一会该说什么。”
王永伏在地上,连连点头。
江闲庭说完便没有再开口,只侧目看了周沐瑾一眼,微微颔首,示意她来盘问。
周沐瑾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定了定神:“王管事,我问你几件事。
政通八年九月十三出库的那笔银砖,是谁来找你办的?信上那个赵字,写的是赵家哪个人?”
王永趴在地上抖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是、是赵启亲自来的。
他拿着齐王的信物来寻的我,一会说,我既知道了此事,若不帮忙就杀了我,一会又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
威逼利诱之下,我、我就答应了此事…”
他说到这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哭了起来:“周姑娘,大公子,五百两银子对小的来说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工钱啊,小的当时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
小的…小的没想到抹平这笔账是为了做谋反之事…”
周沐瑾没有接他的话,话锋一转:“当时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经手那批银砖出库的底账?”
王永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当时管账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先生。
那几日出库的账目他也过了一眼,只是他不太管事,我让他签他便签了,所以那笔损耗的底账上,除了我的名字外,还有他的名字。”
姓刘?
周沐瑾的眸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她记得江逐云从蕲州回来后,曾提到过一位姓刘的老账房。
他说那位刘账房前两年已经辞工回乡种田,被江逐云找出来问过话,说管事酒醉后提及过“那位大人吩咐的事办成了”。
此处倒是和王永所说的对上了。
想来,王永应当没有撒谎。
只是人们在说一件事时,往往喜欢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立场上,单听王永的一面之词,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
矿上的具体细节,若能再问问那个刘帐房,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周沐瑾看着王永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眼前这个人,当年收了一笔银钱便在账册上签了字,将周家满门推向了流放之路。
他或许不知道那批银块最终会被绣成边防图,更不知道周家人因此家破人亡、远徙岭南。
可正是因为这种无知,才更叫人觉得无力。
推倒一个家族的,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一颗恶毒的心,只需要一个见钱眼开的人,一支蘸了墨的笔。
略一沉默,她换了语气,声音不像方才那样凌厉清冷,柔和了一些:“王管事,我方才问你的那些事,日后若是开堂重审,你敢不敢当着官老爷的面再说一遍?”
王永伏在地上,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他额头还带着磕出来的红印,眼底满是惊恐,嘴唇哆哆嗦嗦:“姑、姑娘,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小的不敢…”
他边说边飞快地看了眼江闲庭,像是在求救。
可江闲庭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周沐瑾侧脸上,看不出态度。
王永见求援无门,又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求您、求您饶了小的吧!小的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周沐瑾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王永那张因为恐惧而皱成一团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凉,令人心头发慌。
“当牛做马?”
周沐瑾声音不大,却字字讥讽:“王管事,你见利忘义、见钱眼开,连自己的主子都能背弃,我如何信得过你的当牛做马?
今日你答应了我,他日旁人再拿银钱来买你,你是不是又要把我也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