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言垂眸看了一眼盒子里那些精致的小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等等,每样几块,码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想,这大约是江闲庭买给她的。
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刺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就是让人有些发闷。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我早上吃过了,现下不饿,多谢周姑娘的好意。”
男人语气比平时淡了几分,虽然依旧温和,却少了从前那种如沐春风的亲近。
周沐瑾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层细微的变化,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瞧着依旧清雅宁静,可微微抿紧的唇线还是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谈不上很好。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没有立场,便默默将食盒合上,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起进了画房。
之后几日,沈清言虽然依旧照拂她,教她花本时也依旧细致耐心,甚至给她顺手带一些小点心,可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不是对所有人都少,是对她少了很多。
除了一些画房事务上的交集,他几乎不再问她生活上的事,不再问她住得惯不惯、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这种变化不算明显,也不激烈,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周沐瑾隐隐猜到,沈先生这样或许和闲庭哥哥有关,但她不好问,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她想着,罢了,这样也好。
她本就算不上什么吉祥人,和她走得太近,容易被她的家事所牵连。
沈先生那样好,本就该不惹尘埃。
这样一来,她的事也就不会牵连到沈先生,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将心思沉进画案上那些花本里,不去想太多,只做自己,日子倒也过得平顺。
不知不觉又到了轮休的日子。
想到今日闲庭哥哥会带她去见王永,周沐瑾心底便生出几分忐忑来。
她出门时,天色刚亮透不久,晨光还带着几分潮润的凉意。
走到织造局门口时,男人已经在等着了。
春末的日光铺在青石阶前,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轮廓,月白的衣袍被风轻轻吹动,衬得男人像一株立在晨光里的玉兰树。
她快步迎上去,弯起眼睛唤了一声:“闲庭哥哥。”
江闲庭侧身替她掀开车帘,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走,带你去西街吃馄饨。”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刚刚坐定,他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到她面前:“送你的礼物,打开瞧瞧喜不喜欢。”
“礼物?”
周沐瑾微微一怔,抬手接过。
匣盖推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枝海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十分好看。
江闲庭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簪子,唇边泛起温润的笑意:“上回逛首饰铺时,见你多看了这簪子好几眼,想着你许是喜欢,就买下来了。”
周沐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簪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日去替江母挑寿礼,她的确在这支簪子前站了一会儿,还拿起来看了看,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
她将簪子小心放回匣中收好,抬头看他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闲庭哥哥,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会讨人欢喜了?”
江闲庭耳根微微一热,偏开头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我只想讨瑾儿欢喜,瑾儿欢喜,我就欢喜。”
周沐瑾愣了愣,没想到他如今打直球越来越熟练,不禁也红了脸。
狭小的车厢被这暧昧的气氛烘得有些灼热。
两人像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一般,一个低头拨弄着匣子,一个偏头看着窗外街景,手和脚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最后还是江闲庭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
他往前倾了倾身,从周沐瑾手中接过那只小匣子,取出银簪,微微俯身凑近她,替她簪进了发间。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簪好便退了回去,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时,眼底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好看,瑾儿温婉秀丽,这簪子素雅矜贵,果然很衬你。”
周沐瑾垂眸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发间的簪子,声音软软的:“谢谢闲庭哥哥。”
两人一路上说着笑着,马车很快便到了西街。
馄饨摊不大,但老远就能闻到骨头汤熬出的浓香。
江闲庭要了两碗,按照她平时喜欢的口味,替她往碗里加了一勺辣椒和几滴醋。
周沐瑾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叫她餍足地眯起了眼睛。
看着她这幅真真切切放松的闲适模样,江闲庭温柔了目光。
吃过馄饨后两人没有闲逛,径直去了京郊的庄子。
庄子离京城不远,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的平地上,四周栽着密密的柳树,从官道上几乎看不到里面的房屋。
庄子的大门瞧着有些陈旧,门上的漆皮都剥落了几处,进出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着便不像什么富贵的去处。
想来,这里是专门用来掩人耳目、办私事的地方。
马车辘辘前行,驶到庄子的一处角门前停下。
门口已经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比甲的小厮,看到江闲庭的马车,二话不说便打开了门。
马车进了庄子后沿着一条窄巷子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旧屋前停了下来。
周沐瑾跟在江闲庭身后下了马车,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庄子从外面看旧,里面也旧,青石缝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瞧着就是个寻常农庄的模样。
若非知道底细,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处地方会藏着人。
江闲庭带着她走到那间屋前,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桌椅柜子都落了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男人走到靠墙那只半旧的樟木柜前,伸手在柜内侧的某处按了一下。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过后,柜子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底下一条蜿蜒向下的阶梯。
阶梯深处一片昏黑,只有潮湿的泥土气息从下面涌上来,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