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等三人,进入织造坊后,可为技术工匠,乙等七人,为普通工匠,丙等十二人,则为学徒,其余考生全部淘汰。
凡通过考核者,领取号牌,回家收拾行李,第二日来织造局报到,正式成为织造局的一员。
周沐瑾的名字在甲等第二位,被念出来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猛地热了。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到鼻尖的酸涩压了压,才重新抬起脸来。
按照名次,甲等三人率先上前领号牌。
周沐瑾接过那枚小小的竹制号牌时,忍不住浅浅笑了。
她做到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阿爹阿娘,女儿做到了”,暗暗将这枚号牌攥进掌心。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出声,带着压不住的不服与尖刻:“考官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众人寻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鹅黄衫子的姑娘愤愤地指向周沐瑾:“她爹是流放的罪臣,她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能进织造局?我们这些人苦练多年,难不成还比不上一个罪籍之人?”
这话一出,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几道附和的目光跟着投了过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不甘的出口。
周沐瑾攥着号牌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她正要开口,坐在考官席最左侧的青衣主事先她一步出了声:“织造局择人,向来取才不取籍。
周姑娘的答卷和绣样在座诸位都有目共睹,甲等第二,实至名归。
若你觉得自己比她强,大可以将你的答卷拿出来当众比对,何必拿旁人的身世说事?”
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带半分退让的余地。
那姑娘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红耳赤,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辩驳,低头退回了人群里。
周沐瑾看着那青衣主事,心头微微一动。
她走上前一步,朝他欠了欠身:“多谢大人仗义执言。”
继而她转向那个姑娘,平静道:“这位姑娘,朝廷用人,向来不问来路,只看能否堪当大任。”
她顿了一顿,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轻视的压迫感:“你若对我的技艺有疑问,咱们大可以再比一场,我一定奉陪到底。”
那姑娘心知自己的技艺比不得周沐瑾,眼下又有织造局的人为周沐瑾撑腰,她若继续争,只会自取其辱。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再吭声。
周遭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周沐瑾见她不再多言,也不咄咄逼人,转身对几位考官欠了欠身后,拿着号牌离开了织造局。
只是还没走出去多远,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周姑娘。”
她回头看去,只见那青衣主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
见她回了头,他弯了弯唇。
那笑意落在眉眼间,温和得像春日檐下融雪的水滴。
周沐瑾连忙整了整衣襟,郑重行了一礼:“见过大人,方才的事,多谢大人出言相助。”
她语气真诚,微微垂着头,姿态端端正正。
青衣主事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下,没有真碰到她的手臂:“周姑娘不必客气,我叫沈清言,在织造局管画房。”
他看着她,眸光认真:“我方才看了你的答卷,花本构图疏密有致、意蕴得当,比画房里好些画匠的稿子还要周正。
你若愿意,可来我的画房当画匠。”
周沐瑾微微一怔。
画匠?
这可是织造局里,顶好的差事。
宫中但凡需要绣大型绣品前,都需织造局的画匠先根据皇室需求构思图案,画出纸样或线稿。
有时画匠甚至要先画小样,经皇帝点头才能动工,这决定了整件作品的意蕴格调。
画匠即为立意,是一个绣品的第一步,也是非常关键的一步。
她原以为进了织造局后还要在各坊之间摸索一段时日,才能找到适合自己做的事,不曾想竟已经有主事主动来要人了。
有人带着,便可以省去不少胡乱折腾的时间。
如此,倒是极好。
周沐瑾连忙颔首:“承蒙沈大人不弃,沐瑾自然是愿意的。”
沈清言笑了笑:“周姑娘不必这样客气,也不用叫我大人,我虚长你几岁,你叫我清言便可。”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像是真心觉得大人二字太生分。
周沐瑾心中感念他刚刚的善意,并没有真的逾矩,依旧守礼地福了福身:“往后,承蒙沈先生照拂,沐瑾定当尽心竭力。”
她抬起头时,嘴角带着笑意,眉眼弯弯的,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沈清言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期然软了几分。
两人说话的位子离门口不远。
周沐瑾正要再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江闲庭不知何时到了织造局,正站在门槛之外的光影交界处,眉目温润如常。
他像是不打算打断他们的对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周沐瑾发现他。
四目相对,周沐瑾微微愣住。
江闲庭见状便走了进来,朝沈清言颔首致意,然后自然地站到了周沐瑾身侧,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姿态亲昵。
看到她手中的号牌,他弯了弯唇,声音温和:“看来瑾儿这是考上了,恭喜瑾儿,得偿所愿。”
他的语气温温润润的,和平时没有半分不同,可他站在她身边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姿态,却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亲近和压迫。
就好像在,宣示主权。
沈清言看向江闲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恭恭敬敬的拱手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江首辅。”
仅此一言,再无其他。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沐瑾:“既如此,那我明日便在画房等周姑娘,织造坊的衣食住宿,我会提前命人安排好,周姑娘不必费心。”
周沐瑾连忙福了福身道谢:“有劳沈先生费心了,那沐瑾明日一早便来画房。”
沈清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走后,江闲庭和周沐瑾也一起离开了织造局。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厢里的气氛看似和往常一样融洽,可周沐瑾总觉得处处都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涩意,有点让人心里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