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切原赤也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熙子闭上眼,把自己的领口揪在一起,心一横就打开了门。
“……”
柳莲二的眼神先是落在熙子身上,又落在她身后颓然站着的、已经恢复正常的切原赤也身上,震颤了几秒,然后当机立断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了熙子。
“穿上吧,问题已经解决,他们不会再找赤也的麻烦了。”
柳的语气疲惫又坦荡,熙子很感激他没有在这种时候进行多余的关心,默默地接了过来。没有时间和心情解释,三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了赛场上。幸村精市等人看到他们回来,均松了一口气。丸井文太看着她拉到顶端的外套拉链,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桑原及时拽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熙子别开了眼神,看向比分牌——她和柳离开前,场上比分还是4:0,现在已经变成了5:4,熙子知道这对于不擅长持久战的仁王雅治意味着什么。真田远远地向还在赛场缠斗的二人打了一个手势,柳生接到指示,用一记漂亮的“镭射光束”拿下了比赛。
广播里播报了切原赤也的名字,熙子下意识地在赛场的各个出入口搜寻,生怕大野和佐佐木再冲出来横加阻拦——自然是没有的,是她草木皆兵了。熙子的心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来,她要看到切原赤也拿上球拍、踏进球场——
“前辈。”
在所有人面前,已经半只脚踏进赛场的切原赤也忽然转过身,颤抖着叫住了她。
“对不……”
在他说出道歉的话之前,熙子抢先开了口。
“那也是你。”
她向切原走近了一步,专注地、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介意。”
******
切原赤也的单打为立海大网球部赢下了关东大赛的冠军。幸村精市捧起奖杯的那一刻,立海大的暑假也宣布正式到来。然而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时间来到八月,全国大赛也即将拉开帷幕。这意味着正选们还没喘息多久,就要继续投入下一轮更激烈的备战。
于是相对于网球部,熙子提前进入了假期,她一大早就麻利地收拾了行李。临行前她看着幽怨的丸井文太,乐不可支,爱莫能助地说:“欲承王冠,必承其重——我会在横滨为你们加油的。”
假期的第三天。
妈妈暮野明子一大早就出门上班了,祖母暮野照子坐在客厅的摇椅上看了一上午的朝刊,午饭后便上楼午睡了。夏日的午后格外惬意。熙子靠在沙发上闲适地翻着,空调风匀速轻柔,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丸井文太:你在家吗?]
假期的这几天她时不时会收到网球部男子们的信息,偶尔的问好或者说各自的训练近况,熙子都会认真回复,文太发的更勤一些,从日常小事到网络趣闻。熙子早习惯了他的天马行空,这种没头没尾的询问还是第一次,熙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暮野熙子:在呀]
[丸井文太:方便待会过去拜访一下吗?]
拜访?来她横滨的家?
熙子坐直了身子,在心里冒出了小小的疑问,看了一眼钟表。从立海大到她家只需要一个小时,文太应该不是随便说说。虽然觉得有点突然,但两人总归还是朋友,来家里坐坐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他要是真的想做什么,大可直接约她出门。所以她同意了。
[暮野熙子:方便,不过我要准备一下待客礼品,你大概多久到?]
熙子放下书站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沙发靠垫,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杯子,正想着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一些茶点——
叮咚。
有人按响了门铃,熙子有些奇怪,每天早晚都有报童送来照子祖母订阅的报纸,但是现在不是报童下午上门的时间,她打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红发和一张帅气的笑脸。
丸井文太歪头站在门口,因为笑得过于灿烂而显得有点心虚:“不用准备,”他说着,往一边侧了侧身,“我们已经带了。”
一头黑色的卷毛从他身后灵巧地探出来,切原赤也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前辈,好久不见!”
然后仁王雅治慢悠悠地从切原身后现身,偏着头看了她一眼:“Puri。”
最后出现的是胡狼桑原,他提着两大袋礼品,有些尴尬地挠着头:“冒昧打扰,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
熙子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四个人,一时没说出话来。
******
当然还是请进来了。
几个青年嘴上喊着“打扰了”“不好意思”,进门的脚步却一点没客气。切原最先蹿进客厅,好奇地四处打量,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最后目光落在了通往二层的楼梯上,顺着看向熙子的卧室——
“笨蛋赤也,别东张西望的!”文太眼疾手快地在他头顶上捶了一拳。
“痛!我就看一下——”
“看什么看,前辈的房间是你能随便看的吗?”
“就是啊赤也,女孩子的闺房都是秘密——要看也要等前辈们看完才行。”仁王坏笑着接话,桑原马上正色,对着熙子举双手做投降状:“不包括我。”
“……解释一下?”熙子被他们这无厘头的一出气笑了,叉着腰,面对四个站在自家客厅里的男人们,“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家附近?”
文太在致力于把队友拉下水的游戏中乐此不疲:“真田给我们放了一天假,胡狼那家伙说想你了。”
“明明——”桑原一脸冤枉,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文太捂住了嘴压到了沙发上,剩下的变成了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呜咽,切原趁机加入混战报刚刚的一箭之仇。
眼看他们又闹了起来,熙子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仁王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在客厅踱步,最后在一张相框前停下了脚步——是自己和妈妈、祖母的全家福,熙子看到他捧起来认真端详的样子,主动走过去做起了介绍。
“这位是我妈妈,”熙子指了指照片里穿着职业装浅浅微笑的女性,“在菲莉斯女学院做讲师。”
仁王看了看明子女士,又看了看熙子。
“你们长得很像。”
“大家都这么说,”熙子含笑点头,又把手指移向另一侧头发花白,眉眼温和的老人,“这位是——”
“熙琳——谁来了?”
一个温吞沙哑、还带着睡意的嗓音从二楼落下来,打断了熙子的介绍,而那句长辈独有的、宠溺的、尾音拖长的、不便示人的爱称也恰到好处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熙——琳?!”
四个男人瞪大眼睛,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又肉麻的称呼。
熙子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眼前的四个人对她的认识最多最多就到“暮野”了,连“熙子”都没有人叫过,“熙琳”是小时候祖母学着电视里的动画片给她起的爱称,一叫就是许多年。在家里,熙子甘之如饴,可是在这几个男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秘密,多少还是有点羞耻了。
“这位就是我的祖母——您醒啦?”熙子红着脸转移话题,走上台阶,“姥姥,这是我的朋友们,专程从学校来拜访的。”
照子祖母在熙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客厅,她眯着眼看了一圈家里多出来的四个年轻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
丸井文太最先反应过来,鞠躬:“祖母您好,我是丸井文太,暮野熙子的朋友。”
切原赤也跟着毕恭毕敬地鞠躬:“祖母好!我叫切原赤也——”
胡狼桑原也弯下身子:“我是胡狼桑原,打扰了。”
仁王雅治最后一个放下相框,微微欠身,还没来得及报名字,照子祖母的眼神定在他身上,忽然加快了颤巍巍的脚步,伸出手摸上了仁王的脸颊,眉开眼笑道:
“白木之辅!”
空气不经意间凝固了。
“你这个臭小子,”照子祖母拍着仁王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欣慰的惊喜,“多少年不见了,终于想起来看望我了?哎哟——长得还是那么帅。”
仁王僵在原地。他还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被照子祖母爱抚着,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无措。
文太、切原、桑原三人惊讶地嘴巴呈O型,熙子更是愣在原地。白木之辅?谁?她的大脑飞快地转了一圈从幼稚园,到小学,到国中,再到高中和大学——都没有一个这样的人,照子祖母怎么会突然叫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还错认为仁王?他们没理由认识啊。
“姥姥,”熙子尴尬地拽拽照子祖母的衣袖,“您认错人了,他不是——”
“我怎么可能认错!”照子祖母不满地打断了熙子,又拍了拍仁王的脸,“这小子厚着脸皮叫了我五年的姥姥,这头白发我记得清清楚楚。”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转向其他三个年轻人,慈祥地笑着
:“好好玩,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祖母转身朝厨房走去,留下客厅里五个人面面相觑。
文太看向仁王,一脸怀疑:“白木之辅?仁王,你什么时候有了新身份?”
仁王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脸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这次我真的不知道。”
切原好奇地凑过来:“前辈,白木之辅是谁?”
熙子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大概是姥姥真的糊涂了。”
“可是祖母还记得他是个长得很帅的白头发,”桑原提出了新的推测,“能记得这么久,这个人以前会不会是你以前的玩伴?”
童年玩伴?难道是在大阪时候的朋友?
熙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许久没出现在脑海里的“讨厌鬼”又浮现眼前。熙子努力回忆着他的样貌和名字,画面却十分模糊,只记得他用稚嫩的嗓音喊自己“长颈鹿”。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文太伸出五指在她面前上下晃晃,大言不惭,“长得帅的红头发就在眼前。”
“还有长得帅的黑头发。”切原赤也马上补充。
“你们两个停下,我可是祖母大人认证过的,长得帅的白头发——”
“……我真是受不了你们了。”桑原撑着额头,深深翻了个白眼。
******
几个人在客厅聊了一会,水果和茶点也吃得差不多了,空气渐渐安静下来,熙子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一直闷在家里多没意思,”熙子站起来,鼓舞道,“横滨最大的游乐园就在我家附近,反正你们难得来一次,不如我们一起去玩?”
切原的眼睛“唰”一下亮了:“游乐园?!”
“可以啊,”文太痛快地第一个响应,“好久没去了,听你一说还真觉得有意思。”
“我没意见。”仁王轻松自若地点点头。
“既然来都来了……”桑原有点犹豫,“只有我们自己玩会不会不太好?”
于是大家各自行动了起来。文太不假思索地拨通了幸村的电话:“部长,我们在横滨,准备去游乐园,要不要一起来?”幸村似乎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会在横滨,文太回了一句“我们来暮野家玩”。没过几秒,文太挂断电话,冲着众人wink了一下,宣布第一棒顺利完成。
第二棒的仁王则拨给了柳生,言简意赅:“搭档,出门见,地址我发你。”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桑原拿到接力棒,也拿出了手机:“那我打给柳吧。”电话接通后,他解释了几句原因和行程,然后说了一句“等你”,也挂断电话,并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电话打完一圈,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切原赤也。
切原赤也与他们对视,脸上一阵发白,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抗拒地喊:“……我才不要给副部长打电话!”
完全可以理解。真田弦一郎接到切原赤也的电话大概率是“太松懈了”、“真不稳重”之类的训诫,切原作为被铁拳制裁最多次的人,别说打电话了,连发信息都是百般不情愿。
众目睽睽之下,熙子不得不叹了口气:“……我打。”
在通讯录里翻真田弦一郎的名字的时候,熙子心里也在打鼓。在全国大赛之际,把网球部的正选们一起喊去游乐园玩会被皇帝大人视为“不务正业”吧?可是建议是自己提的,要是被骂“太松懈了”,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嘴。
她开了免提,忙音在客厅里响起,所有人都凑过来,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
“我是真田弦一郎,暮野同学,请问有什么事?”
真田严肃正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熙子马上组织措辞:“真田君,我们在横滨,准备去游乐园……”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熙子有点心虚,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大家基本上都来了,你要不要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个有史以来他们听到过的最洪亮、最雄浑、最字正腔圆、最怒气冲天的——
“太松懈了!!!!!!”
眼前的红头发、黑头发、白头发、没头发皆被这震撼的一声怒吼吓得纷纷四仰八叉地摔下了沙发,熙子倒是还坐在原地握着手机,只是隐约觉得有点耳鸣。
然而,真田再次开口了,这次音量明显压低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点羞耻,几乎和上一句判若两人。
“……在哪个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