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他微侧过脸,视线落在门边,喉头动了一下。
“剑宗是谁受伤了?”沈颐真没忍住率先发问。
泽兰回过眼:“是苏长卿。”
沈颐真追问:“其他人可有消息?”
泽兰摇头:“许是要等苏道友醒来再问了。”
沈颐真担忧地蹙起眉,眼神落在泽兰身后的竹院里。
晚风柔而悠长,卷起落叶簌簌滚去远方。
“想来沈姑娘伐脉洗髓的效果不错?”泽兰稍微扶正了自己的面具,揣起袖子。
沈颐真急忙让开门口,请泽兰进来。刚才一时情急,在夜风下让泽兰顶着寒气跟自己杵在门口,实在失礼。
沈颐真用术法温热了壶中清茗,为泽兰斟上。“请用茶。”
泽兰以袖掩面,压住喉咙的咳嗽后,施施然坐下:“谢过沈姑娘。请把手腕伸过来吧。”
泽兰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落在沈颐真的手腕上。
他并未直视她,垂着眼,朦胧的灯火映在他脸侧,留下摇曳的影。
室内静谧,只有窗外的虫鸣和烛火爆芯的低响。
“提前恭喜沈姑娘了。”泽兰淡淡收回手,唇角挂上微不可查的笑意。
“为何是提前?”沈颐真不解。
“抱歉,未有事先解释,这伐脉洗髓非一日之功,沈姑娘还需再泡几次这药浴了。”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但请沈姑娘留意,后面在药浴的时候,务必要行气运转周天,用自己的灵力牵引着药效发至百骸九窍,方可念头通达、五体安和。”
他眸中笑意浅浅,跃动着烛火之微:“沈姑娘脉象和缓,沉而有根,经过洗髓后,想必修行会一日千里。”
这话给沈颐真听得十分舒坦。
是不是她勤加修行,以后也能过上拳打剑宗,脚踢大金光寺,腿扫君子堂,霸占合欢宗的日子?
“有劳兰大夫多费心了。”沈颐真喜形于色。
泽兰沉静地点点头,他手一抬,竟是不用画咒就施展出了隔空移物。
沈颐真:“这一招能否教教我?”
泽兰笑着瞥了她一眼,手指一抬,金光顺着她的太阳穴进入脑中,口诀自然浮现。
“施展的时候,把念头先集中在眼前要换的物体上,而后默念口诀,再想想要将此物调换到的位置。”泽兰声音低沉柔雅。
循循善诱的教学方式,让她不免想起了一个人。
沈颐真依他所言,想象自己的意念像一只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她默念口诀,脑中浮现师兄的房间。
茶杯竟然真的在眼前凭空消失了。
沈颐真激动地站起来,她学会中级术法了?!
“兰大夫!!你太牛了!!我要拜你为师!!”沈颐真想要当场倒戈。
泽兰边咳嗽边笑:“沈姑娘,我觉得我这身老骨头怕是经不起你师兄一扇,还是不要难为我了。”
沈颐真言之凿凿:“别怕兰大夫,师兄打过来我抱住他的大腿,你跑就是!”
泽兰失笑。
“时间不早了,不叨扰沈姑娘。”他起身,似乎有点乏力,借桌子撑着才能站起。
天色晚了,男女有别。
沈颐真起身相送。
“沈姑娘留步吧。”泽兰柔柔出声,踏至门口正欲下楼,却身形一晃,突然栽了下去。
看到那抹绿影毫无防备地倒下,要跌出这两层高的竹楼,沈颐真下意识伸手,对他使出了自己刚学会的隔空移物。
泽兰的身影一闪,出现在了她的榻上。
绿衫摊开,像一株脆弱的荷。
“兰大夫?兰大夫?”她推了两把,兰大夫毫无反应。
沈颐真心神大乱,她也不是大夫,不会把脉,对于这种突然晕倒有些手足无措。
试试掐人中?
她难办地看着泽兰的面具,纠结伸出了手。
一只手扶着泽兰的脸,另一只手摁在他的鼻下人中处。柔腻光滑的触感……她有些害羞。还没有这样摸过男子的脸。
这样细嫩的肌肤,叫她有些下不了狠手去掐。
简直像画皮之妖,又或是画中仙,叫人不忍施力。
“对不住了兰大夫,这都是为了你好。”她重重掐了一下泽兰的人中。
没有反应。
这样不行,兰大夫如果出事,那些病人怎么办?沈颐真不得不承认,她存有私心。
师兄的病还需要兰大夫医治……
她狠下心。
努力对兰大夫一通上下其手。
待天光大亮时,泽兰的眼动了动。
他慌乱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面具。还在脸上,还好。
“兰大夫!”一双大大的布满红血丝的眼出现在他上方,把他吓了一跳。
“兰大夫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了?!我昨天找你的药童找不到,自己掐你的人中掐你的虎口能掐的地方我都掐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哇啊啊啊你别吓我你下次别这样了我这条小命都快被你吓得魂飞魄散了你要是再不醒你的医庐里就得多躺一个我了!!”沈颐真光速吟唱,把泽兰听得都惊住了,微张着口,说不出话。
泽兰看了一眼自己虎口处深深的指甲印。
是真用力了。
“……抱歉,沈姑娘。”泽兰羞赧地垂下睫,哑声,“我……我昨日因为灵气亏空,给你添麻烦了。”
沈颐真担忧地注视着他:“是医治苏长卿的时候?”
泽兰张了张口,只挤出来几声咳嗽,沈颐真忙给他倒了杯水。
泽兰想撑起身子来喝,却没想到身上乏力。他下意识拽了一把,竟把沈颐真带到了自己怀里。
沈颐真毫无防备地载进泽兰怀里。
柔弱的吐息在她的颈侧,微弱的心跳自她抚着的胸口传来。
她愣住了,不只是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亲密举动,更是因为泽兰身上浸染的药香里,透出了一丝熟悉的雪檀香?
“……沈姑娘,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泽兰情急,又是几声猛烈的咳嗽,似乎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了。
沈颐真哪会跟个病秧子一样的大夫计较。
她一轱辘爬起来,规规矩矩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装作若无其事:“兰大夫,你这个身体,经不起操劳了,多加修养才是啊。”
泽兰捂着嘴,柔弱地点点头。
他垂眼:“医者不自医。若是有人照拂就好了。不瞒沈姑
娘,其实晕倒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自嘲地呵气:“像我这样的人,若是哪天殉道于医者之途……”
沈颐真“欸”了一声,快速捂住他的嘴。
泽兰眼神湿漉漉的。睫毛眨了眨。
“这种话不许乱说。”沈颐真板起脸。她起身,“我去小厨房给你找些吃食来。”
泽兰柔顺地应下。
房门合拢。
“泽兰”摘下面具,面上一片模糊变换,露出属于沈凤玉的脸。
他喉间溢出难以自抑的笑声,笑得胸腔震颤不已。
他捂着胸口,巴蛇余毒的热性和灵力透支之苦一齐发作,他却对这样的痛苦浑然不觉,只有被一种异样欢喜所充斥的饱胀感。
“好师妹”,你真是不一样。
他捡起,床榻上沈颐真换下的旧衣。
贴在自己面上,贪婪地嗅闻,属于她的气息灌入鼻腔。他按压住自己的胸口,好像这样就能忍住他想要占用她的念想。
师妹,师妹……快些发现吧。
他要忍不住了。
沈颐真拎上吃食回屋的时候,房门敞着,泽兰已经不见踪影。
她叹了口气。
这个兰大夫就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肯定又是去看病人去了。
“沈姑娘。”一个陌生的声音喊她。
沈颐真向竹楼下看去,是一个瘦瘦的药童。
他在前引路:“师兄说,新来的病人,或许是你的故人。”
苏长卿只着中衣,倚靠在榻上,胸前缠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绷带。
“沈道友。”他声音清冷,虽然虚弱,却仍持君子之度。
沈颐真站在门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真是命运弄人,昨日她才决意要走自己的路,就碰见了这位“老熟人”。
她抬步,坐到苏长卿身侧。
“兰大夫怎么说?”沈颐真微微侧脸,她问的是瘦药童。
那药童很有规矩地守在一旁,听到问题,沉着地答:“苏道长是外伤,已用了药,以苏道长的修为,自行调和、按时服药,不出月余就能痊愈。”
听他这么说,沈颐真也放下心来。
她完全相信原著男主的光环,不会出事的。一般这种病,只会成为男女主的感情催化剂。
不巧的是,她并不是沈悄悄。
鼻尖似乎还有隐约的雪檀香。
苏长卿淡淡道:“我无碍,多谢沈道友挂牵。”眼下有一片虚弱的薄红。
沈颐真心中啧啧称奇。不愧是原著男主,病中免冠,只着中衣,乌发随意披覆,都能将那张清冷高洁的脸衬出楚楚动人的意味。
尤其是这幅故作坚强的模样,谁人见了不心生怜慕?
沈颐真默默坐远了些。
苏长卿不解地抬眼,看向她。
她解释道:“我怕你把病气过给我。”
这回连稳重的瘦药童都忍不住抬眼瞧她了。
苏长卿失笑。
“沈道友还是如此风趣。”
沈颐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个只知道修道练剑的木头终于能够领悟她的半分幽默了。
“薛意如何了?”她直接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