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昨日在玉芙那里憋了一肚子闷气,天刚亮便策马离府,避着人独自外出,半日未归。
谁知不过一个早上的光景,昨日看起来怯生病弱的玉芙,竟早已混熟了府里上下,和仆婢侍从相处得熟稔融洽,半点初来乍到的生分也无。
这般快速笼络人心的模样,落在曹丕眼中,只愈发添了几分戒备与不悦。
“兄长,我不认她这个妹妹,她算哪门子的女公子?”曹丕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失控过,玉芙方才也对他行礼,也叫她二公子,他却总觉得是那笑里带着几分挑衅。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淬了寒冰,“如今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曹家,兄长当真要将一个来路不明、难保心性的人引进门中,养着一颗随时会发作的祸根?你们顾虑颜面、不敢与父亲直言,那便由我去说!”
曹丕素来沉静自持,极少这般急言厉色、情绪外露。
曹昂在一旁都有些微微怔住,阿丕向来是不愿与人多费口舌,若是他人不能得其真意,他往往只会觉得再言是徒费口舌,神色便会很失望地冷下来。
而今这般模样,倒是让曹昂觉得陌生。
曹昂笑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这番长篇大论,态度是很明显的不赞同。
曹丕这就沉默着不说话了,他知晓长兄的脾气,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宽和之人,只无意间开始留意甄葭在府中的消息。
玉芙性子通透活络,擅长察言观色,不过短短时日,便讨得府中上下、尤其是卞夫人的欢心,与府中诸人皆是和睦亲近,唯独对他,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与畏惧。
玉芙总是躲着曹丕,她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曹丕私下里将她的真实身份宣之于众,来个瓮中捉鳖,谁知一连许多天都是风平浪静,她想了许久,最终只能归结于是曹丕人好。
像极了她那个嘴硬心软的二哥甄俨,实则平日最爱躬身自省,最后把错误全归结到自己身上。
说不定那日他害得自己心口绞痛晕死过去后,还会辗转难眠,满心愧疚,这才隐忍不发、未曾为难于她。
寻常男子见她,多是殷勤讨好,就算是曹家二公子又能如何?玉芙还从未在男子身上碰过钉子。
不过这些时日,华朔总时时提点她多亲近曹丕,事事劝她温顺讨好、刻意逢迎,次次叮嘱她要得这位二公子的欢心。
次数多了,玉芙心底的疑虑再也压不住,终于开口追问:“你怎么这么在意曹丕?府中那么多公子,你怎么偏生对他这么关心,还总是催促我上赶着去讨好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华朔一阵语噎,暗叹女郎的敏锐。
少女虽心中有疑,可那面容上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他正了神色,可心中一阵翻江倒海,玉芙现下不知,她如今一口一个的曹丕,会在日后攻破邺城强娶她入怀,爱恨纠葛半生。
他如今想让二人早修前缘,那也是为了玉芙好,纵使以后夫妻的情分耗尽了,好歹还有今日的兄妹之谊。
他甚至还想过,若是让玉芙不嫁袁熙,直接成了曹丕的元妻那才好呢。
说白了,华朔和林昭不同,他算是丕甄党。
玉芙现在不理解他,就像是他不理解为何玉芙对袁熙死心塌地一样。
袁熙足足比玉芙大了十岁,还和外面不知哪儿来的女子生下了一个儿子,身边的莺莺燕燕就没断过。
华朔在这事上总是觉得玉芙被猪油蒙了心,年纪轻轻眼睛便瞎了,抑或是品味实在独特。
难道历史正轨的推动力真的能如此强大?
华朔总不能把这些直接告诉玉芙,只能说尽夸人的好话,哄得玉芙乐意听取他的一二建议。
他从林昭那里学了些新鲜词,诸如“潜力派”“入股”之类,把曹丕夸的是天上有地上无。
玉芙好骗,严肃点头。
夜色渐深,玉芙听取了华朔的一番高论,让小冉打听了丕二公子的喜好,亲手做了一碟子糕点,往他院中走去。
听说二公子嗜甜,她特意按曹丕的喜好多多放了些饴糖,还将糕点的外观精进了一番。
毕竟谁不喜欢美丽的东西呢?
曹丕耳力敏锐,早已捕捉到门外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不等少女出声,便已知来人是谁。
他头也未抬,依旧垂眸翻卷书页,心里却早已思绪翻涌。
居然是她。
她居然敢来自己的书房,居然敢来主动招惹自己。
进他的书房,都无人拦着么?
是该责骂院中的小厮不恪尽职守,还是该惊叹她和府中众人都打好关系,到哪里都是如入无人之境?
待那人轻步走到案前,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搁在书案上,曹丕抢在她前面,冷然开口:“我的短刀,还给我。”
玉芙才不会知道,曹丕这句话,自她一进门便在酝酿。
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若是态度过于宽和,难免会让她误以为自己心中戒备尽数消散,往后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可若是依旧冷言相向,恐又将她逼得更远,非他本意。
跟前的少女似是没料到曹丕竟会说起此事,被他这话害得羞窘,手揪着衣角,“我……是来给二公子送些甜酥。”
“我亲手做的。”
玉芙抬眼偷偷觑着他冷沉的神色,小心翼翼恳求:“短刀我明日再取来还二公子,好不好?”
仓促之间脱口而出,本以为能稳住分寸,可看见她攥紧衣角、惶然无措的模样,曹丕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悔意。
甄葭今日是来主动示弱讨好的,他还想怎样?
玉芙并不知曹丕心底这许多的弯弯绕,眼底泛起一丝委屈与茫然,轻声追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我始终不懂,二公子为何这般厌弃我。”
看着甄葭这反应,曹丕便知道她定是觉得自己又在恫吓她,只听那小女郎娇滴滴的声音又起:“曹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感念在心,待我养好一身病根,定然即刻离去,绝不逗留纠缠,扰了府中安宁。”
她这一段演得情真意切,眼角微红,逼出了不少眼泪,像极了是个被兄长申斥后不敢还嘴的乖巧幼妹。
玉芙脸上挂着泪痕,阶下忽然蹭来一团小小的雪白身影。
是曹植养的幼狸,不知何时溜到此处,小家伙不怕生人,亲昵地蹭了蹭玉芙的鞋面,随即翻身躺倒,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细软的叫声绵长软糯,极尽讨好。
方才还温软轻言的玉芙,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退了两步,竟是本能地往曹丕身后轻轻躲去。
她腕间微凉的肌肤不经意擦过他的衣袖,一丝微凉触感窜入皮肉,惹得曹丕心尖轻轻一颤,骤然紧绷,面色更加不愉。
“连狸奴也怕?”曹丕淡淡开口,语声辨不出情绪,“这是阿植养的,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还好,其实心里是喜欢的,小家伙长得可爱极了。”玉芙家中也养着几只矜贵的猫,不用她亲自喂养,只无聊的时候抱来解解乏,但那可比脚下这小土猫长得漂亮多了,她方才不是怕,是半分嫌弃和半分惊吓。
玉芙话音刚落,便听见曹丕凉薄无温的嗓音缓缓响起:“可我却不喜欢。”
他垂眸望着脚边温顺撒娇的幼猫,大手骤然伸出,指尖精准扣住幼猫细软的脖颈,微微收拢,作势便要扼下,“这猫看似
温顺亲人,实则野性难驯、养不熟的,不知何时,便会反咬你一口。”
玉芙听得心惊胆战,望着他骤然狠厉的动作,她忽然莫名觉得,他这话,说的是猫,也像是在说她。
她从没见过这么阴晴不定的少年,分明第一次见面弯弓射箭时满是少年英气,怎么相处下来脾性如此古怪?
那幼猫尚不懂得危机将至,四肢软软蜷着,依旧无意识地轻轻蹬踏,细小的呼噜声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玉芙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也涼涼的,手脚也不住发冷。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指尖堪堪要触到他的小臂,又骤然顿住,终究不敢贸然触碰。
“人前温顺伏低,一副无害模样,引得旁人放下戒心。可一旦时机到来,翻脸噬人,防不胜防。”曹丕的话语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敲在玉芙的心上。
玉芙心头阵阵发寒,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哪里是在评说一只狸奴,分明是借着眼前这一幕,道出心底对她长久的提防。
她指尖微微发颤,唇瓣抿得发白,轻声辩解:“狸奴懵懂无知,何来这般城府,只是求一处安身之地罢了。”
“是吗?”曹丕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她,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人心,有时比兽性更难揣测。你若想在乱世求生,还是早日滚回中山无极去,别以为人人都如你亲父兄般好说话。”
玉芙一时语塞,胸中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
难不成曹丕近日又将自己调查了一遍?一口一个甄葭,连中山无极也报了出来,真是好生无礼!
“寄身曹府,我只求安稳度日,待身子痊愈便动身离开,何来噬人的道理。”明明这话与方才垂泪时说的是同样的意思,但如今玉芙只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怒气,什么楚楚可怜都被她忘了个干净,只为自己奋力辩白着。
曹丕沉默片刻,扣着狸猫脖颈的手掌缓缓松了力道。幼猫得了空隙,慌忙挣开,夹着尾巴蹿入廊下阴影,转瞬不见踪影。
他收回手,指腹似还残留着皮毛温热的触感,语声依旧淡漠:“但愿如此。甄葭,乱世之中,空口诺言最不值钱。”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拾起搁置的书卷,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方才那一番针锋相对的拉扯从未发生。
狭小的一隅之地,气氛凝滞沉闷。
玉芙立在原地,心口闷闷发胀。曹丕肯定认识她,早就认识她!
可是在玉芙的记忆里,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曹家人。
难不成是她十二岁之前的事?她并不记得十二岁以前发生过些什么,难道是从前那个甄玉芙和曹丕有过些什么?
来讨债的?情债?
不不不……十二岁的小孩子,能欠什么风流债?
要是真如此,那曹丕算是什么?怨夫?
玉芙想不通,心里隐隐起了一阵好胜心。
还从未有过见了她,不喜欢她的,她偏不信曹丕对她能永远像块臭石头。
于是玉芙又放软了语调,低声道:“酥点还温着,二公子可以尝尝。短刀我明日一早,必定送来。”
曹丕久久没有翻动书页,耳中捕捉着她渐行渐远、慢慢消散的脚步声,一颗悬着的心倒是缓缓放下。
方才关于狸奴的那番话,是警示还是别的什么,他心里也不清楚。
他缓缓抬手,摩挲指尖。
方才触碰幼猫脖颈时,他何尝真有心下狠手。
今日这番话说完,怕是甄葭再不会踏入此地一步。
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