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比玉芙高出了一个头不止,玉芙被他逼得只能双脚点着,险些撞进他怀里去。

    曹丕原本一副强硬的模样在看清女郎的面容后便碎了一地,像是怕脏了自己的手似的撇开玉芙。

    曹丕今日折返回去后,便听府上人说了,新入府的那女郎不是父亲新纳的妾,而是认下的女儿。

    但无论是姬妾还是义女,曹丕心中都不喜,他不喜欢有外人横亘在自己家中,不喜欢父亲总将心神放在些无所谓的、莫名的人身上。

    玉芙本该跌坐在地,却感受到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环住了自己的腰身,他低沉的嗓音,那一声呼喊中带着笃定,不是疑问的口吻,玉芙顾不得身上的疼,霎那间冷汗津津。

    “甄葭。”

    曹丕的声音阴沉如水,双眸如同猎鹰攫取猎物般落在玉芙的脸上,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一双锐利似刀的双眼像是要洞穿玉芙心里所思所想的一切:“还是说我该叫你小霞?你处心积虑接近曹家,所求为何?”

    玉芙有如青天白日里见了鬼一般。

    甄葭?

    不该有人知道她的本名的!

    她试图从曹丕眼眸深处看出些什么来,却是一无所获。

    “你是,为了我来的?”不等玉芙回答,就见那男子的眉头锁得更深,语气里是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怀疑,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但又很快否定。

    他突然松了手,玉芙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玉芙不禁呼痛,害怕地捂住了胸口。下一刻,下颌便被曹丕用两指捏住,两两相望,玉芙眼睛里已然是一片水波盈盈,被迫抬首,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这声响自然惊动了屋内的曹操,他推开门一看,便见玉芙跌跪在曹丕脚边,曹丕松了手后撤一步,也不曾将人扶起。

    还不等曹丕开口,就见玉芙捂着胸口,一张脸满是痛苦,曹操怒目向曹丕扔去一记眼刀,蹲下身替玉芙顺气,立马吩咐人去请华佗。

    “父亲,芙的胸口好痛。”

    玉芙想起昨日,自己奄奄一息横躺在荒草地里的那虚弱模样,那时曹操看起来倒是比她生身父母都要心焦几分。

    她害怕眼前这昨日救命、今日索命的少年嘴里说出些什么,赶忙抢先一步开口,语毕四处自是一阵忙乱。

    曹丕站在一旁,攥成拳头的手紧了又松,那些已涌至喉咙的言语都被硬生生咽下,他的心像被堵得躁烦难忍、如有针刺。

    不是因为甄葭不知畏惧,胆敢隐去身份埋伏在曹府,而是父亲此刻眼中的关心,是他作为儿子从未见到过的。父亲的关注不想就这么轻易的,给了一个收养的义女。

    小冉扶着玉芙进了里间,门外,父子俩背光而立,眼神间谁也不曾退让,但曹操此刻没心情同执拗的儿子较劲,像下达军令一样撂下一句:“阿丕,从今以后这便是你妹妹。”

    不由分说,勒令他全盘接受是父亲一贯的风格。曹丕只能默然做听话的孺子,被迫顺从父亲所有指令。满腔不甘郁积胸腔,可他连发声抗争的余地都没有。

    华朔为玉芙诊脉并未花上多少时间,一来玉芙身上的弱症他早就了如指掌,这些年玉芙喝着他亲自配的药,一时间不会危及性命,二来今日玉芙本就是装痛博取同情,她那两颊的绯红都容易让人误认为是面色红润、体质康健。

    “别装了,这里就我们二人。”华朔用手背轻拍了两下玉芙的脸,玉芙眼睛眯起只露一条缝,环视一圈后才长舒一口气。

    玉芙躺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两人对视着看了几眼,都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你是真赖上我了,玉芙。但丕二公子不喜欢你,你在曹府的日子是不会好过的。”华朔收了帕子和银针,缓缓道。

    “华朔,我是真的要完了,他好像认识我。”玉芙现在只要一想到方才那如同恶鬼低吟般的一声甄葭,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得厉害。

    丕二公子,想必就是今日宴席未曾露面的那位了,玉芙双手撑着身子坐起身来,眼睛一转,语调又是另一副模样。

    “华医师能不能教教小女,怎么才能让二公子喜欢上我?”

    “认识你?你同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做二公子认识你?”华朔听玉芙说话一向听得仔细,自然对那句认识上了心。

    “呆鸟,与你说了你也不懂,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玉芙叹了口气,心里生出几分惆怅和对长姐的思念来。

    “不准喊我这个!”华朔昨夜便想说了,这种侮辱性的称呼,怎么能随便放在嘴上叫!是神鸟,才不是什么呆鸟!

    华朔脸上的郁气下了脸,可却实实在在对玉芙的那句认识留了心。

    他当初下凡,便是因为玉芙。

    华朔今日又见玉芙,心里来不及再去想其他,先要打好腹稿斟酌语句,想着该如何向曹操回禀。

    曹操今日饮了酒,一近身便环着一股子挥散不去的酒味,脸上也因为酒意上头而微微发红。

    他甚少在府邸中长留,今日却在外耐心坐等华朔看脉,这放在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

    曹丕本想与父亲再论公孙瓒身死、袁绍一统河北之事,但曹操却止住了话头。

    父亲像是累了,眼里是散不去的疲倦,孤身一人坐在把太师椅上,曹丕看见父亲眼睛里,那是眼泪吗?他一时不敢确认,只当是看花了眼。

    “曹公,女公子胸痹虚劳,情志郁滞,气血瘀阻胸膈。如此岁岁耗散元气,若不善养护,长久下来,定然折损天年。万事最忌忧思过重,一旦心绪激荡,病症便极易复发。”

    曹操听了华朔这一番话,脸上的神情更凝重了几分,只叫华朔用尽府中良药,但凡施治所需,无有不应允。

    “丕二公子。”曹操走后,正殿内只剩华朔和曹丕二人,华朔拱手向曹丕行了一礼,笑道,“二公子莫要担心,女公子今日只是一时惊惧过度,才会心口绞痛,日后只要好生将养,必能无恙。”

    曹丕听见那些惊惧、绞痛之类的字眼,心口就蒙上一层郁气。

    他与那日自己无意救下的女郎,早在初平年间袁绍召集冀州、兖州两地士族相会时,便有过一面之缘,他知道她是甄家幼女甄葭,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奸细。

    只是如今官渡事难,甄家女身份敏感,他才多心几分,并非有心恫吓。

    曹丕脸上似有几分无措,又被很快隐去,本想提脚就走,最后还是好声好气给华朔留下句“知道了”。

    甄葭身子如何,他并不忧心,也没有义务知道。

    他只是心里有些想不通,张辽将军受自己所托,既未找到人。为何也不寻人来告知自己,而父亲是何等杀伐决断、耳清目明,为何会偏偏垂怜这么一个女子?难不成是在他身上别有所图?

    <

    p>张辽为着寻人,一直耽搁到了第二日晌午,却仍旧一无所获,远近林木深浅交织,四下安静,唯有风吹草木不息,夹杂着远处士卒巡营的甲叶轻响。

    他倒是确实实打实救下了一个,不过不是二公子口中的那位,那女郎样貌出众,却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妇人。

    “会奶孩子么?”张辽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甄姜胸前略显鼓胀的两团,然后飞快移开,将视线义项自己的鞋尖。

    “什……什么?”甄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臂自然护上了自己,脸颊像火烧似的红,也发现了自己的胸前有洇湿的痕迹。

    甄姜先前控不住缰绳,眼看就要撞上嶙峋怪石,是眼前的男子策马疾驰上前,才将她自颠簸马背上捞下,捡回一条命来。

    她视眼前男子为恩人,不想他却吩咐人绑了自己丢在军帐里,隔了一晚才来找她问话,一开口便是这样奇怪的一句。

    但张辽显然不打算重复第二遍,只沉默等着甄姜的回答,甄姜一时摸不清他的意思,只胸口一阵胀痛,猛地溢出些乳白的热流,像是要将胸前的衣裳浸湿,替她回答。

    “会……会的。”甄姜整个人不自觉往马车内缩了缩,背脊抵住了靠枕,无处可退,身子不住打颤。

    “这是将军的孩子?”张辽常年握戟持盾,手掌宽大粗糙,布满厚茧,捧着绵软的襁褓,浑身都透着无所适从的僵硬,缓慢地送到她怀中。

    襁褓里的婴孩睡得不安稳,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细弱的啼哭闷在襁褓中,听着便叫人心头发紧,甄姜看着这孩子,心里也念起了自己的刚出生的幼子,军营里不必别处,这孩子实在瘦弱得可怜。

    “嗯。”张辽的视线片刻不敢往孩子身上移,生怕看到了什么自己不该看的,“孩子饿了。”他声线沉钝,尽量维持着分寸,目光有些游离,始终不看向甄姜,“劳烦你。”

    孩童甫一贴近,似是嗅到奶香,细碎的呜咽愈发清晰,口中自然开始吸吮。

    甄姜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许,也不再扭捏什么,拢了拢衣襟,侧过身,以袖掩住半边身子,低下头看着怀中孩儿。

    帐内,一时只剩下婴孩断断续续的哼唧,还有两人各自压抑、细微的呼吸声。

    “还请将军……回避一二。”甄姜被人盯得浑身筋骨绷得发疼,指尖死死攥住衣料。她如何能在一名陌生男子面前敞衣哺乳,难堪几乎要将她吞噬。

    可张辽立在原地,脚步分毫未动,浓眉紧蹙,眉宇间凝着一层浓重的提防,声线沉钝冷硬:“我不能离开。”

    乱世人心叵测,他不敢保证,这看起来细弱的女子,会不会趁他转身避出去时,对襁褓中的稚子做出什么事。

    甄姜闻言一怔,转瞬便品出他话里潜藏的戒备,一股酸涩与屈辱翻涌上来,她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潮热。

    可怀中婴孩饿得急了,哭声愈发凄厉,那男人的眼神又凶得很,她别无选择,只能侧过身子,宽袖高高拢起,严严实实挡住身前,艰难解开襟口。

    半柱香过后,甄姜系好衣衫,轻声开口:“将军。”

    张辽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襁褓,见婴孩安稳闭着眼熟睡,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只当是报了将军的救命之恩,甄姜只能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若是将军心善,或许还能沿途帮她去寻自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