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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女回来了,回来了

    出师第五日,沁水在望。一旅三千,日行四十里。军中上一回见女子掌兵,已是一两百年前的事。头一日,队里时时有人回头看她的车。第二日,看的人少了。第三日,她的粮册发到各队,再没有人回头看了。

    妲己还定了个规矩,粮车每日暮一验,耗多少,剩多少,当日上册,第二日昧爽送到雀的车上。头两日雀不看,第三日起,老将每日先看她的册,再听军候的报。

    “妇把粮看得比兵重?”雀说。

    “兵没了粮,就不是兵了。”妲己说,“先王伐夷方,粮走了几个月,雀比妾清楚。”

    老将捋了捋白须,没再说话。第二日,他遣了一个军候到粮队听用。

    第三日暮验粮,册上出了三十石马料的亏空。管料的车正跪在下头喊冤,妲己把册递过去给他看,料日日出,日日入册,亏的那一截,在他自己的幕里。雀闻声过来,问:“按军法当如何?”妲己说:“料补上,鞭二十,留用。”雀问:“为何不杀?”妲己说:“料是他的手偷的,命是王的师要用的。”

    车正磕了头,当夜,这件事全旅都知道了。第二日,不等催,各队的数都早早送来了。

    出朝歌的第二日,过西门外的廥。妲己叫停了车,进廥调册。廥吏捧出册来,站在一边,额头见汗。她翻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发现损耗的数比常数大出一截,跟东征册上大野泽以东一个样。

    她合上册,问了廥的名,记在袖里的素帛上,走了,一句话没有。廥吏在门里跪坐着,半天没敢起来。

    第五日日中,前军望见望楼。三道烟,在东边桑园的尽头,直直地上去。是她那枚简上写的三座望楼,都立起来了,比她想的还快。守楼的是族里的少年,望见白旗在楼上喊。风大,听不真。近了才听清,喊的是:“回来了。”

    暮,军于沁水之南。雀召军候议,请妲己先说。

    “邘人不打阵。”妲己在地上画,沁水一道弯,邘邑一个点,“他们掠人掠物,掠完就走。王师到了,他们不会来碰旅,他们扑粮。粮车押尾,是他们看惯了的样子。”

    “妇要老朽伏兵于粮队?”

    “妾要雀的伏兵不在粮队。”妲己说,“邘人掠了几年,精了,粮队有伏,他们闻得出来。伏在桑陌。他们扑粮,必定从桑园穿,掠完回邘邑,也走桑陌。雀的兵在陌上等他们回来。”

    “妇怎么知道他们今夜来?”

    “他们邑里没有多少粟。”妲己说,“掠来吃的人,手里存不下粮。妾算过他们两回过界掠走的数,合起来,不够一个邑吃一个月。他们等不及,王师到的头一日,他们大约就会来。”

    雀看着她,看了半晌,回头对军候道:“照妇说的办。”

    军候退下去传令。雀落在最后,掀帘出去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武丁那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

    军候领命去了。雀又问:“邘邑里的老弱怎么办?”妲己说:“老弱勿伤,仓勿焚,邑里的田,叫俘来耕。妾在军中,行的是有苏的旧理。人杀光了,田给谁种?”

    当夜她没有睡,膝上摊着邘邑方向的草图。鼓声起来的时候,她把图收了。剩下的事,是雀的。她坐着听。鼓声喊声,后来是金声。半个时辰,静了。她回幕里躺了一会儿,天没亮就醒了。

    当夜,邘人果然来了。三百多人衔枚走桑陌,扑向粮队。粮车上的人弃车散开,邘人扑了个空,正愣着,桑陌里伏兵四起,喊声滚成一片。

    天明,雀遣人来报:斩了八十,俘二百多,余下的往北跑了。邘邑空了半夜,丁壮带着家口,弃邑往太行去了。

    “追么?”来报的军候问。

    妲己问:“邘邑里还有什么?”

    “仓,隶舍,老弱。”

    “入邑。”妲己说,“不追。追进太行,就是他们熟,我们生了。让他们跑。他们跑去的地方,就是王的师要去的地方。”

    邘邑的隶舍里,关着有苏的三十几个男女,采桑掠来的。两个月的隶,人瘦得脱了形,见着王师的白旗,先哭后笑。妲己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她认得的,有不认得的。认得她的,喊她王女。她应着,一个一个扶起来。里头有个老妇人,是东园的,从前教过她绩麻。老妇人抓着她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王女回来了,回来了。”妲己由她抓着,听她说了十几遍。

    邘人的仓里,粟不多,帛倒有一堆。她走过去,掀开来,边上织一道青。是有苏去岁冬日赶织的那一批,叫邘人掳走的。

    妲己叫人把帛搬出来,跟粟一起装车,送回有苏去。

    邘邑她留了一屯人守。邑中的老弱,照口给粟。二百多俘,一一上了册,今春就由他们耕邘人的田。

    桑陌上还留着夜里的仗。断戈,散箭,血渗进新翻的土里。她走了一趟。邘人的尸首里,有年轻的,脸跟有苏族兵里的少年差不多。

    走到沁水边上,四下无人,她扶着水边的柳树,吐了一回。吐完,掬水漱了口,理了理衣裳,走回去。回了队,依旧是面不改色。

    午后,师至有苏。

    苏护率着族中父老,出东门迎。他衣冠齐整,迎的是女儿带回来的王师。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他站得笔直。父老拜下去,拜的是王妇,是王师。妲己受了,趋前几步,把父亲扶起来。

    “父亲。”她说。

    苏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出的是:“王师远来,城中已备了犒劳。”

    当众,他只说了这一句。

    进了城,街两旁都是人。有苏的城小,人挤人,屋顶上都坐着孩子。街上有老人认出她,跟身边的人说:“这是苏护家的妲儿。”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妲儿回来了。”后头一片一片地喊。妲己在车上听着,没有回头。一回头,眼泪就要当着三千人的面掉下来。

    她先回了一趟家。

    一进巷口,就望见家门前站着人。婶娘,嫂嫂,族中的妇人,踮着脚朝外望。看见她下车,一群人拥上来,人还没到跟前,哭声先到了。

    婶娘一把抱住她,抱住就嚎。

    “妲儿,我对不起你。”

    妲己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好好的,哭什么。”她说。

    没有人听见。嫂嫂抓着她的袖子,从上看到下,翻来覆去只说:“瘦了,瘦了。”这个问王上待你好不好,那个问宫里吃得可惯。有人问,有没有人给你气受。一个年纪小的怯怯地问:“王是不是真跟外头传的那样?”婶娘回头骂她:“小孩子家,胡吣什么。”小的挨了骂,躲到门后头,还探出半个头来看她。

    哭过一场,婶娘抹着眼睛说:“忿生回来,都讲了。大室里册命,王夸你的胆色,赐你贝二十朋,讲得热闹。可是妲儿,赎你的帛,我们备了十车,装了又验,验了又装,送到朝歌,王收下了,人没有放。消息传回来,我们反的心都有了。邘人骂我们卖女求荣,你叔父听了要跟人拼命。”

    “开春,我就想去朝歌看你。”婶娘说,“干葚晒好了,装了一笥。你叔父说,二百一十里,上什么路。去了,叫王怎么看有苏。笥搁在里屋,搁到葚子发了霉。”

    妲己张了张嘴,说:“我这不是回来了。”

    婶娘又要哭。妲己伸出手,学着媿顺气的样子,在婶娘背上拍了拍。婶娘倒叫她

    拍得不哭了,攥着她的手,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手叫她攥得生疼,妲己没有抽出来。

    妇人们问的话,她都答了:“吃饱,睡得着,好得很。”报喜不报忧,别的一个字没有提。

    暮色下来,婶娘要留她吃饭。妲己说:“夜里城中有宴。”婶娘说:“宴是宴,家里的是家里的。”不由她分说,先盛了一碗菽羹来,菽羹烫,她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婶娘看着,才放她走。

    师驻城外,犒师的牛,羊,醴,帛,运出城来。当夜城中张火,父老宴王师的军吏。军吏们饮了醴,有人唱东方的歌,七零八落,没有人笑话。宗老季还在,扶着杖来见她,看了半天,末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筵散,季老扶着杖去了。全忠在人群里,长高了,肩膀宽了,腰间挎着那张旧弓的一半改的小弓。他挤到妲己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玉蚕,托在手上。

    “姊来取了?”他说。

    妲己看着那枚玉蚕。拇指长,叫全忠日日擦得温润。

    “仗没打完。”她说,“黎还在太行上。替我收着,打完我来取。”

    全忠看了她一会儿,把玉蚕收回怀里,点了点头,望着阿姊出神。

    全忠给她开弓。箭出去,钉在三十步外的草靶上。族里的少年们喝彩。全忠回头看她,眼睛亮着,等她说话。

    妲己笑着说:“嗯,真不错。”

    叔父苏成管着族兵,来见她,搓着手,半天才说:“请率族兵三百从征,给王师做乡导。”妲己应了。太行里的路,有苏的人熟。

    傍晚,她一个人去了母亲的墓。墓在桑园的角上,小小一个封土。她坐在墓前,说了一些话。朝歌的事,王的事,媿的事,蚕的事。说到最后,她说:“女儿如今替王带兵了,终归是没听母亲的话,这脾气随谁?”她说完自己笑了。墓前没有人答她,风过桑树,叶子响了一阵。

    夜里,妲己睡在自己从前的屋里。榻还是那张榻,几上还是摊着简册,她掌册那三年抄的底册,码在墙角,父亲叫人原样留着。

    苏护来坐了一会儿。父女两个人,对着炭盆,先都没有话。

    “邘人再次回来,望楼烟一起,采桑的人都进了城,一个没丢。”苏护说。

    “嗯。”

    “朝歌待你,好不好?”

    “好。”妲己说,“王待我很敬重。”

    苏护又问:“苦不苦?”妲己想了想,说:“苦。头一个月,夜夜数着里数睡。后来不数了。数清楚了,也回不去。”苏护说:“如今呢?”妲己说:“如今忙得顾不上。”

    “家里的人,今日都问过你了吧。”苏护说。

    “问过了。”

    “答她们的跟答我的,一样么?”

    妲己想了想,说:“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苏护说:“你母亲若看见今日……”

    他没有说下去。妲己也没有接,炭火烧的脸红。

    “睡吧。”苏护起身,“明日,你还要忙你的。”

    次日昧爽,师拔营,向西,向太行。苏成的三百族兵走在前队,做乡导。

    出城之前,她托传车带简回朝歌。一枚军报,报王:邘事已了,邘人北遁,师入太行。军报后头另附了一片,记的是西门外那座廥的损耗数。王说过,核出亏空先报他。另有一枚小简,给媿,四个字,都是媿认得的。

    人归,蚕好。

    全忠送出土门外,怀里贴着那枚玉蚕,站着看白旗走远,看了很久。他还是喜欢阿姊这个模样,有生气。

    太行在前,山脊一线,青沉沉地压在天边。黎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