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上响起沙沙声。
观荷堂内的莹亭上,玉葭撒了一把鱼食,诱惑一群红黑鲤鱼争相竞食。
“三哥为那日的话忧心作甚?”
她漫不经心道,又往开满荷花的小湖里撒了一把鱼食。
王祯因为那日舒妃所谓的“三皇子也不经常进宫尽孝”,今日又去给皇后请了安。
“淽儿,虽说母后不当真,可舒妃那话毕竟也提醒了我,近来我确是没到母后跟前尽孝了。”
闻言,王淽可不爱听这话。
“三哥,公务繁忙,母后会理解你的,何况现下——”
王祯立马眼神示意,玉葭当即住了口。
皇储的位子,归于她三哥自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为了让这事看起来更加顺理成章,官府里那些要忙的事不在少数,这些可不是能宣之于口的。
她眨了眨眼,对王祯笑道,“难怪母后总骂我。”
听了这话,王祯颇为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这可真是冤了母后了,满宫里谁敢骂你,还不是被你一哭闹三上吊的份儿?”
“三哥!”
“你看你看!”
王祯越说越笑,“不过话说回来,你是长公主,什么随你心意便好,你最近是怎了,生气的时候都比从前多了不少。”
竟然都来观荷堂喂鱼散心了。
往常玉葭在这种时候,一般都会跑去坤翎宫找皇后说话玩闹。
“你可别提了三哥,”玉葭叹了一口气,“母后近来因为君臣宴的事忙得很,又因为那个罪女的香方想起了大哥,都没什么精气神儿,我去她宫里她也只陪我说几句话。”
提到这,她将那日在坤翎宫外发生的事同王祯说了一遍。
“那个罪女,凭着几个香方就把那两姐妹拉拢了,不知道还以为她得了什么万年不倒的靠山,近来倒是难拿捏她的很,不过……”
“不过”二字是什么,王祯早就清楚了。
有些毒物从宫外到宫内,经过玉葭的嘉容宫,又辗转到了潜宁院的吃食里。皇宫里他除了沈护,其他的根本伸不进手,但孟族落在玉葭名下的势力能。
眼前他这妹妹的语气,想来没辜负他一番口舌暗示,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好似没有听到最后两个字,却突然深叹了一口气,“这罪女确是,不可小觑。”
玉葭瞥起了眉,“三哥长她威风作甚?”
“何况,”她调高了声音,“什么叫做不可小觑?”
王祯顿了顿,颇为无奈道,“淽儿,你不涉朝事,里头的门道你不清楚。”
“三哥不妨说来听听。”
王祯没理她,只给她递了一杯凉酒,“你且安心玩你的吧,什么事都不用忧心。”
玉葭接过那杯凉酒,“三哥不说,我便再也不同你喝酒了,你也别想我再去你府邸找你。”说罢,她将身转了过去,背对着王祯,将那杯凉酒泼进了湖里。
王祯又深深叹了口气,“你过来坐,我同你说。”
他只将事情讲了个大概,“那罪女身份特殊,虽是家中众人犯了重罪死了,但是父皇励精图治这些年来暗中忍了不少忍不痛快,这也是父皇还留着这罪女一条命的原因,这罪女代表父皇留给那些与皇家对立的朝臣的最后一丝颜面。”
“父皇慈心,不想这些个在政事上暗中蹬鼻子上脸,频频阻碍司政,虽说是些小石子但多了了膈应人也不痛快。”
王祯无奈地摆了摆手,“所以三哥我才说这罪女不可小觑,这些个老臣,也算是她不小的靠山了。”
玉葭闻言哼笑一声,“什么靠山,咱们天家还能因为一个满门抄斩的孤女碍了治理天下不成。”
她接着道:“父皇心慈,可自有人容不下她。”
“行儿,自有人容不下她,”王祯笑道,又给她倒了一杯酒,“那也是别人的事,现在能喝三哥的酒了?”
玉葭施施然接过,唇角上扬将白玉酒杯接过,“三哥往后也用不着瞒我这些事,说不定我有时候能帮得上你和母后呢。”
闻言,王祯状若不懂她话外之音般,叹了口气,“你可能帮得上什么忙,自有你玩闹一辈子罢。”
这话玉葭没接,她心下自有她的盘算。
湖里的鲤鱼都吃饱了,玉葭看日头渐渐热了起来,告辞了王祯便回宫去。
王祯看着自己这位妹妹傲然回宫的背影,到底是心旷神怡,悠然将一把鱼食物撒进湖里,吃撑的活物见香喷喷食物下来,照旧还是蜂拥而上。
依他所料,这湖里没多久就会出现自己撑死自己的鱼。
玉葭出了观荷堂,拐道去了坤翎宫看皇后。
临近午膳的空当,她给皇后摁着头,满殿里都是潜梅香的香气。
皇后闭着眼,近来实在是没有心思同女儿说闹,“在皇宫里无聊?”
玉葭知道皇后又在嫌弃她了,很有些忍不住,“母后,就算再想大哥,也不这样神思忧虑,大哥要是知道了,不得伤心,何况——”
“何况什么?”
倒是很少见自己女儿能说出这番关心人的话来,她便接着问下去。
“何况,咱们也不能冷落了三哥,近来,他瞧着脸色也不怎么好,许是政事上有碍的缘故。”
然而话音一落,皇后倏地睁开了眼,颇有些锋利地看向玉葭,“他与你说了什么?”
玉葭知道自己母后对自家大哥和三哥到底很有些区别,也怪不怪了。
可大哥走后,是王祯同他一齐长大的。
她连忙挽上皇后的手臂,娇气地晃了晃,“母后,三哥什么都没说,就同我在观荷堂喂鱼,还同我说笑了一阵,近来您冷落他,那脸色不用她说话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母后,”玉葭又晃了晃皇后的手臂,“毕竟三哥也是您养大的不是?”
皇后自来敌不过自己的女儿,当即摆摆手说往后对王祯多些助力。
玉葭立马喜笑颜开,拉着皇后的手让人将午膳的席面端上来。
忽地,皇后似想起了什么,趁着宫人上席面的空当,攥住了玉葭的手。
皇后语重心长,“淽儿,近来别磋磨那罪女,她要是一副病态上了君臣宴,恐让你父皇难办。”
又是难办。
难不成满朝臣还看着一个罪女行事不成!
“母后,淽儿实在是不懂,既如此,让她死了参不了宴不就好了?”
“不可!”皇后厉声,“至少在君臣宴之前,她还不能死。”
皇帝能
留着那罪女一条命,说明是她死与不死,对朝臣来说非同小可。可她现在不欲与玉葭解释其中的利害之处。
因为一旦解释缘由,便要牵扯起四年前时凝代她为质之事令她羞怒。就算说了,也难保她能听得进去。
所幸,她的女儿向来是听她的。
她抚了抚女儿的手,“淽儿,听母后的话,你想磋磨她,往后有得是机会,至少是在君臣宴之前,且让她过一段安生的日子,可否?”
母后好言,玉葭哪有不应的道理。
至少是在君臣宴之前。
她记下了。
只是便宜了那罪女,她原是想直接毒死,估摸着这两日就能让她七窍流血,再挖她一根骨头上鞭尸柱让她与全家团圆。
玉葭在坤翎宫中陪皇后用完午膳后回到嘉容宫午憩。
坐上勾金缠红宝贵妃榻时,摸了摸上面的红宝。
她心下有些烦躁,一来不想阻了父皇母后的顾虑,又不想让她蹬鼻子上脸自以为有了靠山在皇宫里安稳度日。
她想时凝尽快死,越早越好。
不然都对不起她在一众贵女中被暗中低看的羞辱。
既然君臣宴之前动她不得,不如便加重了药量,让她最后拖死之际更丑陋些。
“汀桃。”
“奴婢在。”
玉葭将贴身侍女叫过来。
“吩咐下去,叫那给那罪女的毒药再重些,不过至少在君臣宴之前,别把人给本公主弄死了。”
汀桃俯身应是。
月影渐随落日而升,院墙四处起了夏蝉的叫唤。
“这阅膳院怎么还不差人将晚膳送来。”
屏蝶看着静坐在小椅上的时凝,十分担忧,递了宸妃白日里叫人送来的糕点,“公主,您吃一些吧,可别饿着肚子。”
今夜传晚膳已经晚了一个时辰,连个端食盒的人影都没见到。
皇宫里大多都是见人下菜碟,按说公主这些时日同二位娘娘交好,也是没有人敢怠慢的。
今儿是怎么了?
时凝没心思吃那盘里的糕点,轻推给屏蝶,“你吃吧。”
“公主……”
屏蝶正要劝,忽地院门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见来人,屏蝶正想上去问个清楚,却见那领头的人三两步跨到时凝面前,“砰”地一声膝盖着地。
“还请公主赎罪,今日当差的不长眼,将公主的吃食全撒了,阅膳院重新做了一份,这才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一旁的屏蝶顿时有些气,她熟知宫规。公主的膳食不能按时送到,也是要来人提前禀明的。
正要开口诘问,却被时凝拉住了手制止。
“无妨,端进去吧。”
晚来膳食,且不知真是被宫人撒了。
当时凝下箸夹菜时,才了然这其中的关跷。
身上的伤痕烧痛得慌,比之前烈上一倍不止。
这菜里头下的毒药变了分量,正正好好这桌不同从前的菜品“相得益彰”。
公主每日的膳谱轻易换不得,难怪要完了一个时辰重做了。
时凝不动声色地捏紧筷箸,无言地勾了勾嘴角。
这位长公主,可真是迫不及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