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檐下记 > 29. 懿旨
    不是天凉的时候,时凝自幕夜起便觉得身凉,即使裹的是不合时宜的厚褥子。

    她近来总鬼使神差地喜欢纳住这个温热的小盅,于是到了桌边的时候就自然地将面前的小盅移进了些,用双掌裹住。

    听苏凛这么问,她想了一下王祯在坤翎宫的举止,“好似和皇后疏离了些。”

    从前见她们还能自己说得上几句话,今日除了宸妃帮她与皇后呛声时,两人之间多是玉葭牵的话头。

    然而苏凛眉心一跳,换了个问法,“可有人找你麻烦?”

    时凝握住小盅的手顿了顿,“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男子声音不觉一紧。

    “你可知道太子之死?”时凝缓缓道。

    苏凛曾作为太子伴读,曾是里太子最近的人,指不定早就发现了什么蹊跷。

    果不其然,她话音过刚落,不见苏凛神色有何惊讶,只是指尖点着桌面,凝眸笑她,“憋什么坏水?”

    看他一副淡然的样子,时凝也不遮掩了。

    “你可早知道王祐死得蹊跷?”

    “嗯,王祯害的。”

    话毕,他又补了一句,“但不知道他是怎么害的。”

    当年太子死前,王祯用苏凛教的功夫摸黑进了东宫内殿,夜赌前夜他翻出来,苏凛就站在晦暗的墙根下看着他。

    “那你怎知我要拿此事做文章?”时凝问。

    “你屋里有梅花的香气,香气特别,和东宫当年燃的有七分像,王祯今日回了凮园后闭门不出。”

    苏凛嘴角勾着,“你说你没憋着坏水?”

    时凝敛眸笑笑,语中凉薄,“那苏将军可想知道行三是怎么害死自己大哥的?”

    “说来听听。”

    子夜沉沉,女子起身走到妆台,将盛着潜梅香粉的瓷盒拿了起来,顺手带一个小勺,踱步放到苏凛面前。

    “这盒里的之所以只像七分,便是因为没有稟玉的缘故。”

    “稟玉?”

    “北境肇山的一种药材,不用时无色无味,用起来却是辅药之王,原是出现在怪谈之书里的东西,因极为难得,所以世人皆道虚妄……”

    北境肇山。

    苏凛想起,晟朝曾与雪亦国边境曾有摩擦,肇山在境线往西,苏家军也曾与雪亦国的军队在那边交战。

    因地势不熟,还有那处长居北境洞民的缘故,苏家军差点溃败。

    时凝将香盒拿起,在苏凛的注视下捏住瓷身,稍稍一拧,随着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原以为只有一层的瓷盒被剥离开。

    还有一层。

    时凝用小勺取出一些,和在上层的潜梅香粉中,在烛火前扇了扇。

    被温热烘烤的香粉没一会就弥漫出了香气,钻入人的鼻孔。

    苏凛对此香味无比熟悉。

    一模一样。

    时凝手上拿的,和当年东宫里的一模一样。

    这香,自太子死后,就再没人能调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香方的?”苏凛问。

    “端明二十一年,太子薨逝那日,正值我爹与三伯一齐入宫商谈爵位之事,三伯拿了张帕子偷偷浸染了些,弄回来钻研的。”

    时凝将香盒盖上,“其实这香不一定用同东宫里一模一样的香料也能配出来,只是都握不好量,各味的烘窨顺序也不知,且都少了稟玉这一味,所以难制。”

    苏凛撇眉,“可这与王祯又何关系?”

    时凝淡淡道:“稟玉并非无色无味,只是要其它的药来激,我曾咽过北境的紫血丸,里面一味合药与稟玉最为相激,一点点便可激、辨其味。且此物喜渗木,无毒,只一样,只要量够,渗木之后伴温热则为剧毒,所以用来它来调香时,参入根木的量要严控,或是根本参不得。”

    蝈蝈牌上的漆面,根本拦不住稟玉强渗进去。

    亦香亦毒,皆在衡量之间。

    苏凛想起端明二十一年孟月初六那日,王祯是在亥时六刻跑出东宫内殿,那时太子刚开始牌赌,一个时辰后上榻安寝,直至到第二日卯正突然暴毙。

    “若是量够,这毒何时发病?”苏凛问。

    时凝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便知他大抵是想明白了。

    “大抵五六个时辰,入了五脏六腑,状若暴死。”

    她又接着道,“王祯拿剑试我那日,他身上有稟玉之味。”

    “还有……”

    苏凛看着她,等她说完。

    时凝迎着他的目光,“我十五岁时,在京城的载安楼里见过制香院的沈护同王祯在私间里喝酒。”

    她娘临近生辰,她去载安楼讨一坛已经隐世的酿酒妙手的酒,求了掌人好久,人说那位娘子是结缘的,她自己到后院里去碰,碰不到就是没缘分。

    结果她去寻时绕到了私间,叫她暗中不慎看到此番。家中教的三缄其口和谨慎,使她悄无声息地转身就走,

    前些日子里,若不是宸妃拉着他去过制香院,她根本不知道此人便是制香院院书,叫沈护。

    制香院纳九州之才,一个香方而已,再难也是数月的功夫,就算少了稟玉,制成如这个盒子里的七八分像自然能做得到,可是当时他们向皇后禀报时不是这错便是那错。

    还有,同太子赌牌的人都没死。太子亦不曾被查出是因毒而死。

    难保不是提前服了解药的缘故,不然全都死了,怎么都会查到下毒之上。

    制香院沈护。

    苏凛了然,指尖轻点了一些桌面,对时凝道:“多谢。”

    “嗯?”

    见她不解,苏凛顺手将小盅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将药喝掉,“王祯在皇宫中一直有一条暗线,遮得极严,一直都查不出来。”

    到此,时凝的想做什么,他也猜了个大概。

    “你想让我让御药院的人不觉下知道稟玉此物,又能会混进梅香里,自有人会向皇后献宝,进而便发现当年王祐暴毙的蹊跷,对么?”

    “咳——”

    苏凛刚一说完,时凝猛地呛了一口。

    怎猜得这么准。

    苏凛冷眉撇起,

    倏地抬手想给她拍背,却在时她捂着胸口极快地缓回来时收回了手。

    “这药很苦?”他问。

    时凝连忙摆了摆手,“只是你猜得倒准。”

    微不可查的,苏凛勾了勾唇。

    “那苏将军可能办到?”时凝问。

    “容易。”

    ——

    君臣宴在即,能入宴的宫妃,母家都会前来,会特允带宫外的东西入宫。

    后宫关于君臣宴的事仪由皇后操办,然而现下中宫却分了神。

    坤翎宫内,皇后支着额焦躁不安。

    此时孟岑匆匆步入殿内,“娘娘。”

    座上立马抬头,孟岑便将沈护送来的香盒递了上去。

    皇后亲自将香盒打开,潜梅香的香气扑面而来,当即红了眼眶。

    “拿去焚。”皇后道。

    孟岑得了令,往早就预备好的香炉里添了两勺潜梅香,不稍一会儿香气便萦绕殿内。

    “制香院那群废物。”

    她的祐儿走了那么久,此香竟然被一个罪女配了出来。

    虽不到十分,能像个七八分已是难得。

    皇后扬手抹掉流出的眼泪,对孟岑道:“往后坤翎宫中,全都换成此香。”

    话毕,她当即下了一道懿旨。

    后宫之中,除了坤翎宫,此香再不得过其他宫妃擅用。

    ……

    本就因君臣宴忙得一团乱的后宫,当日传出皇后的懿旨之后更是炸开了锅。

    宸妃一脚踹在落雨珠彩柜上,新送来的衣裳都没心思试,“当日给她送,她自己不要,那日请安之后她又要了,那也不能自己要了吧!”

    她生生吐了一口气。

    那东西是她见着时凝坐了十几日费心做出来的东西,她一道懿旨,满宫里炎热里出行的爽快就这这么生生被断了。

    “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宸妃气得扭头朝弄影道,“就没见过这样当中——”

    “娘娘!”

    弄影连忙止住她的话,眨着眼提醒,“莫要再生气了。”

    说两句得了,孟族要真对上蒋族,还是有几分厉害的。

    诚然,五月初二这日,后宫里踢了柜子的不止宸妃一个。

    潜梅香因着香料不名贵,所以一些品阶低的宫妃也能在分不到冰的夏日里安稳度日。

    宸妃不吝分给各宫。

    然皇后此举,使各宫不满昭然。

    王祯收到沈护的密信,便知后宫现下是如此之况。

    青平看着自家主子将秦否先生信揉成一团,直直丢进用来焚信的火堆里。

    “殿下,当初我们不是将那份香方毁了么?”

    主子瞒了十年之久的东西,就这么被那个罪女翻了出来。

    王祯的脸阴鸷,“这香底子同那副不一样,只是其味相同。”

    “那……”

    “那罪女配出来,是巧合?”

    “谁知道。”

    王祯脸上阴沉得可怕,“只能‘宁可错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