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绒来无影去无踪,什么时候出现,全凭它的喜好。但当罗航遇到危险的时候,阿绒总是会主动现身。
这次也不例外。
室内传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甚至略显尖锐。
但和声音急促相悖的,是映在窗户上的人影动作渐渐迟缓,最后停留在一人抡手欲打,另一人抬手躲避的画面上。
人影不再动,声音却还在继续,就像放电影时画面卡死,但配音还在。
就在罗航和小武哥心里发怵的时候,阿绒动了。
它伸出爪子,重重一挠,“嗤啦”一声,整个画面碎裂开来。
那一瞬间,阴风四起,还有凄厉的尖叫声传来,让人头皮发麻。
罗航和小武哥下意识又靠近了一些,肩靠肩,半个背相贴,感觉到对方同样紧绷的身体后,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乱风停歇,眼前的环境又发生了改变。
这次他们站在一栋民居角落里,天井中有四个人在争吵。
其中两个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而斜躺在地上,胳膊肘撑地,另一只手捂着青紫肿胀脸颊的女人盯着唯一的成年男人,眼中含恨。
跟之前有声音,画面在动不同,这一次的画面是静止的。
“被打的女人是我妈。”
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罗航和小武哥吓得背上白毛汗都出来了。
穿着黑色卫衣的孙淼,依然罩帽盖头,只露出线条更加锋利的下颌。
“孙淼,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把我们引来这里,你有什么目的?”罗航厉声喝问,“昨天晚上那人到底是你还是何……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孙淼嘴角勾起,无声地笑了,笑容带着浓浓的嘲讽。
“身为白家人,居然连灵都辨不出来,我还以为白家后人有多厉害,结果?”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小武哥一个错身,把罗航挡在身后。
孙淼微微偏了偏脑袋,似乎在打量小武哥,可惜帽檐太低,看不到他的眼神表情。
孙淼没有再开口,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天井里的画面依然凝固,但有大恐怖在悄悄凝聚。
“喵,不能再看了,煞气和怨气在聚集。”阿绒艰难地从旁边的窗缝里挣扎出来,一身毛发凌乱,身上还有细碎伤痕。
“阿绒,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罗航很想抱起阿绒察看它身上的伤,但也知道阿绒所言极是,当务之急先得离开这里再说。
“那个黑皮小子,你的蝴蝶刀呢,可以派上用场了。这是‘怨画’,以人皮和咒纸结合制成的邪画,能吸引收聚阴气怨气,一旦怨画核心孵化完成,就会显现成真。到时候在场的没人能控制得住它。”
小武哥一听,手指一转,不知道藏在何处的蝴蝶刀出现在他手里,二话不说冲过去对着前方狠狠一划。
让人震惊的情况出现了,锋利的蝴蝶刀宛如在玻璃上划过一般,声音刺耳不说,伤害也极低,连个划痕都看不出来。
阿绒也没闲着,冲过去抬起爪子,想要像之前那样划破画布,然而它遇到的情况跟小武哥又不同,就像是划过空气一般,半点影响没有。
罗航一没武器二没武力,想要冲过去帮忙,在屋檐这里就被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
他情急之下把两条蛇也放了出去,但米米和飞飞同样拿怨画无从下手。
“冷静,罗航,你得冷静。想想还有什么能用。”罗航强迫自己闭了闭眼睛,让急促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怨画既然是画,那必然有介质。阿绒说是在人皮和咒纸上作画的,能同时克制着两种的东西……对,试试这个。”
他从衣兜里掏出半张纸,是之前练习折纸时废掉的。折坏的小半张裁掉了,剩下的这大半张纸虽然折不了很复杂的东西,但折他想要的物件还是能勉强完成。
怨画中,孙淼父亲的形象逐渐凝实,而地上的女人身影则在逐渐虚化。
罗航没有关注阿绒和小武哥他们的战斗,全身心地投入手上动作。
仿佛过了很久,也好像只在眨眼之间,他想要的东西完成了。
想都没想,罗航抬手咬破食指指腹,痛得他眼泪瞬间滚下。咝咝的倒吸几口凉气,忍着痛,将指腹的血珠怼上折好的纸活。
物件没有眼,但也可以说整个物件就是眼。
被制作者以指尖血启灵,微微泛黄的纸刀转眼变成一把真正的……短柄裁纸刀。
没办法,纸张实在太小,折出来的裁纸刀可能就拆快递的小刀那么大。
罗航试着拿刀朝眼前划了一下,无形的屏障变成一道灰白的雾气消失了。
“小武哥,换这个试试。”
罗航冲到小武哥身边,把裁纸刀递过去。小武哥半点犹豫没有,拿起不过一根手指长的裁纸刀狠狠划过,“噗”的一声,平整紧绷的怨画中间爆裂开,灰黑色的怨气蜂涌而出,原本快要凝实的孙淼父亲直接消失得只剩一个轮廓。
在怨画被攻破的那一瞬间,阿绒纵身跃起,顺着裂缝狠狠挠了一爪。
“刺啦”一声,怨画被大力撕开。
与此同时,两条蛇也奋勇跃到半空中,一蛇叼着一片纸角狠狠朝相反的方向撕拉。
小武哥一击得手,乘胜追击,麒麟臂挥舞起来,那幅怨画在他的发力下,碎裂成无数块,最后轰然崩塌。
眼前的空间开始震颤,随着灰黑色怨气减少,最后“啵儿”的一声,画面整个消失,露出真实的孤坟荒草。
“你们没事吧?”旁边传来大师兄的声音。
罗航转头看去,大师兄满脸大汗淋漓,手上拿着一柄铜钱剑,另一手拿着道家铃。在他身边靠着柏树的何老太爷嘴角有一丝血迹,手上的拐杖插入泥土,额头脖颈上青筋绷直。
直到罗航和小武哥稳稳地站立在泥土上后,何老太爷才松开手,力竭地靠上柏树,缓缓滑坐在地。
大师兄则继续脚上手上的动作,直到一篇经文念完,铜钱剑剑尖顶着一张黄符扎进孤坟旁边的金桂树树身后,才喘着粗气后退几步。
“大师兄!”小武哥冲过去扶住大师兄,把他带到旁边石头上坐下。
罗航看了看,来到何老太爷
身边半蹲下,“老爷子,还好吗?”
何老太爷目光有几分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你不怕是我做的局?”
罗航咧嘴笑,“不可能,我在里面听到你的声音了,提示我不要冲动,也不要同情任何人的是你吧。”
何老太爷斜睨了罗航一眼,哼了一声,“还算听话,也不枉我拼了这条命。”
罗航一听表情顿变,“老爷子,你说什么……”
何老爷子抬手制止了罗航继续说话,“我这也不是单纯为了你,我是为了十四娃。”
让罗航搀扶着坐到了大师兄旁边后,何老爷子面对何十四的墓碑,长长叹了口气。
“十四娃是个好孩子,可惜有个不做人的爹,加上他娘有私心,才落到这么个结局。”
随着老太爷的讲述,罗航他们重新认识了这个早逝的,命格特殊,命运多舛的年轻人。
“时代在进步,古老的行当逐渐消弭。很多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但十四娃的爹,孙家当家人却不肯接受。”
孙家作为杠房传承核心,地位一向超然,可时代发展,丧葬行业改革后,旧时的规矩逐渐被摒弃,杠房也落寞了。孙家主不甘心,翻遍古籍传承,终于被他找到一个法子,可以让杠房重振。
“他利用我何家姑娘贪慕虚荣的性子,许以重利,生下了‘引煞’命格的十四娃。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十四娃的命格虽然如古籍所描述的一样具有引煞之效,却会让煞气缠身,从而影响到周围人的运势和健康。”
孙家主的谋划成功了一半,然而失败的那一半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为了达到目的,他设计和白老爷子相交,并在关键时刻救了白老太太一命,然后趁势提出想和白家结娃娃亲。
那个时候十四娃的命格还没被传出来,只有孙家主两口子知道,外人只道是十四娃体弱,怕他成年后找不到老婆才赖上白家姑娘。
白老爷子虽然不想答应,但那个时代的人很重义气,加上十四娃长得还行,又知书识礼,白老爷子就答应了,但也提出要求,如果俩孩子成年后不乐意和对方结婚,可商量退亲。
“退亲的事是十四娃提出的。那会儿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格是他爹做的手脚,但没有证据也无法指证他爹,再加上他爹娘虽然并非真心疼爱他,但生活开销也从未短过。所以等到十几岁,十四娃想办法见了白家姑娘一面后,回家就提出了退亲的要求,并因此和父母闹僵。”
罗航挠头,“听我妈说,当时退亲是她先提出来的啊。因为我妈觉得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能有包办婚姻,所以就跟我外公说了她坚决不会答应……”
何老爷子怔了一下,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就这样,他俩退了亲。之后十四娃的爸妈离了婚,他妈妈很快再嫁并再没有回来过。而孙家主还不曾死心,没有了白家姑娘,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其他人头上。十四娃无法劝阻,忧思过重下,身体很快就彻底垮掉了。”
说到这里时,何老太爷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似乎回忆起了让他压抑不住愤怒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