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整。

    跨过朱红色鸟居,夏油杰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里是高专后山,天元结界术笼罩的范围。

    安全、稳定。

    在结界术的庇佑下,没有诅咒师能擅闯此地。

    第二次的悬赏也已经主动撤销。

    如此看来,关于护卫星浆体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等雪樱归来,带他们去找天元对峙。

    天内理子真心感谢道:“辛苦你们啦!”

    五条悟嘴一撇,眼睛一鼓,完全忘记了昨天和天内理子玩得多开心。

    “再也不干什么照顾小鬼的活了。”

    天内理子的眼刀立马飞过来,恨不得把五条悟扎成刺猬。

    夏油杰在一边拉伸着身体,深深呼吸一口,揉揉酸痛的脖子。

    “现在只差雪樱了。”

    一提到这个名字,五条悟也不跟天内理子吵架了,脸上写满了担心。

    “我从起床开始,每隔十分钟给她发消息,结果到现在为止,一条都没回!”

    “她不会出事了吧!”

    夏油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雪樱可是真正被评判为特级的咒术师,不会有什么事的。”

    五条悟一脸纠结,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可是她那么小一只,还那么瘦,我一个手指就能把她提起来!性格又爱逞强,受伤了也不说话,她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夏油杰觉得自己就多余来安慰他。

    天内理子望着周围,神情有些恍惚。

    一切都要结束了。

    其他人默契的没有将同化的星浆体会面对什么告知她。所以到现在为止,天内理子始终认为,她即将在月圆之夜和天元大人同化。

    这意味着,同化完成之后,她再也不是凡人,人世间的情欲不能再沾半点。

    她会成为受万人敬仰的天元大人。

    但不是天内理子。

    她的脚步有些踌躇。

    迷茫自己是否该继续前进。

    “薨星宫内殿里有一棵大树,”夏油杰扭头看向她,语气很温柔,“那里与包围高专的结界不同,是另一种特殊的结界,只有被天元大人召见的人才能进入。而天元大人会保护小理子你直到同化完成。”

    夏油杰给出两个选择:“所以你是选择同化,还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和黑井回家。”

    “……”

    天内理子猛地抬头看向夏油杰,表情一片空白。

    “欸?”

    “根据天元大人的命令,在把你送进薨星宫前,我们都得无条件服从你的安排。”五条悟双手抱胸,摇晃着上半身,“夜蛾老师在讲述任务的时候把"同化"换作"抹消",虽然他看着满脑子肌肉,但其实很敏锐。”

    “他比我们,可能除了雪樱,更先了解到同化的真实,也意味着他有着相同的罪恶感,希望我们能做出选择。”

    “所以在雪樱将"同化"的真相告知我们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商量好了。”

    在天内理子逐渐瞪大的眼睛中,夏油杰朝她温柔微笑着。

    “如果你不想同化那就不同化。”

    “我问雪樱这样好吗?”

    “她说,”夏油杰笑起来,回想起雪樱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没关系,如果那些人想要开战的话,就尽管来吧,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来多少个就杀多少个,直到再没有人对你的未来指手画脚。’”

    五条悟自信笑起来,用大拇指指向自己。

    “我们可是最强的。”

    “所以不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们都会保证你的未来。”

    眼泪夺眶而出。

    一直以开朗面目示人的天内理子,此时终于像一个十四岁小女孩遇到恐惧害怕的事情时一样抽泣起来。

    “我……”

    “我从小就很特别,旁人一直说我是星浆体,和别人不一样。对我而言,同化就是责任,我一直努力避免危险,就是为了那一刻而活。”

    “我记不得爸爸妈妈的死亡,也不再悲伤和寂寞,所以我一直以为同化后和大家分开也没什么。”

    她抽泣着,眼泪大颗大颗往地上掉,强忍着悲伤和恐惧,将心底的话倾诉出来,说给这些真正在意天内理子的人听。

    “……但是。”

    “我还是……想和大家待的更久一点!”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十四年来积攒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想和大家一起去更多的地方,想去雪樱嘴里提到过的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滩、想去追北极的极光、想去爬上最高的山峰。还有……还有……真的还有很多很多事,我想和大家一起去做!”

    黑井美里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忙冲上去抱住她瘦小的身体,任由眼泪落下。

    “少女的请求总是让人无法拒绝。”夏油杰撞撞五条悟的肩膀,笑眯眯的,“你说对吧,悟。”

    五条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又给雪樱发了一条讯息,依然石沉大海。正准备拨通号码,却敏锐地察觉到两声不应该存在的响声。

    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刻,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砰砰——

    大人,时代变了。

    五条悟飞身上前,在子弹穿透身体的一瞬间开启无下限,以自己为肉盾替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抗住了这两枚子弹。

    天内理子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变得慌张。

    “悟!”夏油杰大喊,却被五条悟挥手阻止靠近他。

    “没事,术式展开了,子弹卡我肉里面了。”顶着身上两个血窟窿,他甚至还有心情笑。

    夏油杰将注意力转到唇角带着伤疤的陌生男人身上,额头冒出冷汗。

    怎么可能!

    ——这高专的结界是吃干饭的吗!怎么能让诅咒师跑进来!

    ——天元大人果然是猪吧!

    五条悟忍着痛将子弹挖出来丢到一边,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攻击他们的男人。

    “你,是不是在哪和我见过?”

    伏黑甚尔嘴角带着轻佻的笑。

    “别在意啦,我不擅长记住男人的名字。”他顿了顿,吹了一声口哨,“和你一样。”

    但不同于伏黑甚尔表现出来的这副无所谓的模样。

    在五条悟幼年期,他就自己跑去观察过五条悟。

    那也是他第一次站在别人身后被发现。

    那双承载着整片天空的「六眼」,拥有者只是淡漠回头,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无悲无喜,就像在看一只猴子。

    蠕虫咒灵破土而出,将伏黑甚尔整个吞入其中。

    两人来不及多说两句,一把长刀破开咒灵的肚子,无数刀光闪烁。

    咒灵在哀嚎声中惨遭碎尸万段。

    “我的目标只有星浆体一个。”

    伏黑甚尔甩掉刀上沾染的血迹,一只小小的咒灵缠在他身上。

    他的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对着五条悟和夏油杰说道:“你们现在主动离开,我饶你们不死。”

    “那真是感谢你,”五条悟也笑起来,“不过我们才刚刚答应小鬼会让她活到寿终正寝呢。”

    “男人可不能随便失约啊!”

    “真是让我头疼。”

    伏黑甚尔用刀柄敲敲脑袋,一脸愁容。

    “原本不想杀你们的,毕竟要是我的赌神知道了动手的是我,恐怕她再也不会带我继续赌马了。”

    嘴角咧开夸张弧度,舌头伸出舔过嘴唇,伏黑甚尔从缠绕在他身上的咒灵嘴里抽出另一把武器。

    “不过看来是谈崩了,那就速战速决吧。”

    他的目光越过五条悟,望向不远处逃离的天内理子。

    “还有我的悬赏奖金。”

    “一个都逃不掉。”

    伏黑甚尔骤然发难。

    同时,夏油杰操控着虹龙带着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朝天元大人结界前进。

    聪明如他已经意识到了为什么昨天下午雪樱会突然

    被调走。

    他也意识到这次星浆体任务,有些高层参杂其中,甚至连天元大人也被算计,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成为了帮凶。

    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把特级调走,给那个男人提供刺杀星浆体的机会。

    冷风吹过,夏油杰从惊慌中缓过神来。

    那可是五条悟,怎么可能输。

    他深吸一口气,千年罕见的强大术式和一直以来都是碾压的战绩给了他盲目的底气。

    他们可是最强的。

    所以夏油杰坚信,五条悟一定可以击败那个偷袭男。

    *

    天逆蛑穿透了五条悟的咽喉。

    五条悟伸出手,握住那把可以强行解除发动中术式的刀刃。

    血从他的口腔里漫出来。

    可五条悟还没有放弃。

    他想把这把名为天逆蛑的刀具从自己的脖子里拔出来。

    但伏黑甚尔不会给他机会。

    手肘狠狠击打五条悟的腹部,他被迫松开手,暴君借着这个力道将天逆蛑抽离,同时以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在他身上扎出无数血窟窿。

    鲜血飙出。

    五条悟无力朝前栽倒。

    “永别了,六眼。”

    伏黑甚尔轻笑着,反手将天逆蛑刺向五条悟的额头。

    可是最后一刀空了。

    温度突然变得很冷。

    在这炎热的天气中,伏黑甚尔发现自己手上凝结着薄薄的冰霜。

    漫天的细碎冰晶自虚空之中凭空涌现,雪花盘旋飞舞,地面飞快结上一层泛着幽蓝光泽的厚冰,裂纹顺着地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伏黑甚尔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完全展开超过十米的寒冰巨翼。

    来人赤足踏在倾倒的房梁上,相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甚至算得上纤弱的肩膀上依靠着只差最后一击就和世界说再见的五条悟。

    只是当伏黑甚尔看见她按在五条悟脖颈处,正散发着莹莹白光的手,脸色沉了下去。

    “反转术式?”

    “托你的福,终于学会了。”

    雪樱嘴角带笑,眼眸却冷得不见半分温度。

    “也算是勉强赶上了。”

    她看上去情况很糟糕,昨天才买的洁白长裙上绽放着大片花朵般的血痕,嘴唇也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苍白。

    寒风拂动她的长发与裙摆,周身寒气几乎要冻结空气。

    无数冰棱在她身侧悬浮,铮铮作响。

    随着雪樱抬手,手环碰撞间,冰棱如箭雨般冲向伏黑甚尔。

    “真暴躁啊!他是你姘头吗?”

    伏黑甚尔脸上带着笑,手中短刀挥出残影,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冰棱撞在刀锋上,被切成冰晶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如果只是如此,你就别试图拦我了……?!”

    雪樱指尖向下轻轻一压,脚下大地骤然震颤,冰层裂痕如同蛛网疯狂向四面八方炸开。

    “狼牙。”

    伴随着刺耳的冰裂轰鸣,无数尖锐如狼齿的冰棱自地面轰然破土而出!

    万千冰峰拔地而起,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战场。

    冰刺高低错落,有的直刺高空,有的斜向横扫,锋利的冰刃闪烁冷光,瞬间封死伏黑甚尔所有闪避退路。

    瞬间释放的,直径两百米的大范围攻击招式,哪怕强如伏黑甚尔也难以反应,甚至一度因为移动速度过快狠狠撞在随机生成的冰棱上。

    随着寒气入侵,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受伤的部位血液流动在减慢速度。

    而且最麻烦的不是冰,是温度。

    寒风刮过,体表在快速结霜,手脚末梢正在僵硬,皮肤泛起青紫色。

    伏黑甚尔的肌肉依旧强悍,动作没有立刻停滞,只是呼吸时吐出大团白雾,肢体反应已经开始变慢。

    不过他依旧嘴硬:“这点寒冷……还杀不了我。”

    雪樱垂眸看他,无悲无喜的白净面容上,眼底逐渐染上猩红。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