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娘子仍没有放弃叫福姐儿去大房的念头,满心打算着什么时候再送福姐儿去大房。
福姐儿不置可否,扯开话头说起针线房的事儿。
娘俩夜间睡在一处,话说不尽似的,到夜半三更才混混沌沌睡过去。
自开始上值就再没法子睡懒觉了,外头五更天的梆子敲过不过,福姐儿就起身了,披了衣裳去院里擦牙洗脸。
这时节的上京城能感受到些许寒意,福姐儿添了件昨儿夜里翻出来的夹衣穿在里头,白日里天热的话到时候这夹衣还能脱下来。
针线房活计多,福姐儿也不能日日都回来,昨儿夜里便收拾了行李,这会子要回去便将包袱也带上,省的冷下来没衣裳添。
等人收拾利落齐整了才同朱娘子一道出门上值。
针线房的住处不算宽敞,但比下人院好些,因当差的人不多,故而空出的值房足够,福姐儿她们这样的杂役是四人住一间。
床是上下两层贴着墙砌的,靠脚边砌了台阶上去,福姐儿来时这儿只剩下一个靠上头的床铺,她把带来的帐子挂好,这帐子也不为防蚊虫,只是屋里住着好几个人,挂上帐子方便些。
带来的衣裳锁到箱笼里头,都收拾好了这才下来吃饭。
针线房每日辰时初上值,管事嬷嬷点过名这一天就开始了,福姐儿她每日留在针线房歇,也是为着能多睡这两刻钟。
针线房离大厨房远,早晨是她们这样小丫头们两个一组轮流去大厨房提饭食,她来的第二日便由另一个小丫头带着熟悉了去大厨房的路,顺道又沿路给她将去各房的路都指了一遍。
屋里另外两个人已吃过到院里洗衣裳去了,桌上只坐着青赭,就是这回买进府的几个青之一,这回一起被分到针线房,她睡在另一个上铺,话不多,不过因着二人都是新来的,到底要比旁人亲近些,今早的饭食就是她提回来的。
早饭是一碟子腌豇豆,一人两个杂面馒头一碗菜粥,公府伙食好,大厨房的灶上娘子们有时虽偷偷卡些油水,但大面上还是过得去的,菜粥里头还拌了荤油。
青赭依旧吃的心满意足,这几个月对她来说是神仙日子,她在外头实在是饿怕了。
福姐儿她们这样的杂役一月月钱有五百文,刚进府的丫头还能领两身衣裳,加上这个月底又要发冬衣了,这般算起来这个月福姐儿能领两匹细布。
只是晚来了几日,若赶着中秋前,还能领着赏钱,便是针线房的管事寻常再敢克扣,这样年节的赏钱却不敢独吞了去的。
福姐儿已打算好了,待领了布便去称些好棉,先给爹娘一人做一身冬衣。等发头一个月的月钱,待到轮休的日子她还想请爹娘去八珍楼小吃一顿。
再往后钱就得攒起来了。
吃完早饭还要将碗筷送回去,福姐儿替了另个小丫头,自与青赭一道过去了,明儿该她提饭食,那日带她走过一遍路的姐姐大致说了一回,她还是怕明儿早起出差错,干的都是辛苦差事,若没及时吃上饭,脾气再好也要抱怨。
福姐儿便趁今儿再去一趟,好搞清楚去了该找哪一个,什么时辰来最好。
正与青赭说说笑笑跨进大厨房的门槛儿,却见姚黄提着食盒也进来了。原还有些臊眉耷眼,看见二人立时支棱起来:
“我正要抽空去寻你们呢,刘嬷嬷要认我做干女儿,二十六那日晚上在她房里摆两桌,干娘才说叫我也将玩的好的请来,咱们几个毕竟是一道进府的,想你们二人也会给我这个面子,倒时坐一桌乐呵乐呵才好呢。”
福姐儿打量了姚黄一眼,她头上簪了个小巧的银簪,衣裳也比别的地方的粗使丫头料子好些,领口衣襟都绣了花样,只是人比先时在下人院还要瘦一些。
姚黄摸了摸头上的银簪,道:“二姑娘院里的姐姐们对我都颇为器重,晓得我认了刘嬷嬷做干亲,具都送了礼。”
“可见你如今是过上好日子了。”福姐儿笑容更深了些,二姑娘看不惯郑妈妈,却也未必喜欢刘嬷嬷往她院里插人手,原先姚黄老实些倒还罢了,大张旗鼓认干亲,叫人知道了还不知她心里向着哪个呢。
况且她有亲生的爹妈,偏还要在外头认个体面的干娘。
“一个屋里住了几个月,到那日定是要去的。”
“原先二姑娘调我去的急,没来得及与你说一声,我也不知竟是被二姑娘看中,倒抢了你的差事。”姚黄话说的不好意思,面上却没半分不好意思。
福姐儿最不愿见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她头上簪的细银簪:“原先我与巧盈初去二姑娘院里那一回,姑娘便赐了银锞子下来。二姑娘这般极器重你,定赏了许多好东西,不如也拿出来给咱们见见世面。”
姚黄哽了一句,复又恢复了傲气,乜着福姐儿二人道:“二姑娘赏的物件儿自然金贵,哪里好日日带出来,都在房里小心收着呢。”
“倒可惜了,不过下人院里不比姑娘院里管的严,人多眼杂的,还得收好了才是。”福姐儿想了想,又道,“也不妨事,到二十六那日再好生让我们瞧瞧就是。”
外人并不知晓二人之间先前的那番交锋,姚黄当没那回事,福姐儿自然也当没那回事,毕竟姚嬷嬷管着底下人的赏罚,姚黄又进了大房,她现下还只是针线房的杂役。
将青赭拉到一边让出路来,姚黄很是矜傲地昂着头去送食盒,离得远些仍能听到灶上人恭维的话。
“咱们真去吗?”青赭府里规矩学会了,人情世故却不大懂。
“不单得去,还得送礼,不然就是看轻了刘嬷嬷。”福姐儿叹了口气,月钱还没拿呢就得往里倒贴钱了,果真是人情往来苦煞人。
在这公府里,慢说刘嬷嬷那等人,就是一般的二等丫鬟她们这样的也不敢随便得罪,除非个个都是她娘那样的,已打出了泼悍的名头。但是她娘现如今有家有业的,也不像从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娘如今脾气可收敛了许多。
待回来福姐儿又去吴娘子那儿穿珍珠,小匣子里头铺了浅浅一层大小各异的珍珠,吴娘子正在绣云肩,须以用珍珠点缀。
针线房里用的金线银线珍珠一类的值钱的物事,得签了批条再去管事的那儿领,若用的快了,内院大库房的管事说不得还会派人来查损。
若是损
耗的过了,说不得还得由针线房的管事描赔,到时自然又得摊派到底下人头上。
这也是为什么没人愿意来针线房的缘故,毕竟油水全叫管事的捞去了,留给底下人的只剩下摊派。
要说来针线房也是有油水的,只是这油水府里旁人也看不上。
做衣裳用的好料子上的布头多是叫管事的搜去了,不过似那些不值钱的裁衣裳剩下的尺头布头,若管事的没看见,悄摸摸藏起来也没人管。只要将主子衣裳做好了,那些不算过分的行径也勉强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冬日里的那些皮子,攒一攒还能做副毛手套。
门上的婆子虽查夹私,但给两个好处,只说都是自己带进来的物件儿,也不会捏着不放。
福姐儿穿完珍珠,管事的才来点名。
点完名各人都已开始忙活起来,寻常若是得闲各人做私活也没人管,只要不被管事的娘子发现,只是这段时日针线房活儿多,私活只能都暂且放一边,否则耽搁了差事,被罚一顿都是轻的。
绣娘们都在绣房做活儿,裁缝在另一间屋里,两边是分开的。
那些擅苏绣的绣娘们虽没避讳,但福姐儿即便将眼看斜了也学不会人家的针法绣技。
福姐儿一直留心着那头绣娘们的消息,不拘什么绣法,看有没有人愿意教几手,便是多花些银钱学些针法也使得,只可惜她一露出这等想法,那些绣娘们反倒开始避讳起她来。
倒是吴娘子指点几句,虽仍还不肯收徒,但福姐儿已然很感激了,隔三差五便要送些东西给吴娘子。
福姐儿女红学的不深,从前跟的师父技艺也不算精通,所以她勉强算是会些基础的针法。这类需要人教的技艺她略差一些,不过她先前在家中时劈丝下了大功夫,一根丝线能叫她劈出一百二十八股来,连吴娘子瞧着都很是惊讶。
吴娘子雇契签的不算长,五年期满就能归家,福姐儿踏实她心里也有数,自这以后能教的便也都教一些。
自知道自己是国公府的下人,也不知以后会如何,因此福姐儿自小什么能学的都肯学,若能出府,这些都是能谋生的手段。
吴娘子肯多加指点,福姐儿待她也愈发敬重,端茶倒水自不必提,寻常一应杂活儿都主动包了。
福姐儿得闲也教吴娘子说官话,虽签的是雇契,但毕竟在府里还要待几个年头,若不学些,往后人家当她面说嘴她都听不懂。
吴娘子年纪虽比福姐儿大,说起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跟人情往来,却没福姐儿娴熟,日常有福姐儿提醒一两句,便能避开许多弯路,这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也愈发亲近。
忙碌间便要到刘嬷嬷做席面的日子了。
她早早放了消息,现下连针线房都晓得她要收个干女儿,针线房本就没甚大油水,偏管事娘子也不愿开罪了刘嬷嬷,私下里骂了几声,便是不去吃酒的,也备了礼送过去。
那刘嬷嬷先前教她们这一批小丫头们规矩,不论好歹,都得送礼过去。毕竟讨好她不一定有什么好处,但若得罪了她,便是吃不尽的麻烦。
不过福姐儿实在也不想掏钱,便想着裁一身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