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了针线房,福姐儿便有心想多学一门手艺,毕竟无论哪朝哪代,嫁娶寿宴都不会少,所以此类绣法无论何时都紧俏。
况且如今京中擅广绣的绣娘不多,端看国公府也只请到这一位技艺娴熟的广绣绣娘,便知寻擅广绣绣娘多难。
针线房一年到头几乎没闲的时候,福姐儿才来,已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被分到吴娘子手底下,恐怕更是谁都能使唤她。
近来正给阖府上下做冬装,冬衣这时节就得做起来,否则真到天冷了才做衣裳,请织女娘娘下凡都没法子。
姑娘们冬日常要外出赴宴,此番是紧着姑娘们的衣裳先做,福姐儿虽只会基本的平绣跟贴补绣,但比起别人,手上好歹也算有几分手艺。
府里四姑娘跟六姑娘惯爱穿鲜亮贵气的衣裳,故而这两位姑娘的衣裳上绣的花样是交给吴娘子的。吴娘子这头画了草图,交给那两位姑娘瞧过,若没什么问题就能开始绣了。
吴娘子也实在忙不过来,除了这两位姑娘的冬衣,还有二姑娘以后成亲要用的一些嫁妆里物件也是要她来绣的。只是事分轻重缓急,眼下要紧的是将冬衣快些绣完,二姑娘那头只能暂且放一放。
吴娘子叫福姐儿上手试过,见没什么问题便吩咐她裁布配线收边,另外一些跑腿的差事都一并都交给她了。福姐儿来了以后,吴娘子担子瞬间轻了许多,每日只管坐到绣架上做绣活儿,旁的外务自有福姐儿。
原先还觉得管事的安排个半大丫头过来会耽搁事,现在只觉得浑身轻松。福姐儿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吴娘子她是外头雇来的,人还没福姐儿认识的多,福姐儿又会说话,三两句就能将人哄高兴了。
寻常要办什么事儿,福姐儿几句话一说就办成了,她去说嘴皮子磨破人家也未必肯搭理她。
福姐儿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盘,她有心想学广绣,可吴娘子寻不大愿意收徒,寻常做绣活儿都是避着她做,只叫她干些杂活儿。
绣娘们的手艺少有外传的,毕竟是吃饭的技术。福姐儿知道,刺绣一途没人指点也难成大气候,像她先前卖给童顽肆的那些布偶不过是讨巧,实则绣工平平,若绣工好些,那些布玩偶的价儿恐怕还能再翻一番。
吴娘子绣技精湛,能跟她学这样一门能吃一辈子的手艺,福姐儿也不在乎多花些功夫磨一磨。
自然,当下还是做衣裳要紧,这是关系到赏罚的事儿。管事的报的是九月中旬要将主子们的冬装全做好,到月底下人穿的衣裳也得赶出来。
主子们的衣裳针线房的小丫头们都做不了,顶多帮着镶边钳线头,连裁布都不敢叫她们帮忙,毕竟料子昂贵,出了错命丢出去都赔不起。
福姐儿是唯一一个能碰那些好料子的。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也不能卡些布头给自己添油水,即便有剩下的好布头,那也是管事的筛剩下的。
除了帮绣娘、裁缝们打下手,她们这些小丫头得闲还要先开始做底下人的衣裳,免得后面不赶趟。
幸好这样的衣裳简单,甚至不用量身,都是差不多的尺寸,待各房管事的领走以后,若有不合身的就自己改。
主子们的衣裳繁复绣工精美,一丝一毫差错都不敢出。
至于下人的衣裳,用料不偷懒就算不错了,体面的大丫鬟或管事的衣裳做的自然好一些,不合身的丢到针线房,一群人上赶着改。
底下那些小丫鬟的衣裳就没那么讲究了,都是有差不多的样子就行了。看到这些丫头们的手艺,福姐儿就想起来难怪小时候爹娘带回来的衣裳跟被套的,又长又宽。
说起来九月下旬前能忙完,这还是因为要做的下人衣裳实际并不多,基本都是年纪大或是常年在外办差的才会直接领衣裳。
府里下人一季有两身衣裳,若不要衣裳,也可换成一匹布。府里下人到了发衣裳的时候多是要布,甚少有愿意直接要衣裳的,像福姐儿身量小,领一匹布能裁出来三四身衣裳,还能捎带做几身小衣小裤。
即便不会做衣裳,给些好处叫针线房的帮着做也比直接要那两身衣裳合算。
从管事的到最下等的粗使仆役,能领的料子也不一样,最好的甚至能领绢绸一类,底下最差的就是粗布。
像福姐儿在针线房,虽领的也是粗使丫头的例,但针线房管事的唯一给她们谋的好处,就是每季领到的布料能提一等。故而一般粗使杂役只能领粗布,而她能领一匹细布。
针线房一年四季都没闲的时候,福姐儿才在大房间里跟那些小丫头们一道裁完衣裳,回来又要用线滚子绕两捆用光的线出来给吴娘子使。
吴娘子搁了针,两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道:“管事的妈妈说,九月里冬装做完,北边的皮子也要送进京了,入冬以后要尽快将那些皮子制成衣,主子们急着穿,再过后春装也得赶制。”
天爷,她还小呢!福姐儿熬的眼花听得耳麻,只觉得活儿永远也干不尽。
吴娘子知道福姐儿想跟她后面学,但她是为着挣银子才千里迢迢从两广过来的,实在没有收徒的心思,况且在这府里,绣技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福姐儿机灵,许多事儿一教就会,连她们那儿的话福姐儿听几回也能学个大差不差。
初听福姐儿磕磕巴巴说白话,她都险些哭出来,离家日久,整日困在府里,千里相隔,偶尔还是想家的。她不会说官话,寻常要不是福姐儿半蒙半猜与她说说话,她在府里就跟哑巴也差不多。
即便不愿教福姐儿广绣针法,但一得闲她也肯指点一二。能得吴娘子指点一二,福姐儿就十分高兴了。
待将自个儿绣活请吴娘子指教过,福姐儿看外头天都黑了,才赶紧起身准备回去。
要不是她娘带了口信叫她晚间回来一趟,她今儿夜里还是准备睡针线房的。下午就与针线房的管事妈妈提前打过招呼了,到门口经由守门的嬷嬷搜过身,并未见有什么夹带便放她出去了。
晚间朱娘子回来的时候,福姐儿还没回来,外头天都黑了,朱娘子迎到巷子口,才见人打着灯笼家来。
福姐儿估摸着她娘今日喊她回来,为的应当就是姚黄的事儿了。
朱娘子看福姐儿才待了几日,脸上都开始冒黄气了,心疼的不得了:“早先就说那针线房不是什么好去处。”
福姐儿劝慰她娘一番,横竖如今都去了针线房了。
待母女俩去福姐儿那小书室坐下,朱娘子才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福姐儿。
却原来中秋那日宫中贤妃娘娘传口谕叫老太太将府里姑娘们带去宫中说话,临出门前,二姑娘路过园子时靠回廊花架子上的一盆兰花不知怎的就倒了,泥污了衣裙,时辰正紧,再回去换衣裳已然是来不及的,再说那裙子是早早就做好的,换一身哪里比得上这一件精挑细选的。
却见那姚黄路过,不知与二姑娘说了什么,过后二姑娘带姚黄一起出了门,出门后再如何朱娘子就不知道了,她只从花房的小丫头那儿打听到这一言半语。
“郑妈妈也查了,二姑娘是如何看中姚黄的虽没查出来,但却查出来中秋宫宴过后,二姑娘令身边的大丫鬟特地到下人院里来给姚黄送了赏赐。”
朱娘子又将下人院里传的话似模似样的模仿了一遍:“姚黄连连推辞,不愿收二姑娘的赏赐,嘴上只说做下人的这是应当分的,若二姑娘瞧得上眼,她想去听竹轩学些眉眼高低,不拘安排什么差事,她什么苦活累活儿都做得。那大丫鬟听了她的话,想是回去禀了,末了又来一趟,第二日一早天不亮,姚黄就去二姑娘院里上值了,正好叫你们碰见了。”
福姐儿蹙眉:“那花盆好端端掉下来,二姑娘回来竟也没查?”
朱娘子摇头,花房并不见其他动静,或许私下里查过也不一定。此事太过巧合,二姑娘心里怎么想的旁人也不知道。
只不过福姐儿倒是松了口气,二姑娘手段颇为厉害,依二姑娘这样的性子,只怕要信任人极难,她便是去二姑娘院里,也没甚用武之地。既知晓怎么回事,母女俩揭过这一茬,只是往后再想去别的地方,更得谨慎对待,好去处就那么多,是人就想争一争。
朱娘子也好几日没回来了,三姑娘舅家这几日正要从江州进京,当年三太太过世,嫁妆经由娘家来人见证,过后封存在库房里,两边各留了一份嫁妆单子。
如今三姑娘渐大了,封存的嫁妆便要重新交给三姑娘打理,江州那边此番来人正是再做个见证,将那些嫁妆一概移交给三姑娘。
朱娘子要引女眷相见,各样事务也得安排下去,因此这些时日一直不得闲。
思及此又叹了口气:“此番说不得三姑娘要去江州她舅家待一段时日,再两三年三姑娘就及笄了,到时想再出门就难了,三姑娘舅母便说要将人接去江州待一年,老太太听了暂时还没应下。”
“只怕江州那边想姑表做亲,好叫三姑娘嫁去江州。”
朱娘子虽跟着三太太从江州陪嫁过来,但不妨碍她心里认为江州是穷乡僻壤,三太太娘家虽是江州知州,在江州是体面人家,可到上京,就不算什么了,若非当初两家祖辈有交情,三太太也说不到国公府来。
便是如今三老爷的继室,也是大皇商呢。
想到过世的三太太,朱娘子眼圈有些泛红:“真真是亲娘没了,外头那些豺狼个个恨不得将三姑娘给吞了。江州那些人哪里会那样好心,年年都要往国公府来一趟,名义上是看三姑娘,实则不过是借国公府好谋划升到京里做官。
偏生三姑娘如今却是也只能指望舅家!”
朱娘子啐了一口:“我们姑娘也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留在汴京少说也能嫁去勋贵人家,偏姑娘那奶妈子陈氏不消停,也不知江州那边给了什么好处,成日里劝三姑娘往江州去,三姑娘细皮嫩肉,哪里经得住路途折磨。”
“三姑娘自家也想去江州?”
朱娘子摇头:“姑娘尚不曾应她舅母,只说得听老太太的。但陈氏整日劝,我只怕姑娘耳根子软。”
朱娘子家在这头,她生怕三姑娘再回江州。这几日她与陈氏一直在打机锋,但能瞧得出来,三姑娘心里现下到底是有些偏袒陈氏的。
因三太太当年才满孝,三老爷就另娶,这些年三姑娘过得也不容易,又有陈氏整日吓唬,有先三太太前车之鉴在眼前,她就劝三姑娘不要嫁到勋贵人家。只是叫朱娘子看来,即便不嫁到勋贵人家,凭国公府的门第,满上京城挑,哪个清贵人家去不得。
江州满心想着攀上国公府的亲好运作到京城来,可若三姑娘舅母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她打眼瞧着,那是个再会钻营不过的人精子,往后真做了婆媳,三姑娘哪里是对手。
对三姑娘姻缘,福姐儿说不上嘴,也不愿她娘牵扯其中,但若说对付陈氏,她心里倒有个主意。
看她娘说的口干舌燥,倒了一盏茶给她娘递过去,方才道:“您性子强,成日里与那陈氏争风吃醋,陈氏惯来会示弱哭诉,三姑娘本也不是强势的性子,即便你同那陈氏争赢了,三姑娘心里却未必向着你,反倒要觉得那奶妈妈可怜,面上虽顾及你了,心里想的却是奶妈妈。”
“可不就是,我说那老货这几日怎的还没争两句嘴就开始哭,却原来是扮起娇花来叫姑娘怜香惜玉去了。”
朱娘子书念得不多,常讲些牛头不搭马嘴的话,福姐儿好笑,自顾喝了一盏茶,又道:“再说您有亲闺女,三姑娘打小没了娘,难免觉得你更疼亲女些。不妨学一学那陈氏,她服软你更服软。您这些年待三姑娘什么样,她心里想是有数,别看三姑娘瞧着性子软,却是有主意的人,待看清了陈氏的真面目,自然就知道您的好来。”
朱娘子越听越觉得有理,只恨不得快些去试试,好将那陈氏赶紧挤走,没的成日里胳膊肘朝外拐,恨不得拿江州来的舅奶奶当她亲娘。
“我的儿,你这小小的脑袋如何就能想到这些?”朱娘子满心欣慰,又怕是福姐儿受了欺负才长了心眼子,当下一番心疼自不必提。
她也心中有数,三姑娘虽看重朱娘子,可越是看重,越不肯放她离开,况且在朱娘子眼里三姑娘是小可怜,自小没了亲娘,日子不好过,三姑娘没有个好出路之前,朱娘子也不会离开。
三姑娘性子软,如今万事有朱娘子在前头顶着,压根也无需她出面。
福姐儿只叹府里几个姑娘怕是没一个简单的,她娘瞧着强势,却一直在被三姑娘当枪使不自知。
从前有那不长眼的下人,见三姑娘爹不疼娘不爱,都是朱娘子大闹去主子们跟前儿的,真是闹到主子跟前,这才能叫府里上下如今都记得三姑娘,三姑娘越弱势越能叫府里上下都心疼她。到如今府里得了什么好东西,面上总要先送一份到三姑娘那儿的。
朱娘子担心三姑娘嫁去江州纯属多余,若想嫁去江州,定早应了她舅母的话,正是不愿嫁去江州,又不愿得罪了外家,这才说要得老太太应允。话递到老太太那儿,老太太自然不会应,没的叫人以为国公府苛刻姑娘,这才外家来人要把姑娘接走。
但这些福姐儿也不敢提,且不说她娘信不信,就说叫三姑娘瞧出来也不好。三姑娘挑着陈氏与她娘相争,于她自是有利,但福姐儿却心疼自己亲娘日日操这些多余的心。
“还有一事,此番中秋入宫,老太太与贤妃娘娘提起给府里大爷请封世子一事,估摸着再过不久宫里便有旨意下来了。”
“大房里外里就两个男丁,三爷是姨娘生得自不必提。大太太就大爷这一根独苗,又是府里正经的嫡长孙,世子之位必然是落到大爷身上的。”屋里虽没人,朱娘子还是压低了声音,
“郑妈妈说前些日子大奶奶请脉,大夫说是有了身子,这几日大房正高兴,说不得大太太想起来哪里还差着人手,若是大奶奶那儿还差着人,到时便想法儿将你要过去,大奶奶是清贵人家出身,跟在大奶奶身边也是好出路,现在不谋划,往后大爷封了世子,大奶奶那儿怕是想进都挤不进去的。”
看她娘兴冲冲的模样,福姐儿不置可否。大房并非一定就是好去处,往后该去哪里,她自己也在谋划。
爹娘待她自然是再好不过,只盼着爹娘能早日想开,寻个好出路是暂时的,与她一道谋划出府才是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