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司的人很快就将那丁毅带到了诏狱。
丁毅老奸巨猾,但是没有想到此事真的会如此严重,见到皇上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地腿软跪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恪没有喊他起来,而是冷声道:“丁毅,你可认罪?”
丁毅磕了个响头,道:“草民本分经商,供给漕运衙门的货物从未出过问题,不知陛下所言何罪?”
赵恪道:“大胆刁民!还敢狡辩!你眼中还有没有朕?”
站立两旁的北落卫卒即刻将丁毅按压在地上。
“先打他二十板子。”赵恪道。
那丁毅见皇上要打自己,连忙道:“陛下,草民……实在不知所犯何罪,还请陛下给我辩解的机会。”那赵恪见他还在装傻,即刻挥手,北落卫卒将丁毅架在长凳上,一板子下去,打得丁毅嚎叫求饶:“陛下,我认了,我认了,饶过我吧。”
赵恪并不理会,北落卫卒继续打着,三五板子下去,那丁毅的屁股已经血肉模糊,衣料粘着血肉,甚至粘连到了木板上面。北落司的人,日常训练有素,个个都是从军队中挑选出来的精华中的精华,他们绝对忠诚于陛下。因为与赵恪走的近,能够从眼神中判断出赵恪的意思,所以,他们打丁毅打得格外用力,平常皂吏十板子估计才有北落司一板子的威力。
二十板子终于打完了,瞧那股间的样子,估计丁毅已经废了。
“你可认罪。”
丁毅的头被北落司的人抓起,他垂眸看着赵恪,道:“奴才……认罪。此次寿州河段,漕官朱昂确实以他的名义,卖给我三千多石漕粮。可我也是被逼无奈,做着漕运的生意,如果不买那些贪官的漕粮……我这生意可怎么做啊。陛下!!饶我一条性命吧。”
赵恪缓缓说道:“京城中,你孝敬的那些人,都有谁?”
丁毅摇了摇头,道:“陛下,此案事发,奴才今后也没脸见人了。只是那些人,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说的。”
赵恪冷冷地说道:“朕会成全你。”
北落卫卒将丁毅压下后,赵恪道:“去查!丁毅这些年,到底勾结漕衙购销盗卖了多少漕粮、涉及多少漕官。给你们三日时间,将那个漕官朱昂押送京城。”
北落司众人:“是!”
漕运案子的审核告一段落,赵恪与封决云回到启元宫。
“陛下,那丁毅宁死也不愿意供出背后的人员,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中?”封决云道。
赵恪叹了口气,道:“陇西商人,在京城有自己的团体。如果此番丁毅供出背后的官员,那其他陇西商人的信誉就会被他毁于一旦,今后也就不用在京城干了。如果不供出那些人,他的家人还有望得到商帮的善待。”
封决云也叹了口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至今,对这句话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封决云虽然有灭门之祸,但是对于世间最难堪之事——贫穷,却知之甚少。就连赵恪,也不能切身体会什么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恐惧。但是此番庭审,那些人痛苦、绝望、挣扎的情感却不假,依旧可以牵动着少年的心思,依旧可以影响他们的思考。
赵恪见她如此,便道:“今日公务已结束,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好好休息休息,和那些丫鬟一起玩耍玩耍。”
封决云却道:“臣现在,只想和陛下待在一块……”
“好。”赵恪摸了摸她的头,道,“朕要去御书房看奏折,你就待在我身旁好吗?”
“嗯。”
二人来到御书房,大门紧闭,屋内熏着老山檀香,香气萦绕在灯光下,更添一分禅意。赵恪坐在御桌前,拿着奏折阅览。封决云搬来她自己常坐的锦凳,坐在赵恪旁,一只手架在桌上撑着头,一只手拉着赵恪的衣角。
“这般大了,还撒娇。”赵恪见封决云一直在玩自己的衣角,便说道。
“陛下……臣觉得,在翰林院不如在六部。”封决云抱怨道。
“为何这样讲?”
“六部接触的都是实打实的政务,面对的都是真实的人。臣觉得,这是最锻炼人、也是最能做事的地方。”
“状元点翰林,本是旧例。翰林院便是朝廷的储才之地,入馆修书、历练学识,日后大多可身居宰辅。至于六部当中的官吏,循部内资历升迁,眼界受限,往上能走的路途反倒狭窄许多。”赵恪解释道。
“非翰林不当宰辅,臣明白。待臣升到翰林院学士,臣想外放任官几年……”
“外任?!”赵恪突然转过头来,又道:“不许外任。”
“陛下,难道要臣一辈子困于京城,不了解地方庶务吗?”封决放开了赵恪的衣角,微微不悦。
此时,董公公突然端来两杯今夏刚收的雨前龙井。赵恪见此,便道:“先尝尝今年头茬的龙井。”
封决云见此,就知道陛下又要蒙混过去了,罢了,现在谈那些确实还早。封决端起茶杯,茶香幽然似兰,尝了口——确实沁鲜甘醇。
不过两日,北落司便将那朱昂捉拿归案。朱昂穿着寝衣,头发散乱,浑身发软地被北落卫卒架着下跪,那人也跪不住,北落卫卒一放手,朱昂便滑落在地。
封决云突然觉得有什么闪了闪,原来是北落卫卒额前的鎏金北落星徽——好刺眼的标志。封决云不知为何,顿觉呼吸困难,大大的吸了口气。
赵恪见她如此,柔声问道:“封大人,身体不舒服吗?”
那原本趴在地上的朱昂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封决云,思量了一会,又将头狠狠砸在地上。北落卫卒厉声呵斥:“当今圣上在上,还不跪拜!”
那朱昂自知命不久矣,更无所谓那些虚礼,只是发抖着说道:“早已听闻,当今圣上待今科状元封决云不一般,今日见到,确实如此。”
朱昂突然笑了起来,因为身体发软,笑不出太大声音,那笑声逐渐变得可怖起来,他又继续道:“可是陛下!我也是您的臣子,二十年来,勤勤恳恳运粮,确保京城供需得当。她只是叹了口气,您便如此关心,可为什么陛下对我,没有一点侧隐之心呢?”
赵恪冷笑道:“朱昂,你现在已不是莱国官吏。贩卖漕粮、杀害漕丁,你还有理?”
“整条漕运线,漕帮几万人!就我贪了吗?就我一个人拿漕粮换钱了吗?那丁毅,一年要收几万石漕粮,是我一个人卖的吗
?!”朱昂强撑着支起身体,用意识对抗着早已虚软的身体,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姿态,继续道,“臣,根本没有拿到那么多钱,大部头早已送往京城……陛下,会查那些高官吗?”
赵恪道:“休要狡辩,你的罪状早已查明。二十多年,私自贩卖漕粮七万石!此次漕运祸事,害死两百一十三名漕丁。今日,我也效仿一次汉武帝,移你三族吧?如何,算不算陛下对你的恩典。”
那朱昂越发抖动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掉,道:“杀吧!杀光我全家!陛下……你好狠,那些巨贪你不抓,为这些银子要移我三族……”
赵恪道:“私卖漕粮的银子,都送给了哪些人?如果你招供,便可以免你三族性命。”
朱昂哭泣着道:“老天啊,这是什么选择。一要杀妻害子,一要出卖恩师。”
赵恪道:“恩师?户部员外郎罗云霓。”
朱昂自知失言,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
赵恪拿出一份文书,丢在了地上。朱昂瞧见,分明是自己这些年所书账册!朱昂颤抖着摸着账册,绝望地说道:“陛下,你杀得完吗?你杀得完吗……”说完,朱昂口吐白沫,手脚抽搐了起来,估计是犯了疯病。
封决云道:“找个太医帮他看看,丢进诏狱,免得冲撞陛下。”
北洛卫卒应道:“是!”
封决云转身对陛下拱手,道:“陛下,我瞧着这朱昂似已疯癫,但是账册涉及官员较多,还请陛下裁夺。”
赵恪道:“这些蠹虫……先革去罗云霓户部员外郎之职,打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会审,追缴全部赃银,秋后论斩。其余账册涉案官员,全部由三法司会审,结果给朕便好。”
北洛卫卒应道:“是!”
封决云又道:“陛下,此次漕运遇大风浪,却依旧得令通行。这个令一般都由王锡燚下发,我们翰林院还有存档。”
赵恪思量了一会,道:“传王锡燚到御书房来。”
御书房内,赵恪端坐御案之后,封决云于右下侧侍坐,充作侍书,笔录问话。王锡燚垂手立于堂下。
王锡燚:“陛下,此次漕运到寿州河段时,确有风雨。臣特地向翰林院沈砚之查勘了文书,他给臣的建议是通过船舶减载、换浅底漕船、分批缓行、启闭水闸控水等技术手段临时通航,便可以避免耽误漕运期限。臣信了他的话,这才下令漕船通行。那沈砚之为何如此着急让漕船在大风大浪中运行?臣知道,那沈砚之与漕商丁本是同乡,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封决云听到沈砚之的名字,忽然想起这段时间里,凡是提到漕运沉没案件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动作似乎都不太自然。可是封决云了解他——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
赵恪道:“沈砚之是今科榜眼,在翰林院有责任向各部做出文书建议。汛期常规封航,但通过技术手段临时通航,虽颇为急切,但也合理。”
王锡燚辩解道:“汛期最保险的难道不是直接封航吗?为什么要冒险采取技术手段冒着风雨运漕粮?臣为文书所蒙蔽,失察之罪虽有,但还请陛下彻查沈砚之。”
赵恪摸了摸手中的扇子,道:“去查查沈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