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进秋冬,太阳落山得越来越早。
苍瑾从澡堂出来时,天已黑了大半。
今日的天气不太好,白日便是灰蒙蒙的,昼逝后便从铅灰色沉入黑幕。
苍瑾心系给景祐分享烙饼和糕点,端着木盆快速奔向小院,在茫茫灰暗中远远便看见几抹簇拥的亮色。
她走近些了一看,才发现是她院子里的桃树,竟回光返照般发出了耀眼的粉色。
桃花泛泛开得正旺,将周围一小片天空衬得光亮如白昼。
她一时看呆了,也忘了烙饼和糕点的事儿,放慢了脚步,边仰望桃树,边循着肌肉记忆推开栅栏门走进去。
“脖子不酸吗。”
冷不丁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苍瑾往中间那棵桃树下一看,景祐身着一身应景的粉嫩裳袍站在那,微微勾着唇,面若桃花。
苍瑾知道这是在打趣自己,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景祐朝她走来,问道:“好看吗?”
“好看,”苍瑾不住地点头,“像仙尊刚给我化出这座院子的时候,灵光四溢。”
她听见面前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哼,紧接着他打了一个响指,只见眼前有浅粉色的花瓣旋转着飘下,接二连三地簌簌飘落,桃花淡雅的清香味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硕大而饱满的花瓣轮廓被粉白的灵力勾勒着,垂落在地又化作星星点点消散。而枝头上的花朵落下,又在原基冒出了新的花苞,迅速膨大绽放,从枝头跃下。
“好漂亮哇......”
苍瑾半张着嘴,出神地望着,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积攒了满满一捧不化的花瓣,兴高采烈地展示给景祐看:“你看,我用手接住它们就不会消失了。”
景祐抱着双臂,笑而不语。
片刻后,花雨渐渐稀落,苍瑾也松了手,任手中的桃花落地归去,景祐才抬手一挥,桃树便停了。
满地的灵花将草地染成粉色,又慢慢消失,恢复了黯色。
苍瑾一抬头,才见枝头上的桃花灵光闪闪,在灵力的蕴育下仍保持着盛放的姿态。
苍瑾后知后觉地担忧道:“你不是还在疗伤吗,弄这些桃树会不会消耗你的灵力啊?”
景祐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区区几棵桃树算什么,用不了我多少灵力。”
“也是,毕竟你都金丹后期了,”苍瑾赧然一笑,喃喃道,“要是放仙门,这修为估计都做得上首席大弟子了。”
景祐却翻了个白眼:“呵,我才不稀罕做你们的什么首席大弟子呢。”
苍瑾知道天问宗与妖族关系紧张,无声笑笑,目光与他短暂交汇了一瞬。
景祐的眼睛很奇怪,乍一看清明惊艳,再细看那墨黑的瞳孔,却如古井无波,毫无光亮。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却不觉得无趣死寂,反而有种奇怪的引力把她深深吸进去,勾起了要一探究竟的欲望。
苍瑾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秒,耳边的微风拂响渐渐远去,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凝滞,好像陷入了奇怪的秘境。
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包里的烙饼和糕点,连忙低头去翻。
景祐也旁若无事地移开了目光。
“你饿了吧,”苍瑾把两个烙饼和一块蜜饯一块桂花糕递给他,“给你吃。”
景祐有些意外,挑挑眉:“今日怎这么多?”
“我看你喜欢这烙饼,今日便找师姐多要了一点,”苍瑾解释道,“这些糕点是我师弟分我的,他家里做的。”
“师弟?”景祐眉头却微不可察地沉下些许,“哪个师弟?”
“噢,就是上次被魔族附身的那个呀,脸白白的,嘴巴红红的那个,”苍瑾两手比划着,“有这——么高,你还有印象吗?”
她的话像一阵迅疾的微风,吹起景祐识海中的一叶波澜,又瞬间归于宁静。
“不记得。”景祐压着嗓子说。
半晌,他又道:“你心还挺大,上次差点被他那副模样打死,现在还能和他关系这么好,”景祐呛了她两句心里才舒坦些,烙饼和糕点一口没吃,挥袖收了起来,转身走向屋舍,“过来,修炼。”
他们进了屋,苍瑾看见地上多出了一个白色的坐垫,窄床上的被褥则短了一大截。
“今日我们先来学炼气心诀,我教你如何正确地静坐修炼,”景祐冲坐垫扬了扬下巴,“来,你坐上去。”
“炼气心诀?”苍瑾弱弱道,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可是炼气心诀我刚上山就会了。”
但脚上还是乖乖走了过去,盘腿坐在了软白垫上。
“先闭眼,做三个深呼吸,敛气沉息,感受到灵力波动后在心中默念炼气心诀,还记得内容吧?”
“记得。”
苍瑾点点头,闭上了眼,照着他说的做。
昨日疏通了经脉,今日运转灵力就轻松得多了。苍瑾入定后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微动,开始在心中默念炼气心诀。
然而刚念了一句,左后背就猝不及防贴上了宽大温热一掌。
苍瑾被吓一跳,想起昨晚强大霸道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感觉,浑身一抖,猛地睁开了眼。
“你……”
她转过身去,大幅度的动作甩掉了景祐的手,就见后者先是一愕,转而又紧了眉头有些不悦地看着她。
“怕什么,我只是协助你运转。”
“哦,哦,好。”
苍瑾懦懦地点头,耸着肩又转了回去。
“放松,重新来。”
左手重新覆了上来,没感受到任何灵力输出,才稍稍舒展开来。
她沉下气息,舒缓地进行了几个深呼吸,来到了自己的识海。
因为修为太低,她的识海不过一方狭窄的荒芜天地,困得她如巨鼎压在胸口般难受,连着视野也变得模糊,一切都雾蒙蒙的,像横亘着层层结起的冰晶,令她永远看不真切。
秋夜渐凉,苍瑾还没置换厚衣服,这几天夜里都有些冷,肩背上的手却像一个热源,源源不断地向她的体内输送热量。
苍瑾运转了一个大周期,结束时感到整具身体都无比丰盈。
“我好了。”
她转头去看景祐,景祐便收回了半搭半压在她肩上的手
“嗯,”他淡淡道,“还可以,没我想象中那么笨。”
苍瑾没开口,半垂下眼瘪了瘪嘴。
转眼景祐就又起身,来到了她跟前,说:“跟我说说,你们招新大会具体是怎么办的?”
苍瑾也一骨碌爬起来,从努力地仰望他变成轻松地仰望他,回答道:“分三关。第一关是测试灵根资质,没有灵根的会直接被筛选掉,第二关则是所有参会修士抽签一对一比试,宗主和长老们会根据表现决定是否留下。”
“居然不是打输了就淘汰,”景祐吝啬地夸奖,“还行。”
苍瑾不置可否,继续道:“最后一关是把我们送入有很多低阶妖物的秘境,按
击杀的妖物数目来排序,前30名收为天问宗的门内弟子,其中前三可以进宗门秘库挑选一样法宝或者秘籍当作奖励......”
苍瑾兴致盎然地讲着,完全忘了眼前就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妖族。
她后知后觉收了声,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上面的面庞,果不其然,景祐脸黑得像想要杀了她一般。
“抱歉,”苍瑾悄咪咪往后退了一小步,唯唯诺诺地道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空气凝固了片刻,苍瑾虽然一个妖族也没伤害过,却还是小声不停地跟他说“对不起”。
景祐面色依旧阴沉,嘴角抽了下:“没事。妖族势力本就错综复杂,我们各自为安,倒不如你们人族仙门这般沆瀣一气。”
苍瑾自知在此话题上言多必失,于是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笨拙而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我们下一步学什么?”
景祐淡然瞥了她一眼,转身又走出了屋,丢下一句:“来学比试的招式。”
苍瑾连忙捡起丢在角落的木剑,跟了出去。
“等筑基了你想练什么修?”
窗外夜色沉得彻底,景祐一袭粉衣站在小院中,倒有些像那黑夜中绽放的艳丽花朵。
苍瑾提着剑,毫不犹豫道:“我想练剑修。”
正统修道分类繁多而五花八门,还有器修、法修、音修、药修、体修等。而剑修则是仙门里最大众、同时也是综合实力最强的一门修,其他门修不是无法独当一面便是缺点极其明显。
例如法修擅长布阵,却不擅长与人单打独斗,药修以炼制丹药为主,几乎没有攻击力,体修则体格强壮力大无穷,却在远战中毫无还手之力。
而器修和剑修则擅长攻击,近远战皆可。但器修必须要有趁手的本名法器,因而修习的门槛更大。
不过在妖族里,途径就更多了,有的妖以攫取修炼之人的金丹来增长修为,还有的以与人双修吸取精元,大部分都被仙门称为歪门邪道。
“这么快就想好了?”景祐问道。
苍瑾小鸡啄米似的猛猛点头。
景祐却轻笑一声,道:“就没考虑过其他门修?我倒觉得你有更适合修习的。”
苍瑾好奇:“什么?”
景祐没立马回答,朝她走近。
他脸上挂着意义不明的笑,苍瑾眼睁睁看他一步一步越走越近,最后脚尖堪堪没有相碰。
“你可知——灵狐族的媚术?”
苍瑾望着眼前一张巨大的俊丽面庞,呼吸和大脑都变得迟钝。
几轮呼吸交替之后,才开口:“媚、媚术?”
“嗯。”
景祐眼底的笑意更甚,像从中蔓延出了几根细丝,有意无意勾她、挑逗她一般,看得苍瑾大气不敢出。
“五百年前灵狐能一统妖族,正是因为狐族天生媚骨,媚术无师自通,再习得其他一门门修,便能强过比自己高一阶的对手。”
“媚术能勾起对方心中的欲念,低阶的能让人短暂失神,产生爱上对方的错觉,厉害些的一颦一笑就将人迷得神魂颠倒,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而高阶的——”
景祐又朝她跨近了一步。
“只消对视上一瞬,你的七魂六魄便彻底被俘虏操纵。”
苍瑾无意识张着嘴听他说,望着那双暗涌流动的乌瞳,一时忘了呼吸。
“我如今觉得——”景祐刻意一顿。
“你倒很适合修媚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