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右贤王的号角就响了。
“呜——呜——呜——”
三声长鸣,穿透黎明的寂静。
然后,是战鼓。
“咚!咚!咚!”
沉闷,有力,像死神的脚步声。
郭淮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敌营。
草原上,黑压压的骑兵开始集结。一眼望不到头,像潮水,即将涌来。
“来了,”他说。
旁边的邵坤握紧刀:“来得挺早啊。”
“早死早超生,”郭淮冷笑,“传令下去——准备迎敌!”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城墙上,士兵们握紧武器,屏住呼吸。
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
右贤王亲自督战。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金色战甲,手里握着一柄长矛。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尊移动的金像。
“儿郎们!”他大声吼,声音传遍整个战场,“今天,咱们要踏平雁门关!让汉人知道——草原人的刀,有多锋利!”
“吼!吼!吼!”
十万大军齐声呐喊,震得地动山摇。
连远处的雁门关城墙,好像都抖了一下。
“看见没?”右贤王得意地对身边的慕容恪说,“这就是气势!”
慕容恪点头:“大王威武。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咱们真的要靠强攻吗?”慕容恪小声说,“雁门关易守难攻,就算打下来,损失也会很大。”
“那你说怎么办?”
“我觉得可以继续围困,”慕容恪说,“他们粮草不多,最多撑半个月。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再进攻”
“半个月?”右贤王冷哼,“我等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
“因为”右贤王顿了顿,“因为朱温那边,催得紧。”
“炽阳镇?”
“嗯,”右贤王点头,“朱温答应,只要咱们攻下雁门关,他就立刻出兵北上,一起灭靖安镇。但如果咱们拖太久他可能会变卦。”
慕容恪明白了。
政治,有时候比战争更复杂。
“所以,”右贤王总结,“必须速战速决!”
“明白了。”
“冲锋!”
右贤王长矛一指。
“杀!”
前锋五千骑兵,像离弦的箭,冲向关墙。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大地,在颤抖。
***
城墙上,郭淮冷静地看着。
“弓箭手,”他下令,“等他们进入两百步——放箭!”
“是!”
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尖对准下方。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
“嗖嗖嗖——”
第一波箭雨,像黑色的蝗虫,扑向骑兵。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夹杂着惨叫。
几十个骑兵栽下马。
但后面的,继续冲锋。
“第二轮——放!”
“嗖嗖嗖——”
又是一波箭雨。
又倒下几十个。
但五千骑兵,太多了。
像杀不完的蚂蚁。
“将军,”邵坤急了,“要不要用弩机?”
“再等等,”郭淮说,“等他们再近点。”
骑兵冲到一百五十步。
“弩机——放!”
“嘎吱——嘭!”
巨大的弩箭射出,带着破空声。
“噗!”
一支弩箭,直接穿透三个骑兵,像串糖葫芦。
“好!”邵坤兴奋地喊,“再来!”
弩机连续发射。
骑兵的冲锋,终于被遏制了。
但就在这时——
“将军!”一个士兵指着远处,“看那边!”
郭淮转头看去。
只见右贤王的中军,又派出一支骑兵——这次不是冲锋,而是绕道?
“他们想干什么?”邵坤问。
“想包抄,”郭淮皱眉,“从侧面进攻。”
“那怎么办?”
“慕容垂!”郭淮大喊。
“在!”
“你带乌桓骑兵,出关迎击!”
“是!”
慕容垂立刻带人下城。
很快,关门打开,两千乌桓骑兵冲出,迎向那支包抄的敌军。
两支骑兵,在关外撞在一起。
刀光,血光,惨叫。
像两股激流,互相撕咬。
***
城墙上,战斗还在继续。
右贤王的前锋虽然被箭雨和弩机压制,但并没有退。
反而越来越近。
“他们不怕死吗?”明月看着下面,脸色发白。
“草原人就这样,”云锦说,“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那咱们呢?”
“咱们”云锦顿了顿,笑了,“咱们有羊肉泡馍,不能死。”
明月:“”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
不愧是她姐。
“不过说实话,”明月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我有点腿软。”
“正常,”云锦说,“我第一次上战场,也腿软。”
“那后来呢?”
“后来”云锦想了想,“后来李慕言告诉我——如果你怕死,敌人就会让你死。如果你不怕死,敌人反而会怕你。”“所以?”
“所以,”云锦握紧刀,“别怕死。怕死,就输了。”
明月深吸一口气,点头:“嗯。”
她拿起弓,搭上箭,瞄准下面一个骑兵。
手,还在抖。
但心稳了。
“嗖!”
箭射出。
“噗!”
正中那个骑兵的脖子。
他惨叫一声,栽下马。
“中了!”明月惊喜地喊。
“厉害,”云锦竖起大拇指,“比我第一次强多了。”
“真的?”
“真的,”云锦说,“我第一次,连弓都拉不开。李慕言还笑话我,说我力气都用在吃饭上了。”
“那你后来怎么练的?”
“后来啊,”云锦回忆,“我就天天练,胳膊都肿了。李慕言看不下去了,给我做了个特制的弓,轻一点。结果更拉不开了。”
“为什么?”
“因为太轻,没手感,”云锦笑道,“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用重弓,慢慢就习惯了。”
“那你现在能射多远?”
“一百五十步,准头还行,”云锦说,“不过跟李慕言比,还差得远。他能射两百步,还能射中移动的目标。”
“这么厉害?”
“嗯,”云锦点头,“所以你别怕。有他在,咱们输不了。”
明月笑了。
笑得有点得意。
恐惧,好像没那么重了。
不光是因为李慕言的箭术。
更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在身边。
一起战斗,一起坚持,一起等待那个答应请吃羊肉泡馍的人。
***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
右贤王的骑兵,发起了一波又一波冲锋。
关墙下,尸体堆积如山。
血,染红了大地。
但雁门关,依然屹立。
“大王,”慕容恪看着伤亡报告,脸色难看,“咱们损失太大了。”
右贤王面无表情:“多少?”
“前锋五千人,折了两千。”
“才两千?”右贤王挑眉,“继续。”
“可是”
“没有可是,”右贤王打断,“今天,必须攻下东门!”
“是”
慕容恪不敢再劝。
他知道——右贤王已经红了眼。
不攻下雁门关,不会罢休。
***
城墙上,郭淮也在算账。
“咱们伤亡多少?”他问。
“轻伤三百,重伤五十,阵亡二十。”邵坤回答。
“还好,”郭淮松了口气,“比预想的少。”
“主要是箭楼和弩机的作用,”邵坤说,“草原骑兵冲不上来。”
“但箭矢和弩箭消耗很大。”
“还剩多少?”
“箭矢还剩三分之一。弩箭只剩一半了。”
郭淮皱眉。
照这个消耗速度,别说十天,三天都够呛。
“将军,”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开口,“其实我有个主意。”
郭淮转头看他:“什么主意?”
“咱们可以用草人。”
“草人?”
“嗯,”士兵点头,“我以前在老家种地,就用草人吓唬鸟。咱们可以多做几个草人,穿上军服,放在城墙上。这样敌人就不敢轻易冲锋了。”
郭淮一愣,然后笑了:“你这主意倒是有趣。”
邵坤也乐了:“草人?那要不要再给它们配上弓,假装在射箭?”
“可以啊,”士兵认真地说,“就是草人不会拉弓。”
众人:“”
这老实孩子。
“不过,”郭淮想了想,“草人虽然不能杀敌,但可以迷惑敌人。”
“怎么说?”
“晚上,咱们在草人旁边点上火把,远远看去,就像真人在守城,”郭淮说,“这样,右贤王就不敢轻易夜袭了。”
“有道理!”
“那咱们现在就做?”
“做,”郭淮拍板,“反正草料有的是,军服死去的兄弟们的,可以借用一下。”
“是!”
说干就干。
很快,几十个草人就被扎了起来,穿上军服,戴上头盔,插在城墙各处。
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就是”明月看着一个歪脖子的草人,忍不住笑,“这个长得有点丑。”
云锦也笑:“将就吧,反正敌人看不清。”
“也是。”
草人计划,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虽然不能杀敌,但至少能省点箭矢。
也能省点人命。
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后就只能肉搏了。
“省着点用,”他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放箭。”
“是。”
“还有,”郭淮补充,“让大家轮流休息。右贤王可能会夜袭。”
“夜袭?”
“嗯,”郭淮点头,“白天攻不下,晚上他肯定会想办法。”
“那”
“加强警戒,”郭淮说,“多点火把,多派哨兵。”
“明白。”
***
傍晚,右贤王果然停止了进攻。
但并不是撤退,而是围城。
十万大军,把雁门关团团围住。
像铁桶,密不透风。“他想困死咱们,”郭淮看着外面的敌军,脸色凝重。
“那怎么办?”云锦问。
“等,”郭淮说,“等李将军来。”
“可粮草”
“省着吃,”郭淮说,“从今天起,一天只吃一顿。”
“一顿?”明月瞪大眼睛,“那不得饿晕?”
“晕了也比死了强,”郭淮苦笑,“忍忍吧。”
众人沉默。
气氛,有点压抑。
“那个”邵坤突然开口,“其实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咱们可以吃马。”
“吃马?”
“嗯,”邵坤点头,“关里不是有几百匹战马吗?实在不行,杀几匹”
“不行,”郭淮立刻否定,“战马是骑兵的命,不能杀。”
“可人也是命啊!”
“那也不能杀,”郭淮坚持,“战马留着,还有用。”
“有什么用?”
“突围的时候用。”
“突围?”邵坤一愣,“咱们要突围?”
“如果李将军来不了,”郭淮说,“或者咱们撑不到那时候,就只能突围了。”
众人再次沉默。
突围,意味着放弃雁门关。
放弃他们守了这么久的家园。
“不会的,”云锦突然说,“李慕言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云锦顿了顿,笑了,“他答应请咱们吃羊肉泡馍。”
“就因为这个?”
“嗯,”云锦点头,“李慕言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比如?”
“比如当年答应娶我,”云锦说,“虽然拖了好几年,但最后还是娶了。”
众人:“”
这也能类比?
不过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云锦总结,“大家别担心。该吃吃,该睡睡。等李慕言来了,咱们一起吃羊肉泡馍!”
她说得轻松。
但眼神里的坚定,感染了所有人。
“好!”邵坤又来了精神,“为了羊肉泡馍,撑下去!”
“撑下去!”
士气,又回来了。
哪怕只有一碗羊肉泡馍的承诺。
也足够支撑他们走过最黑暗的时刻。
“其实,”明月突然想到什么,“咱们可以做个羊肉泡馍的‘梦想清单’。”
“什么清单?”云锦好奇。
“就是把想加的东西都写上,”明月眼睛发亮,“比如,我要加双份羊肉,加香菜,加蒜苗,加辣子,再加个荷包蛋”
邵坤插嘴:“我要加三份馍,掰得碎碎的,泡得软软的,一口下去啧啧。”
“我要加豆腐皮,”云锦说,“李慕言说过,洛京的羊肉泡馍,最好吃的就是加豆腐皮。”
“那我要加木耳,”慕容垂也难得参与,“草原没有木耳,我还没吃过。”
“我要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把“羊肉泡馍梦想清单”列了整整一页。
气氛,从压抑变成了期待。
好像那碗泡馍,已经摆在面前了。
“好了,”郭淮忍俊不禁,“等李将军来了,咱们就把这清单给他。让他照单全做!”
“好!”
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驱散了恐惧,驱散了疲惫。
只留下一碗泡馍的温暖。
夜幕彻底降临。
草原上,右贤王的大营,燃起无数篝火。
像星星,洒落人间。
而雁门关内,士兵们轮流守夜,轮流休息。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顽强地活着。
等待黎明。
等待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