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东门外。
黎明时分,天色灰蒙蒙的。
像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裹尸布。
笼罩着草原。
也笼罩着关墙。
关墙上,旌旗猎猎。
士兵们,握着弓,握着刀,眼神警惕。
看着远处。
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
——是右贤王的大军。
十万骑兵。
像一片,黑色的海。
缓缓涌来。
涌到关前三里处。
停住。
然后,列阵。
阵型很整齐。
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这不像草原骑兵惯用的散乱阵型。
倒像中原军队才有的严谨。
“看来”关墙上,郭淮看着远处的阵型,喃喃,“右贤王这次是有备而来。”
他身边,站着明月。
明月肩膀上,缠着绷带。
脸色,有点白。
但眼神,很坚定。
像两把,磨过的刀。
“大人,”她开口,“慕容垂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郭淮说,“就等右贤王下令。”
“好。”明月点头,“那咱们也准备吧。”
“嗯。”
郭淮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
“传令下去——东门伏兵,就位。”
“是!”
传令兵转身,跑去传令。
片刻,关墙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像一群,潜伏的狼。
正在慢慢露出獠牙。
***
关外,右贤王大营。
中军大帐。
右贤王阿史那·咄苾,坐在虎皮椅上。
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是慕容垂派人送来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
“大王亲启:三日已到。东门内应,已备。子时举火为号。请大王准时攻城。”
落款,是慕容垂的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着帐下站着的几个将领。
“你们怎么看?”
将领们对视一眼。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先开口:
“大王,这信来得太巧了。正好在咱们准备攻城的时候。会不会是靖安镇的反间计?”
“反间计?”右贤王挑眉,“怎么说?”
“他们知道咱们怀疑慕容垂。所以故意写这封信,让咱们更疑。然后让咱们自己,把慕容垂逼反。”
他说得有理。
但右边那个年轻些的,却不同意:
“我看未必。这信写得太详细了。连举火为号,都写清楚了。不像是临时编的。”
“那你的意思是信是真的?”
“有可能。”年轻将领点头,“慕容垂本来就和咱们不是一条心。而且他儿子在咱们手里,他说不定早就想反了。”
“可他为什么要和明月联手?”年长将领问,“明月是苍狼公主。和他应该不是一伙的。”
“这”年轻将领犹豫,“也许他们早就勾搭上了?毕竟明月在草原十年,认识很多人。”
他说得模棱两可。
但右贤王,却听进去了。
因为他也怀疑。
怀疑慕容垂。
怀疑明月。
怀疑所有人。
“好了,”右贤王摆手,“不管是真是假,今天这一仗,都得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攻城。”
“是!”
将领们领命,转身离开。
右贤王独自坐着,看着手里的信。
然后,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慕容垂啊慕容垂”
“你到底是真心想反?”
“还是在演戏?”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因为今天,这一仗,将决定一切。
***
关内,东门城楼。
郭淮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军阵。
十万骑兵。
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旗,如林。
刀,如雪。
马,如云。
一眼望不到头。
也望不到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刀柄上。
手心,微微出汗。
但脸上,依然平静。
像草原上的湖面——不起波澜,但底下暗流汹涌。
“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司徒凌星。
她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军报。
“右贤王已经下令了。”她说,“全军进攻在即。”
“嗯。”郭淮点头,“咱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司徒凌星说,“东门伏兵,已经就位。慕容垂那边,也准备好了。就等右贤王上钩。”
“好。”郭淮说,“那就等着吧。”
“等着这场决战。”
“等着这场生死。”
他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铁锤。
砸在心上。
砸得沉重。
砸得决绝。
因为知道——今天,这一仗,将决定雁门关的命运。
将决定靖安镇的存亡。
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所以不能输。
哪怕拼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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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守住。
也要让那些想毁了他们的人,知道——青山军,不是那么好惹的。
李慕言的兄弟,姐妹,不是那么好杀的。
“大人,”司徒凌星又说,“云锦那边”
“云锦”郭淮顿了顿,“她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司徒凌星摇头,“但郭渊既然已经暴露了,想必会有所行动。”
“嗯。”郭淮点头,“让暗哨盯着。一旦有动静,立刻报告。”
“是。”
司徒凌星领命,转身离开。
去安排暗哨。
去准备接应。
而郭淮,依然站在那里。
望着远方。
望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草原。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因为知道——无论胜负,今天过后,都会有很多人死去。
很多年轻的生命,将永远留在这片草原上。
永远回不了家。
永远见不到亲人。
但没办法。
因为战争,就是这样。
残酷。
无情。
没有选择。
只有拼。
拼到最后。
拼到胜利。
或者拼到死。
“李慕言”他低声自语,“你看到了吗?”
“我们在战斗。”
“在为你战斗。”
“在为这个天下战斗。”
“所以”
“请等我们。”
“等我们胜利。”
“等我们回家。”
风,吹过。
吹起他的衣角。
也吹起他眼里,那抹坚定的光。
像草原上,永不熄灭的火。
——照亮黑暗。
——驱散仇恨。
——带来希望。
***
关内,军情司。
云锦被绑在椅子上。
四周,站着十几个黑衣人。
手里,拿着刀。
眼神,凶狠。
像一群,饿狼。
看着她。
等着吃她。
但云锦没怕。
她只是看着那个疤脸人。
那个自称是郭淮哥哥的人。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疤脸人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郭淮的哥哥。”
“郭淮没有哥哥。”
“有。”疤脸人摇头,“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疤脸人顿了顿,“因为我,早就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
“死在李慕言手里。”
他说着,缓缓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
“这疤就是他留给我的。”
“留给我的纪念。”
云锦听着。
心里,越来越冷。
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久以前,听李慕言提起过的事。
——关于郭淮的身世。
据说,郭淮原本是一个孤儿。
被郭雄收养。
才成了郭家的养子。
但他真正的家人
好像都死了。
死在一场战乱中。
死在李慕言手里。
难道
“你是”云锦颤抖着,“郭淮的亲哥哥?”
“是。”疤脸人点头,“我叫郭渊。是郭淮的孪生哥哥。”
“孪生哥哥”
“嗯。”郭渊点头,“二十年前,我和他一起,被李慕言抓了。然后他杀了我全家。只留下我和郭淮。”
他说着,眼神越来越冷。
冷到像冰。
“他为什么要杀你们?”云锦问。
“因为”郭渊冷笑,“因为我们是炽阳镇朱烈的旧部。”
“朱烈”
“是。”郭渊点头,“当年,朱烈兵败自杀。我们这些残兵,被李慕言追杀。我带着郭淮,逃了。但还是被追上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李慕言杀了我父母,我妻子,我儿子。然后把我扔进火里。想烧死我。”
“但我没死。”
“我从火里爬了出来。脸上留下这道疤。”
“然后我发誓——一定要报仇。”
“一定要让李慕言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那种平静,不是释然。
是绝望。
是心如死灰。
是被仇恨彻底吞噬。
云锦听着。
心里,五味杂陈。
因为她理解。
理解他的恨。
但她不能认同。
因为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
“所以”她轻声说,“你就组建了赤鹰?”
“是。”郭渊点头,“我用十年时间,组建了赤鹰。专门做挑拨离间,暗杀的活。然后”
他顿了顿,继续说:
“然后我盯上了靖安镇。”
“因为靖安镇,是李慕言的根基。”
“只要毁了靖安镇,李慕言就完了。”
“所以你就挑拨明月?”云锦问。
“是。”郭渊点头,“明月是苍狼公主。她的身份,最容易被怀疑。而且”
他冷笑:
“而且,李慕言很在乎她。”
“如果她被陷害,被怀疑。李慕言一定会回来。”
“而他一回来”
他顿了顿,眼神一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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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详细。
详细到让云锦,浑身发冷。
因为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就是那个黑衣人。
真的就是赤鹰的首领。
真的就是郭淮的孪生哥哥。
“那郭淮呢?”云锦问,“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道。”郭渊摇头,“他以为我死了。”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他?”
“利用?”郭渊嗤笑,“不。我是在帮他。”
“帮他?”
“是。”郭渊点头,“帮他看清李慕言的真面目。帮他摆脱靖安镇的控制。帮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
“帮他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属于你们的一切?”云锦皱眉,“什么一切?”
“江山。”郭渊平静地说,“这个天下,本来就应该是我们郭家的。”
“你们郭家?”
“是。”郭渊点头,“我们郭家,原本是大唐的将门。后来大唐崩解,我们被李慕言追杀。才流落到这里。”
他说着,眼神变得飘忽。
像在回忆。
回忆那段,已经模糊的过去。
“现在”他喃喃,“是时候拿回来了。”
“拿回我们的江山。”
“拿回我们的尊严。”
“拿回我们的一切。”
他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誓言。
像诅咒。
像来自地狱的宣告。
云锦听着。
心里,越来越沉。
因为知道——今天,这一仗,已经不只是靖安镇和右贤王的战争。
还是一场,关乎仇恨,关乎野心,关乎一切的战争。
而她,就在这场战争的中心。
就在这个,名叫郭渊的男人的手里。
“好了,”郭渊摆手,“叙旧到此为止。现在”
他顿了顿,看向云锦:
“该送你上路了。”
他说着,缓缓抬手。
手里,多了一把刀。
一把很窄,很细,像毒蛇信子一样的刀。
刀光,冰冷。
照亮了他的脸。
也照亮了云锦的眼睛。
“再见,”他微笑,“云锦姑娘。”
然后,挥刀。
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