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夜。
明月回到关内时,已是亥时三刻。
关上灯火稀疏,像疲惫的眼睛,半睁着,望着漆黑的草原。
也望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直接去了军情司——郭淮的地盘。
军情司在关内东北角,是个不起眼的小院,但守备森严。
门口两个守卫,看见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拦住了。
“姑娘,”左边那个年轻的守卫,语气还算客气,“郭大人已经歇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
“现在就要见他。”明月说,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可是”
“告诉他,”明月打断,“是关于慕容垂的儿子。还有那个黑衣人。”
守卫对视一眼。
右边的那个年长些,犹豫片刻,点头:
“姑娘稍等。”
他转身进了院。
明月站在门外,看着夜空。
夜空无星,只有厚厚的云,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把整个草原都裹住了。
也把所有的光,都吞没了。
就像现在这关内的局势。
暗流汹涌,却看不见底。
片刻,守卫出来了,侧身:
“姑娘,请。”
明月点头,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
正屋里,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
郭淮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堆情报,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他抬头,看着明月,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疲惫。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两件事。”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第一,慕容垂的儿子,被黑衣人抓了。我要救他。”
郭淮皱了皱眉:
“慕容垂的儿子?那个叫慕容冲的小子?”
“是。”
“你怎么知道他被抓了?”
“慕容垂告诉我的。”明月说,“就在刚才,乌桓大营里。”
郭淮沉默。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情报——是刚才,暗哨送来的,关于明月去乌桓大营的详细记录。
“姑娘,”他放下情报,看着明月,“你去见慕容垂,就是为了这事?”
“不只是。”明月摇头,“我还想确认,那几封假信,是不是他写的。”
“结果呢?”
“不是他。”明月说,“信是假的。他和我一样,都是被陷害的。”
她说得很肯定。
但郭淮没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问:
“姑娘,你凭什么信他?”
“凭他的眼睛。”明月说,“眼睛不会骗人。而且”
她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如果他是内奸,根本没必要见我。直接和右贤王里应外合,破了这关,不是更简单?”
她说得有理。
但郭淮,还是没松口。
“姑娘,”他说,“人心隔肚皮。有时候,眼睛也会骗人。”
“那大人呢?”明月反问,“大人信我吗?”
郭淮一愣。
他没想到,明月会这么直接。
他沉默片刻,才说:
“我在查。”
“查什么?”
“查你。”郭淮也不隐瞒,“查你的来历,查你这十年,在草原都做了什么。还有那个‘赤鹰’。”
“赤鹰?”
“嗯。”郭淮点头,“最近几年,草原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组织,叫‘赤鹰’。专干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事。我们怀疑那个黑衣人,就是他们的人。”
明月皱眉:
“赤鹰我听过。但没见过。”
“那你怎么解释,”郭淮问,“那三封假信,都指向你?”
“因为有人想让我背锅。”明月说,“因为我是苍狼公主。因为我的身份,最容易被怀疑。”
她说得很平静。
但郭淮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还有委屈。
他叹了口气:
“姑娘,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事,牵扯太大。万一你是真的”
“我是真的什么?”明月打断,“真的是内奸?真的要毁了靖安镇?”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郭淮:
“大人,我在草原十年,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欺骗。我知道信任这东西,有多珍贵,也有多脆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所以,我不怪你疑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怎么证明?”
“救慕容冲。”明月转身,看着郭淮,“如果我能救出他,就说明我和黑衣人,不是一伙的。也说明慕容垂,也不是内奸。”
郭淮想了想,点头:
“好。但怎么救?黑衣人藏得很深,我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我有办法。”明月说,“我在草原十年,也不是白混的。那个黑衣人能抓慕容冲,我也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怎么找?”
“用这个。”明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黑色的羽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赤鹰的羽毛。
“这是”郭淮眼睛一亮。
“前几天,在关外巡逻时,捡到的。”明月说,“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是,黑衣人不小心掉的。”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顺着这羽毛,找到他的老巢。”明月说,“草原上,赤鹰的巢,一般都在悬崖峭壁上,很隐蔽。但只要找到一只,就能找到一窝。”
她说得有理。
郭淮沉思片刻,问:
“需要多少人?”
“不用多。”明月说,“五个——五个,身手好的,嘴严的。而且要会草原话。”
“五个”郭淮想了想,“行。我给你安排。”
“还有,”明月补充,“这事不能声张。尤其不能让关里的其他人知道。”
“明白。”
郭淮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两件事。第二件是什么?”
“第二件,”明月看着他,一字一句,“是关于那封,给右贤王的信。”
“什么信?”
“黑衣人,给右贤王送了信——说,慕容垂已和我达成密约,三日后献东门。”明月说,“右贤王看到信,一定会提前行动。所以”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
“所以,咱们得将计就计。让慕容垂假装叛变,引右贤王上钩。”
郭淮皱眉:
“这太冒险了。万一右贤王真信了,直接攻城”
“那正好。”明月说,“咱们就在东门,设个埋伏。等他钻进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郭淮听出了一身冷汗。
这计划太大胆。
大胆到像走钢丝。
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姑娘,”他犹豫,“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明月说,“因为咱们没退路了。右贤王十万大军,就在关外。黑衣人,就在关内。咱们就像被夹在中间的一块肉,要么被他们分着吃了,要么拼一把,把他们都干掉。”
她说得很冷静。
冷静得让人害怕。
但也让人不得不信。
郭淮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好。我听你的。”
“谢谢大人。”
明月拱手。
然后,转身,走出屋子。
走出院子。
走进漆黑的夜。
像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
同一时间,洛京,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云锦和司徒凌星对坐在小院里,中间摆着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棋局很胶着。
像现在的局势。
云锦执黑,盯着棋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说,”她终于开口,语气有点烦躁,“你这步棋也太阴了。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吃我一个马?”
司徒凌星抿嘴一笑:
“兵不厌诈嘛。再说了,你刚才不也偷偷挪了我的炮?”
“我那是不小心碰到的!”
“哦?”司徒凌星挑眉,“那现在我要吃你的马,也是不小心?”
云锦噎住。
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突然把棋盘一推:
“不下了不下了!这棋越下越憋屈!”
“怎么,”司徒凌星笑,“输不起?”
“谁输不起了?”云锦瞪眼,“我是担心明月!”
提到明月,两人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她今晚去乌桓大营了。”云锦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司徒凌星说,“她既然敢去,就有把握。”
“可是”云锦犹豫,“郭淮那边好像有点疑她。”
“我知道。”司徒凌星点头,“但咱们得信她。”
“我当然信她!”云锦说,“我只是怕她吃亏。”
“吃不了亏。”司徒凌星说,“她比咱们想象的要厉害。”
她说得肯定。
但云锦,还是不放心。
“你说,”她问,“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司徒凌星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人。”
“废话。”云锦翻了个白眼,“好人能干这种事?”
“我的意思是,”司徒凌星解释,“他应该是咱们的敌人。而且很了解咱们。”
“炽阳旧部?”
“可能。”司徒凌星说,“但也可能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司徒凌星叹了口气,“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继续说:
“黑衣人挑拨离间,想让咱们内斗。他的目的不是帮右贤王,是搞垮靖安镇。所以他应该是咱们的仇家。”
“仇家”云锦皱眉,“咱们仇家多了去了。哪知道是哪个?”
“是啊。”司徒凌星苦笑,“所以才难办。”
两人沉默。
夜风,吹过小院。
吹得棋盘的棋子,微微晃动。
像不安的心。
良久,云锦才说:
“不管怎样,咱们得帮明月。”
“怎么帮?”
“明着帮不了。”云锦说,“暗着来。”
“暗着?”
“嗯。”云锦点头,“我去查查,那个‘赤鹰’。你盯着点,郭淮那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司徒凌星同意,“但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放心。”云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她说着,转身,要走。
却被司徒凌星叫住:
“等等。”
“怎么了?”
“你的马,”司徒凌星指着棋盘,“还吃不吃?”
云锦一愣。
随即,笑了:
“吃!干嘛不吃?不过等这事完了,咱们再下一盘。我肯定赢你!”
“那我等着。”
司徒凌星也笑了。
笑容里,有信任。
有坚定。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因为这场风暴,已经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听见,雷声。
近到能闻到,血的味道。
***
同一时间,洛京,暗巷。
黑衣人看着手里的第八封信——信已封好,盖上赤鹰的印记。
他笑了。
笑得很满意。
“明月啊明月,”他喃喃,“你以为救个孩子,就能洗清嫌疑?不,这只会让郭淮更疑。因为一个内奸,最擅长演戏。”
他说着,把信递给旁边的汉子:
“送去右贤王大营。记住要快。”
“是。”
汉子接过信,转身离开。
黑衣人独自坐着,看着烛火。
烛火跳动,映在他眼里像两朵,鬼火。
也像他此刻的心。
疯狂。
扭曲。
但兴奋。
因为他知道——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
而他,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导演。
他要看着所有人,都在他设计的剧本里挣扎。
然后死去。
像草原上的猎物,被鹰一口一口,啄食干净。
而他,将笑到最后。
“等着吧,”他低声自语,“李慕言,郭淮,明月,慕容垂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因为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夜,更深了。
风,更急了。
像死神,在敲门。
敲着雁门关的门。
也敲着所有人的心门。
而门后,是一片,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