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草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风不像中原的风,湿润、温和,带着泥土和花香。草原的风是干的、烈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还裹挟着远处狼山的硝烟味,和牧场上牛羊粪便的腥臊气。初春的草场还没完全返青,黄绿相间,一直铺展到天边,空旷得让人心慌。
明月在篷车里换上草原服饰——一件深蓝色的织锦长袍,边缘镶着雪白的貂毛,那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之一;腰间系着银饰腰带,每一片银饰上都刻着草原图腾;头上戴了顶狐皮帽,狐狸的眼睛是用黑曜石镶的,在晨光里幽幽发亮。
这是乌桓贵族的打扮,既能表明身份,又不会太招摇。但更重要的是:这身衣服是草原的“语言”。在草原上,衣着比话语更能表明立场——你穿中原官服,就是朝廷的使者;你穿草原服饰,就是草原的女儿。
今天,明月选择当草原的女儿。
哪怕这个女儿,可能要跟娘家人刀兵相见。
她对着车壁上挂的一面小铜镜整理衣冠。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眉眼,还是那个在草原上骑马射箭的小公主;陌生的是眼神,多了中原朝廷的沉稳,也多了十年风雨磨出的锐利。
十年前离开草原时,她发誓要回来。
现在回来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老胡策马来到车旁,脸色凝重:“尚书,探子回报,乌桓那边……情况不太对。”
“怎么说?”
“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除了乌桓首领的人,还有几个生面孔。”老胡压低声音,“探子认得其中一个是阿保光的亲卫队长,叫巴图。”
明月的眼神一凛。
阿保光的亲卫队长出现在乌桓人的地盘,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看来乌桓人已经选了边。”她平静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银饰,“也好,省得咱们再试探。”
“那咱们还去吗?”老胡问,“这明显是个陷阱。”
“去。”明月掀开车帘,阳光照在她脸上,草原的清晨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草原人最看不起胆小的人。咱们要是现在退缩,别说乌桓,其他部落也会看不起咱们。”
她顿了顿,看向老胡:“不过,得做两手准备。你带一半人手,在敖包三里外埋伏。如果我一个时辰后还没出来,或者看到信号……”
“下官明白。”老胡咬牙,“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尚书救出来。”
“不是拼命。”明月纠正,“是接应。记住:如果真打起来,不要硬拼,放火烧他们的粮草辎重,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撤走。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老胡肃然:“是!”
商队继续前进。草原的景色在晨光里舒展,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远处有牧民的羊群像白云一样移动。如果不是远处狼山那边隐约可见的军营轮廓,这该是个宁静的早晨。
敖包是草原上常见的石堆,上面插着各色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明月到达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里等候。
为首的乌桓首领叫脱脱不花,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穿着华贵的皮袍,腰间佩着一把镶宝石的弯刀——那是阿保光赏赐的,明月一眼就认出来了。
脱脱不花身旁站着几个人,其中就有巴图。那汉子比脱脱不花还高半个头,像座铁塔,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从头到脚打量着明月一行人。
“周掌柜?”脱脱不花开口,声音粗哑,“还是该叫你……明尚书?”
明月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脱脱首领消息灵通。”
“草原虽大,但藏不住秘密。”脱脱不花皮笑肉不笑,“尤其是大周礼部尚书亲自扮作商贾深入草原——这么有趣的事,想不知道都难。”
巴图这时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中原话说:“明尚书,我们汗王让我问你一句话:大周朝廷,是真的想打仗,还是只想吓唬人?”
明月看向他,平静地说:“那要看阿保光怎么选。如果他退兵,咱们可以谈;如果他执意要打……”
“就陪他打到底。”巴图接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明尚书,你带来的那些‘礼物’,我们汗王看到了。茶叶不错,瓷器也精致,还有那封‘密信’……写得挺像那么回事。”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伪造的密信,当着明月的面,慢慢撕成碎片。
纸屑在风里飞舞,像一群受惊的白蝶。
“十万大军?”巴图冷笑,“明尚书,你当我阿保光是三岁小孩?你们大周有多少家底,草原上谁不知道?去年淮南水患,你们连修堤的钱都凑不齐;今年蜀中驿道要扩宽,预算砍了一半——现在你说能调十万大军北上?”
明月沉默。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巴图说的都是事实。
朝廷现在确实艰难,这一点,连草原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汗王说了,”巴图继续道,声音像磨刀石一样粗糙,“如果大周真想谈,就拿出诚意来——岁币五十万贯,开放所有边境互市,割让北境三镇。答应了,咱们可以休兵;不答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草原的风里:“三天后,狼山大军南下。到时候,就不是五十万能解决的了。”
草原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敖包上的彩旗哗啦作响,像一群受惊的鸟儿在扑棱翅膀。
明月站在那里,草原的风灌进袍袖,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父王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话:“明月,草原……从来不是谁的家产。它是风,是草,是长生天给所有人的礼物。如果有人想把它变成自己的囚笼……那就打破它。”
那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阿保光想做的,就是把整个草原变成他一个人的囚笼——用刀,用血,用三万铁骑踏碎所有不服的声音。
而她要做的,是打破这个囚笼。
哪怕打破的同时,可能会伤到草原本身。
“五十万贯,割让三镇……”明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阿保光的胃口,比他父亲大多了。”
“时代变了。”巴图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十年前你们赢,是因为我们汗王太仁慈;现在……不会了。”
明月没接话。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五十万贯,几乎是朝廷一年的军费总额;割让北境三镇,等于把长城防线撕开一个大口子——这根本不是谈判,是逼降。
但巴图有说这话的底气:三万骑兵压境,乌桓倒戈,其他部落观望,朝廷内忧外患……
表面看,这局确实输定了。
但明月想起云锦说过的一句话:“战场上,你看得见的敌人,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你看不见的。”
她看向巴图,忽然问:“巴图队长,你左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明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屑被风卷走,消失在茫茫草海深处。
她忽然想起父王说过的一句话:“草原上的谈判,从来不是看谁说得漂亮,是看谁手里的刀快。”
现在,阿保光的刀已经亮出来了。
而她手里的……只有一匣子茶叶丝绸。
“脱脱首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乌桓部,真的打算跟着苍狼汗国一条道走到黑?”
脱脱不花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强硬:“明尚书,草原有草原的规矩。谁强,咱们跟谁。十年前跟大周,是因为你们赢了;现在……阿保光有三万铁骑,你们有什么?”
“我们有青山军。”明月说。
“两万对三万?”脱脱不花笑了,笑容里有种草原人特有的直白,“而且你们还得守城,我们全是骑兵——明尚书,你是草原长大的,应该知道这仗怎么算。”
明月知道他说得对。
草原骑兵打攻城战是吃亏,但如果守军兵力不足,围也能围死。
“还有其他部落,”她做最后的努力,“鲜卑别支、云锦母亲的部落……他们不会都跟着阿保光。”
“他们也不会跟着你们。”巴图插话,语气笃定,“我们已经派人接触过了——条件比你们优厚得多。明尚书,认了吧,这一局,你们输定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明月转头,看到一支骑兵队伍正朝这边奔来,人数至少有上百,马背上的人全都穿着苍狼汗国的皮甲,腰间佩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老胡在远处山坡上看到这一幕,手心全是汗。他握紧了刀柄,随时准备发信号。
但明月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她看向脱脱不花,又看向巴图,最后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骑兵。
“好。”她说,“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三天后,狼山大军南下——这话,我会原封不动地带回朝廷。”
巴图挑眉:“你不怕我们现在就扣下你?”
“怕。”明月实话实说,“但扣下我,对你们没好处。留着我回去报信,能让朝廷更清楚地知道你们的实力——这不是更好的心理战吗?”
巴图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大笑:“明尚书,你倒是有胆色。行,今天放你走。回去告诉你们皇帝:要么答应条件,要么……准备迎接草原的铁蹄。”
骑兵队伍已经到了敖包周围,呈扇形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明月面不改色,转身走向自己的篷车。
“明尚书,”脱脱不花忽然叫住她,“有句话……算是我个人送你的。”
明月停下脚步。
“草原人重信,但也重情。”脱脱不花声音低了些,“你父亲……是个好汗王。可惜,好人不长命。”
明月身子微微一震。
“你走吧。”脱脱不花摆摆手,“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在战场上了。”
明月没回头,径直上了篷车。
车夫扬鞭,商队调转方向,缓缓朝南行去。
身后,上百双眼睛盯着他们,像狼群盯着离去的猎物。
篷车里,明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陷阱是陷阱,但未必没有收获。
至少她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阿保光确实想打,而且很自信。
第二,乌桓已经倒向苍狼,但脱脱不花心里还有犹豫——不然不会说最后那句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巴图撕碎密信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汉子左手虎口有道新鲜的伤口,包扎的布条很粗糙,像是匆忙处理的。
骑兵的手受伤,只有一种可能——近期有过激烈战斗。
而阿保光的大军,明明还没有南下。
那么,他在跟谁打?
明月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光。
或许……这一局,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