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光溯山河 > 第531章 三女定策
    朝会散后,云锦、凌星、明月三人没有各回衙门,而是默契地走向御花园东北角那个亭子。

    那是他们的“老地方”。

    十年前在铜驼镇那个漏雨的破庙里,四个人围着一小堆篝火,分食最后一个硬馍时,李慕言曾说过:“等咱们哪天不用再为半个馍吵架了,就找个有顶的地方,好好坐着喝杯茶。”云锦当时接话:“还得有糕点,甜的。”凌星补充:“要记账,谁吃了几块得算清楚。”明月则笑:“我就负责吃,不负责记。”

    后来他们真的打进了洛京,住进了皇宫。御花园东北角那个亭子,不知是谁先发现的——六角飞檐,青石为柱,周围种满桃树。春天花开时,粉白的花瓣会随风飘进亭子,落在石桌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于是这里成了每月十五的固定聚会点。不带随从,不穿朝服,不提官职。只是四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朋友,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闲话,偶尔也吵几句——但那是家人之间的吵,和朝堂上那种针锋相对完全不同。

    今天虽然不是十五,但亭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一碟核桃酥。茶是刚沏的龙井,热气袅袅;核桃酥摆成整齐的梅花形,显然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

    一个小太监垂手立在亭外:“陛下吩咐的,说三位尚书今日辛苦,让备些茶点。”

    云锦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先走进亭子。阳光透过桃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肩甲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卸下肩甲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御花园里传得很远。

    “陈武那小子,今天倒是敢说话了。”云锦一进亭子就卸了肩甲,随手扔在石凳上,“就是嗓门太大,震得我耳朵疼。”

    司徒凌星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依然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王允之也是真急了。他那个年纪,经历过前朝末年的大乱,怕战事再起,百姓又遭殃。”

    “怕归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低头。”明月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坛酒,“我从草原带来的马奶酒,最后一坛了。今天这局面,值得喝一杯。”

    三人围桌而坐。春日的阳光透过亭子檐角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艳,粉白一片,和亭子里紧绷的气氛形成微妙的反差。

    “先说正事。”云锦敲了敲桌子,“陛下让咱们三日内拿出作战方案。我的想法是:青山军主力两万北上,分驻北境三镇——朔方、云中、雁门。另外调三千轻骑,由陈武率领,深入草原骚扰狼山粮道。”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牛皮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驻军点、粮道、水源、部落聚居地。

    “阿保光的三万骑兵,听起来吓人,但有个致命弱点。”云锦的指尖点在“狼山”两个字上,那里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狼头标记,“狼山离最近的草场有八十里。三万骑兵,加上随军民夫、匠作、战马、驮畜……每天至少要消耗六百石粮食。一匹战马每天吃十斤草料,三万骑兵就算一人一马,也是三十万斤草料,这还没算驮马和备用马。”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草原打仗,最怕的不是刀枪,是肚子。饿着肚子的骑兵,跑不过吃饱的步兵。”

    明月若有所思:“所以上次秋操,你非要让将士们练‘三日急行军只带一日粮’……”

    “对。”云锦点头,“就是让他们习惯饿着肚子打仗。但阿保光的新兵没这个本事。他的粮道从黑水河过来,沿途要经过三个部落的地盘——乌桓残部、鲜卑别支、还有我母亲的娘家部落。”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亭子里其他两人都听清了。

    司徒凌星微微动容:“你母亲那边……还能说上话?”

    “十年前说不上。”云锦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但去年我私下派人送了些中原的绸缎、茶叶过去,我舅舅收了。草原人重亲情,也重实惠。如果咱们许的好处够多,他们应该愿意‘不小心’让粮车翻进河里几辆。”

    明月眼睛一亮:“断他粮道?”

    “不只是断。”云锦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狼山一直划到黑水河上游,“是让他根本送不过去。草原部落虽然名义上归附苍狼汗国,但并不是铁板一块。乌桓残部是被阿保光他父亲灭掉的,心里憋着仇;鲜卑别支墙头草,谁强跟谁;我母亲的部落……至少不会主动害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我还有个想法——如果运作得好,也许能让这三个部落‘临阵倒戈’。不需要他们真刀真枪打,只要在关键时刻撤出防线,或者‘误传’个军令,就够阿保光喝一壶的。”

    明月笑了:“说到私人关系,我这边也有进展。今早收到的飞鸽传书,巴特尔大叔回信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用草原文字写了几行字,字迹粗犷,边缘还沾着点草屑。“阿保光的三万骑兵里,只有一万五是苍狼本部精锐。”明月念道,“另外一万是东拼西凑来的——黑水靺鞨出了三千,回鹘残部出了两千,还有其他小部落凑了五千。这些人各怀心思,打仗时未必肯出死力。”

    云锦一拍大腿:“好!这就好办了。分而治之——重点打击苍狼本部,对其他部落以威慑为主,甚至可以暗中接触,许他们战后独立。”

    “钱呢?”司徒凌星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云锦你的方案,光粮草调运一项,就要比平常多开支十五万贯。还有赏赐部落的财物、策反的经费、战后的抚恤……”

    她翻开随身带的账册——那账册比早上朝会时那本更厚,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小纸条。

    “臣算了三套方案。”凌星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第一套最省:只保证基本军需,其他能省则省。总开支控制在七十万贯以内。但风险大——赏赐不足,部落可能反水;抚恤不够,将士会有怨言。”

    “第二套适中:该花的都花,但不过度。总开支八十五万贯。平衡性最好,但需要从其他地方挤预算——比如暂停京郊行宫修缮、削减三成皇室用度。”

    “第三套……”她顿了顿,“是臣个人推荐的:不仅保证军需,还要额外拨出二十万贯,作为‘草原安抚基金’。战后用来帮助归附部落重建、奖励立功者、安置流民。总开支一百零五万贯。”

    云锦和明月都愣住了。

    “一百零五万?”云锦皱眉,“凌星,你这手笔也太大了。国库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司徒凌星合上账册,抬头看向两人,“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草原部落总是反复归附又反复叛乱?”

    她不等回答,自己接下去:“因为朝廷每次打完仗,就想着省钱,草草了事。该给的赏赐拖着,该建的驿站不建,该通的商路不通。部落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只能再去抢。抢了,朝廷再打。打完,再省钱……如此循环,钱其实一点没省下,还白白死了那么多人。”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风吹桃树的声音,沙沙作响。

    “这次不一样。”凌星继续说,“咱们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仗要打,但打完后的安抚更重要。二十万贯安抚基金,看起来多,但比起十年后再打一场八十万贯的仗,哪个划算?”

    云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凌星啊凌星,我以前总觉得你抠门,现在才发现,你是真大方。”

    “不是大方,是精明。”凌星纠正,“真正的精明,不是省眼前的钱,是算长远的账。”

    明月这时插话:“说到长远,我还有个想法——仗打完后,咱们可以在北境设一个‘怀远司分部’,专门负责和草原部落打交道。不光是收税管治,还要帮他们发展牧业、引进中原的耕作技术、建学堂教中原话。”

    她眼睛发亮,显然已经想了很久:“草原人不是天生爱打仗,是日子过不下去才抢。如果咱们能让他们放牧有草场、交易有市场、孩子有书读,谁还愿意提着脑袋来拼命?”

    云锦和凌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赞许。

    “好主意。”云锦道,“但这是战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打赢这一仗。”

    三人又讨论了一个时辰。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度,从情报搜集到心理战,从战场指挥到战后安排。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个方案都准备备选。

    阳光渐渐西斜,亭子里的光影拉长。那碟核桃酥没动几块,茶却续了三壶。

    最后,云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就这么定了。我负责军事部署,凌星管钱粮后勤,明月搞情报外交。三日内,各自拿出详细方案,然后汇总给陛下。”

    “等等。”明月忽然叫住她,“还有个问题——如果阿保光不上当怎么办?如果他就是铁了心要打,而且一开战就全力猛攻?”

    云锦笑了,笑容里带着战场老将特有的自信:“那就让他来。青山军守城,还没输过。”

    “而且,”凌星补充,“咱们现在做的这些准备——联络部落、断粮道、心理施压——就算不能让他退兵,也能大大削弱他的实力。到时候真打起来,咱们的胜算也更大。”

    明月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就……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云锦伸出手,“像十年前那样。”

    凌星和明月也伸出手。三只手叠在一起,温暖而有力。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把亭子的影子越拉越长。桃花的香气被晚风送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暂时冲淡了战争的硝烟味。

    云锦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咱们三个,分工越来越像十年前了。”

    凌星挑眉:“怎么说?”

    “我管打仗,你管钱粮,明月管联络各方。”云锦掰着手指头数,“十年前在铜驼镇,不也是这样?我带着兄弟们冲锋,你负责分粮分钱,明月去跟流民头子、地方豪强打交道。”明月笑了:“还真是。不过那时候你冲锋是因为你最能打;凌星管钱是因为咱们就她识数;我负责联络……大概是因为我脸皮最厚,见谁都敢搭话。”

    “现在呢?”凌星问。

    “现在你还是最能打,我还是最识数,明月还是脸皮最厚。”凌星一本正经地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云锦抓起一块核桃酥砸过去:“去你的!”

    三人笑成一团。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铜驼镇那个破庙里,围着篝火,你抢我半块干粮,我偷你一口热汤的日子。

    笑够了,云锦正色道:“说真的,这次仗要是打起来,可能会比十年前更惨烈。阿保光年轻气盛,急着立威。咱们……得有心理准备。”

    司徒凌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钱粮的事,我会尽全力。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看向云锦和明月:“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咱们四个,少一个都不行。”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钟声,悠悠荡荡,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明月先伸出手:“那就说好了——活着回来,然后还在这里喝茶吃点心。我要吃御膳房新做的玫瑰酥,听说比核桃酥还甜。”

    云锦把手覆上去:“行,打完了仗,我请客。”

    凌星最后把手放上去,三只手又一次叠在一起。这次比刚才更用力,仿佛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子里。

    亭外,桃花被风吹落几瓣,飘飘扬扬地洒在青石小径上。春天才刚刚开始,但北境的战云,已经越来越近。

    而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用十年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份默契,用十年间打磨出的智慧,用彼此之间从未说出口却比血缘更深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