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礼部和户部的官员发现——他们的两位尚书,居然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地走进了政事堂。
“见鬼了。”一个老主事揉了揉眼睛,“昨天不是还吵得鸡飞狗跳吗?”
“谁知道呢。”另一个文吏压低声音,“听说昨晚御花园小宴,陛下把三位娘娘都叫去了——估计是……调解成功了?”
“不是调解。”旁边忽然冒出郭淮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
“郭……郭相!”
郭淮笑眯眯地捋着胡子:“是她们自己……想明白了。”
他望向政事堂敞开的门,里面隐约传来明月和凌星的交谈声——
“凌星姐,您看这个仪仗队的训练计划……”明月的声音。
“这里可以再精简。”凌星的回应,“但服装的布料不能省——要显得精神。”
“嗯!还有宴会的座位安排……”
郭淮听着,笑意更深了。
这才对嘛。
朝廷这台大机器,光靠陛下一个人推是推不动的。得每个齿轮都咬合,每个部件都发力——而三个最重要的部件,就是这三位女子。
“郭相。”身后有人叫他。
郭淮回头,看见云锦一身戎装走来,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
“哟,大将军今天没去校场?”
“去了,刚回来。”云锦把油纸包递给他,“西市新出的胡麻饼,趁热吃。”
郭淮接过,咬了一口:“香!不过……您这是专程来送饼的?”
云锦笑了:“顺便听听——她们俩谈得怎么样了?”
“你自己听。”
两人站在廊下,听着堂内的对话。
半个时辰后,明月和凌星一起走出来。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卷文书,脸上都带着笑。
“谈妥了?”云锦迎上去。
“妥了。”明月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大典方案最终版——一万八千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凌星补充道:“户部已经批了首期款项,礼部下午就可以开始筹备。”
云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没再吵?”
“吵什么吵?”明月挽住凌星的手臂,“凌星姐帮我算得可细了——连宴会用的蜡烛要买哪种、能烧多久都算进去了。”
凌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不想浪费。”
“我知道。”明月笑得更甜了,“您是疼我——怕我把事办砸了,回头挨陛下骂。”
凌星别过脸,但嘴角是弯的。
云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真好。
她们三个,终于又像当年在铜驼镇那样——可以挽着手,笑着说话了。
“对了。”明月想起什么,“云锦姐,您那个‘荣军坊’的计划,怎么样了?”
云锦一愣:“你怎么知道……”
“王老栓跟我说的。”明月眨眨眼,“他昨天从兵部出来,路过礼部,正好遇见我——就多聊了两句。”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觉得这事儿特别好。凌星姐,您说呢?”
凌星点头:“确实。伤残老卒安置,关乎军心稳定。户部可以拨一笔专款——但前提是,云锦姐得先拿出详细预算和规划。”
云锦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凌星白了她一眼,“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笔钱,必须用在刀刃上。要是让我发现你乱花……”
“放心!”云锦拍胸脯,“我保证一分一厘都记清楚——回头账本第一个给你看!”
三人相视而笑。
这时,李慕言从紫宸殿方向走来。
“哟,都在这儿呢。”他笑着走近,“谈得怎么样?”
明月献宝似的递上文书:“陛下请看——大典最终方案。凌星姐批了一万八千贯,我们礼部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李慕言接过,翻了翻。
越看,笑意越深。
方案很详细:仪仗队的人数、训练计划;宴会菜单、食材来源;草原穹庐的用料、搭建工期……甚至还有“应急预案”——万一当天下雨怎么办。
“不错。”他点头,“既顾全了体面,又没铺张浪费——你们俩,这次配合得很好。”
明月和凌星对视一眼,都笑了。
“还有,”云锦趁机开口,“陛下,关于‘荣军坊’……”
“朕听说了。”李慕言看向她,“凌星答应拨专款?”
“答应了!”云锦赶紧说,“但前提是我得先做规划——臣正在做!”
李慕言沉吟片刻:“这样,你把规划做好后,直接报给凌星。户部审核通过,朕就批。”
“谢陛下!”
李慕言看着眼前三个女子。
她们站在一起,虽然性格迥异——云锦直爽,凌星严谨,明月灵慧——但此刻,眼神里有一种同样的光。
那是……“一家人”的光。
“今晚,”他忽然说,“老地方——朕请客。”
三人齐刷刷抬头。
“吃什么?”明月眼睛亮了。
“火锅。”李慕言笑,“铜驼镇的老法子——一口锅,一盆炭,想吃什么涮什么。”云锦第一个赞成:“这个好!我让御膳房备最新鲜的羊肉!”
凌星却皱眉:“那得花多少炭钱……”
“凌星。”李慕言打断她,“偶尔一次,不过分。”
“……好吧。”凌星终于让步,“但菜量得控制好——不能浪费。”
“遵命!”明月和云锦异口同声。
四人相视而笑。
阳光正好,洒在宫墙上,也洒在他们脸上。
暖洋洋的。
像很多年前,在铜驼镇那个破窑洞里,四个人围着火堆取暖时一样。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彼此。
而现在,他们什么都有了——
却依然,只有彼此。
这才是最珍贵的。
傍晚时分,御花园那个亭子又热闹起来。
一口铜锅架在炭炉上,汤底滚沸,白雾蒸腾。四周摆满了盘子:羊肉片、牛肉片、鱼丸、豆腐、青菜……虽然不算奢华,但样样实在。
“来来来,先下肉!”云锦当仁不让,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就往锅里放。
“你慢点。”凌星瞪她,“肉得一片片涮——这么一坨下去,都煮老了。”
“管他老不老,熟了就行!”云锦满不在乎。
明月则专心调配蘸料: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她调了三碗,一碗给李慕言,一碗给凌星,一碗留给自己。
“云锦姐的呢?”李慕言问。
“她?”明月笑,“她吃原味——说蘸料耽误吃肉速度。”
众人大笑。
肉熟了,四人开动。
没人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但气氛……比昨晚更融洽了。
因为昨晚,她们还在“商量”。
而今晚,她们已经在“分享”了。
这就是进步。
饭后,四人没急着走。
炭火还旺,壶里的水又烧开了。李慕言亲自泡茶——不是名贵的龙井或普洱,就是普通的砖茶,熬得浓浓的,带着股苦香。
“来,解解腻。”他给每人倒了一杯。
四人捧着茶,看亭子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
像草原的月亮。
也像中原的月亮。
其实……月亮从来只有一个。
只是看月亮的人,站的地方不一样罢了。
“陛下。”明月忽然开口,“等大典办完了……我能……能回草原看看吗?”
李慕言转头看她:“想家了?”
“嗯。”明月点头,但随即补充,“就看看——看完就回来。”
“去吧。”李慕言拍拍她的手,“让慕容雄陪你——他也在草原待过。”
“谢谢陛下!”
云锦插嘴:“那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凌星瞪她。
“保护明月啊!”云锦理直气壮,“草原那么远,万一有危险……”
“有慕容雄在,能有什么危险?”
“那我也要去——就当……就当巡视北境防务!”
李慕言看着她们斗嘴,笑了。
这才是……家的样子。
有商量,有争执,有关心,有玩笑。
却永远……分不开。
夜深了,该散了。
但四个人都知道——
明天,他们还会坐在一起。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永远……都是。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四人的脸,却让那些笑声更加清晰。李慕言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草原上流传的一句话:“最好的篝火,不是木柴烧得最旺的那堆,而是所有人都愿意添柴的那堆。”他们四个,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堆火:云锦添猛柴,凌星添稳柴,明月添趣柴,而他……负责看着火别灭。这样很好。火不需要太大,够暖就行;人不需要太多,真心就行。
火锅吃到最后,汤底都快熬干了。云锦意犹未尽,还想让御膳房再切一盘羊肉,被凌星一眼瞪了回去:“够吃了!再吃明天该拉肚子了。”
“拉肚子也比饿着强。”云锦小声嘀咕。
明月笑着打圆场:“云锦姐,要不……咱们猜个谜?谁猜对了,明天我请吃烤羊排。”
“什么谜?”云锦眼睛一亮。
“听好了——”明月清清嗓子,“草原上一群羊,中原上一群羊,合在一起……变成什么?”
云锦皱眉:“变成……两群羊?”
凌星摇头:“不对。合在一起,应该变成……一群更大的羊。”
李慕言笑了:“朕猜是……‘易朝’的羊。”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
“为什么?”明月好奇。
“因为易朝的江山,本来就是草原和中原……合在一起变成的。”李慕言慢慢道,“就像这火锅——汤是中原的,肉是草原的,混在一起煮,最后谁也分不清哪是汤哪是肉。可吃起来……就是香。”
众人沉默片刻,然后都笑了。
是啊。
分不清,才说明……真的合在一起了。
“对了。”云锦忽然想起什么,“慕容雄那边传来消息,说草原各部对这次大典的反应……比预想的好。”“怎么说?”李慕言问。
“起初有几个老族长担心,觉得中原人办大典是为了‘收买人心’。”云锦道,“可后来听说预算只有一万八千贯,反而放心了。”
“为什么?”明月不解。
“因为如果真想收买,至少得砸五万贯。”凌星替云锦解释,“花这么少的钱办大典,说明……咱们是真心想办事,不是做样子。”
明月恍然大悟。
原来有时候,省钱……比花钱更能让人相信你的诚意。
“还有,”云锦继续道,“慕容雄建议,大典结束后,让草原使臣在中原多留一个月——不是游山玩水,是……实地看看。”
“看什么?”凌星问。
“看咱们的农田怎么种,看咱们的工匠怎么干活,看咱们的学堂怎么教书。”云锦道,“他说,光靠一场大典,改变不了几百年的隔阂。但让他们亲眼看看中原百姓的日子……或许能改变点什么。”
李慕言点头:“这个建议好。凌星,户部能拨这笔招待费吗?”
凌星想了想:“可以。但得按最低标准——住驿馆,吃食堂,不许铺张。”
“成交!”云锦拍板。
明月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这朝廷……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不过就是四个人,坐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让更多人……能坐在一起。
如此而已。
火锅终于吃完了。炭火渐渐熄灭,白雾散去,露出干干净净的锅底——连最后一滴汤,都被云锦用馍蘸着吃完了。
“这才是过日子。”云锦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该省省,该花花,该吃吃……该吵吵。”
凌星难得没反驳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明月则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跟礼部那帮老学究解释“两套餐具”的事——她决定用李慕言教的那招:“祖制里也没规定不能用手抓肉啊!”
想着想着,她笑出了声。
李慕言看着她,又看看云锦和凌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江山,有她们三个在,就永远不会冷。
因为她们的心是热的。
热到能融化草原的雪,也能温暖中原的霜。
这才是真正的“和”。
不是不吵。
是吵完了,还能坐在一起……吃火锅。
还能笑着,计划着,怎么让更多的人……也能这样。
这才是他们四个,最想守护的东西。
不是权力。
不是疆土。
是……人心。
能坐在一起的人心。
因为他们是四个人。
却也是一家人。
分不开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