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变了节奏的那一刻,李慕言正蹲在金帐东侧的阴影里。
他听到了戒灵传来的消息——明月受伤了。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失血,缝了针,暂时脱险。赵冲也伤了,但能动。第二个节点没有破坏。
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硬生生按下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他离安全点三里地,跑过去一刻钟,跑回来一刻钟。但他的潜入窗口只有半炷香。错过这个窗口,巡逻的芯片守卫回到原位,他就再也摸不到南宫羽身边了。
宿主焦虑指数仍在上升,戒灵说,当前数值已超过你的历史最高记录。需要我列举继续焦虑对任务执行的负面影响吗?
不用。
那我说一句。
你又要说什么?
明月身边有云锦。云锦的急救能力满足当前伤情需求。你现在赶过去,能做的只有看着。而留在这里,你能做的是改变整场战局。
李慕言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干活。
金帐比他想象的更大。在草原上,可汗的金帐就是移动的宫殿——十几丈方圆的巨帐用牛皮和毡子层层叠叠搭起来,顶上覆着金箔,在火光中反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帐前搭了一座高台,约莫两人高,台上摆着各种器物,正中央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金属柱——那就是仪式的核心法器。
高台下跪着上百个草原人。
他们的姿态很整齐,像一片被风压弯的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甚至没有人抬头看。鼓声从高台两侧传来,两个穿着黑袍的人敲着巨鼓,每一下都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心跳。
高台上站了三个人。
大王子居中,穿着可汗的礼服,手里举着一柄权杖。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嘴唇翕动,念着一串李慕言听不懂的话——不像草原话,也不像中原话,更像是某种……编码。
南宫羽站在大王子的右手边,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金属盘,上面不断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点。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像一个园丁看着自己的花圃慢慢开放。
第三个人站在大王子左手边,是个李慕言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南方样式的深色衣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双手拢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扫视台下。
第三个人的身份未知,戒灵低声说,但他的生物信号与南宫羽属于同一来源——南方势力的核心成员。
李慕言把这个人记在心里,目光重新落在南宫羽身上。
干扰器准备,他在脑海中下令,目标:南宫羽。五秒窗口,够不够?
计算中……南宫羽体内芯片的运作频率为每秒四十二次脉冲。干扰器需要两秒锁定频率,两秒释放干扰波,剩余一秒是余量。理论可行。但干扰范围只有三步——你必须在三步之内。
三步。高台两人高,南宫羽站在台上,他站在台下,中间隔着一架木梯和四个持刀护卫。
台上护卫的芯片状态?
全部处于激活状态,但尚未完全同步。他们的反应速度比普通芯片战士快约百分之三十。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从触发警报到他们包围你,大约四息。
四息。四息之内冲上木梯,越过护卫,走到南宫羽面前。
不可能。
但李慕言没有别的选择。
他等着。等巡逻的芯片守卫走到金帐正面,等他们的注意力被东面慕容雄制造的火光吸引。鼓声和诵经声是最好的掩护——这么大的动静,没人会注意台下一个不起眼的人影。
现在。
李慕言从阴影中闪出,贴着金帐的毡壁快步移动。他穿着草原人的皮甲,脸上抹了灰,在火光映照的边缘地带,几乎看不出来。
绕过金帐一角,木梯就在眼前。四个护卫背对着他,面朝台下。
李慕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木梯。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被鼓声盖住了。
第四级。
最近的一个护卫侧了一下头。
干扰器——全功率释放!
戒灵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尖啸。一道无形的波动从他的左手无名指扩散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四个护卫同时僵住了。他们的芯片在干扰波下短暂失灵,身体像被拔掉线头的木偶,僵在原地。
南宫羽也僵住了。
他手里的金属盘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的芯片比护卫更精密,但正因如此,对干扰波的反应也更剧烈——就像一架精密的仪器,越精密越怕震动。
李慕言一步跨到南宫羽面前,刀锋贴上了他的脖子。
别动。
南宫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那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好像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过是件小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就是那个中原人,南宫羽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李慕言。
你知道我?
当然。你的戒灵一直在干扰我的网络,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南宫羽的嘴角微微翘起,有意思,一个古人,用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李慕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刀锋压紧了一分:怎么彻底关闭芯片网络?
南宫羽笑了。那种笑让李慕言后背发凉——不是恐惧,是一种看着猎物走进陷阱的得意。
关闭?南宫羽轻声说,你以为我的网络是几根蜡烛,吹一口气就灭了?
告诉我关闭方法。
方法?有。唯一的弱点是生物计算机本身——摧毁它,所有芯片同时失去中央控制,网络自然崩溃。但是——南宫羽的目光越过李慕言的肩膀,看向高台后方金帐的方向,生物计算机就在金帐正下方的地下室里。那里有整个营地最强的防御。
有多强?
足够让你后悔没多带几个人来。
李慕言的手腕没动,刀锋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寒光。他正要追问,忽然听到大王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不是念经的声音,是一种撕裂般的嚎叫。
大王子的权杖高高举起,猛地插进高台中央那根金属柱的顶端。金属柱发出一声嗡鸣,表面的纹路全部亮起来,刺眼的白光从柱体中迸射而出,照亮了整个高台。
台下的草原人开始抽搐。
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上百个跪着的人同时身体僵硬,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他们的眼睛——李慕言看到了——他们的瞳孔在快速放大,黑色像墨汁一样蔓延,最终吞没了整个眼球。
全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
仪式进入最终阶段!戒灵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检测到大规模芯片同步信号!所有芯片宿主的脑波正在被统一到一个频率——这是蜂巢协议的最后一步!
什么意思?
集体意识同步。所有被植入芯片的人不再需要逐个指令,生物计算机会直接统御他们的行动中枢。他们不会思考,不会犹豫,不会恐惧——他们会变成一支完美的傀儡军团。
李慕言的血液冰凉了一瞬。
他看向台下。那些全黑眼睛的草原人正在缓缓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具具被同一根线提起的木偶。他们站起来后没有乱跑,而是自动排成了方阵,面朝同一个方向。
南宫羽在刀锋下笑出了声:晚了。最终协议已经启动。你再杀我也没用——网络已经自我修复,生物计算机不需要我的指令就能完成同步。
那就去地下室把它毁了。
你以为我没听到你的计划?南宫羽的笑容更深了,地下室有陈代表的人守着。哦,你可能还不知道陈代表是谁——台上左边那位。他是我们南方势力的首席安全官,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李慕言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台上了——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去了地下室?
你猜。
李慕言把刀从南宫羽脖子上移开,在他后颈狠狠砍了一掌。南宫羽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你不去地下室?南宫羽倒在地上,声音却还在,那一切就结束了,李慕言。再过半炷香,方圆百里的芯片宿主都会被同步。你,你的朋友,你的妻子——只要体内有芯片,一个都跑不掉。
我没有芯片。
但你身边的人有。南宫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阿古拉,巴根,还有草原上所有被免费治病过的人。他们的芯片不会因为节点被破坏就消失——只要有生物计算机在,随时可以重新激活。
李慕言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冲下木梯。
四个护卫已经恢复了行动,看到他冲下来立刻拔刀围上来。但李慕言没有恋战,他从木梯侧面直接跳下——两人高的台子,落地时膝盖一弯卸力,顺势滚了两圈,站起来就跑。
慕容雄!他在脑海中通过戒灵发出信号。
东面传来一阵喊杀声。慕容雄的旧部已经攻进来了——他们本来只是在外围制造混乱,但看到金帐这边异变,慕容雄当机立断带着人杀进来。
中原人!什么情况?慕容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台下面的人被控制了!别让他们围过来!我要去金帐地下室!
地下室?那地方——
我知道!你帮我挡住这帮傀儡!
慕容雄没有多问。他一声令下,三十多个苍狼旧部呐喊着冲向那些全黑眼睛的方阵。弯刀对弯刀,草原人对草原人——这是一场没有仇恨的厮杀,因为对面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慕言朝金帐冲去。
金帐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两侧站着六个护卫。他们没有芯片控制的迹象——是真正的人类战士,穿着南方样式的甲胄,手持长矛。
六个人类护卫,无芯片信号,戒灵报告,战斗力评估:中上。你的胜率——
别说数字。……不高。建议等待慕容雄的分兵支援。
等不了。李慕言说,半炷香之后就是全面同步,到时候阿古拉和所有被植入芯片的人都会变成傀儡。
他还没有说完,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阿古拉。
他带着三十多个部落勇士从外围杀到,马蹄踏碎了地面上的碎石。阿古拉翻身下马,弯刀出鞘,一刀砍翻门口一个护卫。
我来开路!你去地下室!阿古拉吼道,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劲。
他的脖子后面那道芯片疤痕在发红——仪式的同步信号正在试图重新激活他体内的芯片。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角力。
阿古拉——
别废话!我撑得住!快去!
李慕言看了他一眼。阿古拉的眼睛还是清明的——至少现在还是。
他点了点头,和两个部落勇士一起冲向金帐大门。
阿古拉挡在门口,弯刀横扫,挡住追上来的芯片方阵。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芯片的同步信号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拽他,想把他拖回傀儡的行列。
但他还在站着。
金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毡壁上挂着各种织物和兵器,中间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支撑柱。地面铺着厚实的毡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地下室入口在西北角,戒灵说,检测到地面下方有能量反应,强度远超普通节点。
李慕言快步穿过金帐,在西北角找到了一扇铁门。铁门半掩着,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亮着冷白色的光。
不是火光,不是油灯,是那种戒灵描述过的冷光管发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李慕言的手按在铁门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上的编织绳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他想起明月说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公主时的眼神。想起云锦说我等你时的干脆利落。想起凌星指尖那记轻点。想起慕容雄的大手和阿古拉不要命的吼声。
这些人都在为他争取时间。
他不能浪费。
电量警告,戒灵说,太阳能供能已中断,当前电量百分之三十一。干扰器功率下降约百分之四十。如果地下室里有强能量场,我的干扰范围可能缩小到一步以内。
一步就够了。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够。
根据统计,你的有百分之十七的概率实际上不够。
那还有百分之八十三。
……这不是这么算的。
李慕言没有再搭理它。他握紧刀柄,迈步走下石阶。
冷白的光从下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身后,金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烈。阿古拉的身影在帐门口摇晃,但仍然没有倒下。慕容雄的弯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而石阶的尽头,某种低沉的嗡鸣声正在等待着李慕言。
那是生物计算机运转的声音——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草原的腹地缓缓跳动。
每跳一下,就多一个人失去自由。
李慕言加快了脚步。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铜管和金属纹路,和能量节点里的一模一样,但密集了十倍不止。冷光管嵌在墙壁里,把整条甬道照得纤毫毕现。
走到石阶尽头,面前是一扇比上面那扇铁门更厚重的金属门。
门两侧站着四个人。
不,不是普通人。他们穿着李慕言从未见过的装甲——不是铁甲皮甲,是某种贴身的、暗灰色的金属壳,从头包到脚,只露出面甲后面一双冰冷的眼睛。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根管状物,管口泛着幽蓝的光。
能量枪,戒灵的声音骤然紧绷,这是定向能武器。在这个时代不应该存在。射程约二十步,单发可穿透普通甲胄。
四把能量枪,齐齐对准了李慕言。
他在石阶尽头停住了。
身后是长长的甬道,退无可退。面前是四把能穿透甲胄的能量枪和一扇打不开的金属门。
而在金属门的另一边,生物计算机正在以每秒数万次的频率同步着草原上每一个芯片宿主的意识。
阿古拉在外面快撑不住了。
明月在安全点昏迷不醒。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李慕言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四双冰冷的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