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7年七月初三,江都,城西,新落成的“江都女子学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课堂,照亮了整齐摆放的二十张课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油味——那是新刷的桌椅散发的气息,混合着墨香和纸张的清香。
云锦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陆陆续续到来的女学生们,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锦姑娘早!”
“云锦姐姐好!”
一声声清脆的问候响起,女学生们或是由母亲牵着,或是结伴而来,大多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大家早,”云锦笑着回应,“都进来坐吧,第一排有空位。”
这第一批学生共二十人,年龄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不等,都是合作社社员家的女儿。原本李慕言担心招生困难,没想到消息一放出,报名的人数竟超过五十,最后只得按家庭困难程度和年龄排序,先收了这二十名。
“锦姑娘,我们家丫头识字后,真的能去账房帮忙吗?”一位中年妇人拉着女儿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能,”云锦肯定地点头,“合作社的账房、仓库管理、文书工作,都需要识字算数的人。女子学堂毕业的,优先录用。”
妇人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丫头,你可要好好学,将来挣了工钱,咱们家日子就好过了。”
女孩用力点头:“娘,我一定好好学!”
辰时(上午7-9点),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凌星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二十双清澈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大家好,我叫司徒凌星,以后负责教大家识字和算数。”
“凌星先生好!”学生们齐声道。
“今天我们第一课,先不学字,”凌星拿起一支粉笔——这是李慕言特制的,用石膏和黏土烧制而成,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我们先认识一下,为什么女子也要识字算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你们想想,不识字,怎么知道契约上写的是什么?不算数,怎么知道买卖有没有吃亏?不读书,怎么明白世间的道理?”
一个大胆的女孩举手:“凌星先生,我娘说,女子迟早要嫁人,学这些没用。”
凌星微笑:“那我问你,嫁人之后要不要管家?要不要管钱?要不要教育子女?如果连字都不识,数都不会算,怎么管好家,怎么教好孩子?”
女孩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而且,”凌星继续说道,“识字算数后,你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可以当账房先生,可以当文书,可以当老师,甚至可以自己开店做生意。这些,都能让你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另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可是,学这些难吗?”
“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凌星坦诚道,“但只要用心学,每天坚持,三个月后,你们就能看懂简单的账本;半年后,就能自己记账;一年后,就能帮家里打理生意。”
她拿起一支毛笔:“现在,我们先学第一个字——‘人’。”
凌星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人”字,解释道:“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人与人之间,也要互相帮助,互相支撑。”
学生们跟着在沙盘上练习——合作社资金有限,暂时买不起那么多纸笔,李慕言便想出了用沙盘练字的方法。细沙铺在木盘里,用竹签写字,写满一抹平,又能重新写。
“凌星姑娘这课讲得真好。”云锦站在窗外,轻声对身旁的李慕言说道。
李慕言点头:“她不仅有才学,还懂得如何引导学生。你看,那些女孩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确实,原本有些胆怯的女学生们,在凌星的鼓励下,渐渐放松下来,认真地在沙盘上练习“人”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那份专注,让人感动。
**巳时(上午9-11点):算数入门**
识字课结束后,休息一刻钟,接着是算数课。
这次轮到云锦上场。她挽起袖子,露出干净利落的手腕,拿起几颗算盘珠子:“今天我们学算盘。算盘是咱们老祖宗的智慧,学会了,加减乘除都不在话下。”
她先教大家认识算盘的结构——梁、框、珠,然后演示如何拨珠。
“左手扶算盘,右手拨珠,姿势要端正,”云锦示范道,“拨上珠用拇指,拨下珠用食指。来,大家跟着我做。”
女学生们笨拙地模仿,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个女孩不小心把算盘打翻了,珠子滚了一地,急得快要哭出来。
“没关系,”云锦走过去,帮她一颗颗捡起来,“我第一次学算盘时,也经常打翻。多练几次就好了。”
女孩红着眼眶点头:“谢谢云锦先生。”
“叫姐姐就行,”云锦笑道,“咱们学堂不兴‘先生’那套,大家都是姐妹。”
这句“姐妹”,让女孩们心里一暖。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能有一处地方,把女子当姐妹看待,是多么难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算盘课进行到一半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李慕言皱眉,走出去查看。只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围在学堂门口,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
“哟,女子学堂?教女子识字?这不是浪费钱嘛!”
“就是,女子识了字,心就野了,以后谁还愿意嫁人?”
“我看这些女子,学不了几天就得跑!”
李慕言脸色一沉,正要上前,云锦却先一步走了过去。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着短剑,英气逼人。
“几位,”云锦声音平静,“这里是学堂,请勿喧哗。”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打量着她,嗤笑道:“哟,还有个会武功的?怎么,女子学堂还要请保镖?”
云锦微微一笑:“不是保镖,是安全主管。几位如果没事,请离开。”
“我们要是不走呢?”男子挑衅道。
云锦也不废话,身形一闪,众人还没看清动作,那男子已经被按在地上,手腕被反扣住。
“哎哟!轻点轻点!”男子痛呼。
“现在能走了吗?”云锦问。
“走走走!这就走!”男子连忙答应。
云锦松开手,男子爬起来,带着同伙灰溜溜地跑了,嘴里还嘟囔:“凶婆娘,以后谁敢娶……”
云锦也不恼,转身对李慕言道:“盐商那边果然不死心,派人来捣乱。”
李慕言点头:“意料之中。他们见正面打压不成,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要不要加强护卫?”云锦问。
“暂时不用,”李慕言道,“你刚才那一下,够他们记一阵子了。而且,王侍郎还在江都,他们不敢太过分。”
两人正说着,学堂里传来一阵笑声。
原来,云锦正在教大家用算盘算“一斤盐多少钱”,一个女孩算错了,得出一斤盐要一百两银子的荒唐结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错了错了,”云锦也笑,“你再想想,一斤盐是十文钱,十斤是多少?”
女孩挠头:“十斤……十斤是一百文?”
“对啦!”云锦鼓励道,“慢慢来,不着急。”
窗外,李慕言和云锦相视一笑。这种轻松的氛围,正是他们想要的。
**午时(上午11点-下午1点):第一顿学堂饭**
中午,学堂提供简单的午饭——每人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菜汤。
这顿饭是免费的,费用由合作社承担。李慕言坚持这样做:“不能让孩子们饿着肚子学习。”
女学生们围坐在一起,虽然饭菜简单,但大家都吃得很香。
“我从来没在学堂吃过饭,”一个女孩小声说,“以前弟弟去私塾,中午都是带饭的。”
“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在学堂吃,”另一个女孩道,“合作社真好。”
凌星和云锦也跟学生们一起吃饭。凌星特意坐在那个最胆怯的女孩旁边,轻声问她:“上午的课能听懂吗?”
女孩点头:“能听懂一点点……”
“没关系,”凌星道,“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放学后,我也可以单独教你。”
女孩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凌星微笑,“咱们学堂,就是要让每个学生都学会。”
这时,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跑过来,怯生生地问:“凌星姐姐,我……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吧。”
“识字以后,我能不能给在外的爹爹写信?”
凌星心中一动,柔声道:“当然能。等你学会写字,第一封信就可以写给爹爹。”
女孩开心地笑了:“太好了!爹爹在码头上工,一年才回来一次。我要是能写信,就能告诉他家里的事了。”
这简单的心愿,却让凌星眼眶微湿。她想起自己年幼时,也曾这样渴望与远方的亲人通信。
“你叫什么名字?”凌星问。
“我叫小草。”
“好,小草,”凌星道,“姐姐一定教会你写信。”
午饭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女学生们或在院子里玩耍,或三三两两坐在树下聊天。
云锦看着这景象,感慨道:“这些女孩,本该在家帮忙做家务,或者早早嫁人。现在能来学堂,是她们的福气。”
李慕言点头:“也是我们的责任。教好她们,就是为江都的未来培养人才。”
“对了,”云锦想起什么,“下午的课,你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李慕言道,“下午教女红和农艺。请了合作社里手艺最好的几位大姐。”
“女红和农艺也要教?”云锦有些意外。
“要教,”李慕言道,“但教法不同。咱们不教她们如何伺候男人,而是教她们如何靠手艺养活自己。女红可以做成衣、绣品去卖;农艺可以种菜、养鸡增加收入。”
云锦明白了:“这是教她们自立的本事。”
“对,”李慕言道,“识字算数是基础,手艺本事是保障。两手都要抓。”
正说着,凌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忧色:“慕言,我听说上午有人来捣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已经解决了,”李慕言道,“云锦出手,把他们赶跑了。”
凌星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以后恐怕还会有人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慕言道,“咱们办女子学堂,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只要咱们坚持,百姓支持,就没人能阻止。”
凌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安定下来:“嗯,我们一起坚持。”
**未时(下午1-3点):女红课的新教法**
下午的女红课,果然与传统私塾大不相同。
教课的是合作社的张大姐,四十多岁,一手刺绣功夫在江都小有名气。但她今天教的不是绣鸳鸯、牡丹这些讨好男人的花样,而是实用的缝补技巧和简单的衣物制作。
“姑娘们看好了,”张大姐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这里破了,咱们怎么补才又结实又好看?”
她演示了几种补丁的方法:“这种‘藏针法’,补完几乎看不出痕迹;这种‘装饰补’,可以把补丁做成花朵形状,反而成了装饰。”
一个女孩举手:“张大姐,我娘说,衣服破了就扔了,为什么还要补?”
张大姐正色道:“姑娘,咱们普通百姓,一件衣服要穿好几年。破了就扔,那得多有钱?学会补衣服,就能省下买新衣服的钱。省下来的钱,可以买米买盐,可以供弟妹读书。”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学会了补衣服,以后还能帮别人补,赚点零花钱。手艺在手,走到哪儿都不怕。”
女孩们若有所思地点头。
接着,张大姐教大家如何量体裁衣:“先量肩宽,再量胸围,然后量衣长……”
她一边教,一边解释:“学会了量体裁衣,以后不仅可以给自己做衣服,还能给家人做,甚至开店接活。江南纺织业发达,会做衣服的女子,到哪里都受欢迎。”
这节课,女孩们学得格外认真。因为她们知道,这不仅仅是手艺,更是未来谋生的本事。
**申时(下午3-5点):农艺课的实践**
农艺课在学堂后院的小菜园进行。
教课的是合作社的老农王伯,他指着几畦菜地:“今天咱们学种菜。种菜看似简单,其实门道很多。”
他先教大家认识不同的蔬菜种子,然后讲解如何翻土、施肥、播种、浇水。
“种菜最重要的是时节,”王伯道,“什么时节种什么菜,错过了,就长不好。”
他指着日历:“现在是七月,可以种白菜、萝卜、菠菜。八月种油菜、芥菜……”
一个女孩问:“王伯,种菜能挣多少钱?”
王伯笑了:“姑娘,看你种多少。如果只是自家吃,省下买菜钱。如果种得多,拿到市场上卖,一亩菜地一年能挣二三两银子。”
“二三两!”女孩们惊呼。
对普通农户来说,二三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而且,”王伯继续道,“学会了种菜,还可以种药材、种花卉,那些更值钱。合作社正在试验种药材,成功了,收入能翻好几倍。”
女孩们眼睛发亮,学得更起劲了。
王伯又教大家如何防治病虫害:“菜长了虫子,不要急着用药。先用土办法,比如撒草木灰、喷辣椒水……”
这些实用的知识,让女孩们大开眼界。
放学时分,夕阳西下。
女学生们背着合作社发的粗布书包——里面装着沙盘、竹签、算盘,还有几页李慕言手抄的识字卡片,陆续离开学堂。
“小草,明天见!”
“凌星姐姐再见!”
“云锦姐姐,我回家会练习算盘的!”
声声告别,充满了活力。
云锦和凌星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远去。
“第一天,总算顺利,”云锦松了口气,“虽然有人捣乱,但没影响到学生。”
凌星点头:“这些女孩很珍惜学习的机会。你看,她们练习得多认真。”
“是啊,”云锦感慨,“咱们小时候,哪有这样的机会。”
李慕言走过来:“今天辛苦了。晚上一起吃饭,总结一下第一天的经验。”
“好,”凌星道,“我发现有些女孩基础太差,连笔都拿不稳。可能需要分班教学。”
“这个想法好,”李慕言赞同,“明天开始,按基础分班。基础差的,先教握笔、认数字;基础好的,可以直接学记账。”
三人一边讨论,一边往合作社总舵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照亮了前方崭新的道路。
女子学堂的第一天,只是一个开始。
但就是这个开始,已经改变了二十个女孩的命运。
也正在改变江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