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4年五月二十,琅琊县,新盐工坊。
李慕言站在工坊的晾晒场边,看着工人们将一袋袋洁白如雪的新盐装车。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炙热,照在盐粒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满地碎银。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汗水的气息,还有一股蓬勃向上的干劲。
“东家,这是今天要发往江都的第三批货了。”
周文拿着一本账册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明亮。自从淮阴县的危机解决后,他和李慕言都松了口气,但谁都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江都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李慕言接过账册,一边翻看一边问。
“已经跟江都的几家中小盐商接上头了。”周文说道,“他们听说新盐在琅琊和淮阴的事,都很感兴趣。尤其是钱万贯倒台的消息传开后,不少原本依附淮盐商行的小商户,都在找新的出路。”
李慕言点点头,目光落在账册的数字上。新盐的产量在稳步提升,但距离满足整个淮南道的需求还差得远。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建立稳定的销售网络,不能只靠一城一地的推广。
“江都是淮南道的经济中心,盐商云集,势力盘根错节。”李慕言合上账册,看向周文,“我们过去,肯定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那是自然。”周文笑了笑,“不过东家,咱们这一路过来,触动的利益还少吗?从琅琊的陈郡守,到淮阴的钱万贯,再到洛京的郑万金——哪个不是硬骨头?”
“你倒是挺乐观。”李慕言也笑了。
“不乐观不行啊。”周文指了指正在装车的工人,“你看看这些兄弟,哪个不是憋着一股劲?咱们的新盐,不只是买卖,更是一条生路。对他们来说是这样,对江都那些吃不起官盐的百姓来说,也是这样。”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位老板,聊得这么投入,是不是在商量怎么去江都大干一场啊?”
李慕言回头,看到张铁匠拎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这位老铁匠自从加入新盐工坊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邋遢模样,但眼神里的颓废已经消失不见。
“张师傅,您怎么来了?”李慕言笑着打招呼。
“我来看看盐装得怎么样。”张铁匠灌了口酒,抹抹嘴,“听说要去江都,我琢磨着得给咱们的运盐车加点防护。江都那地方,水陆码头多,混混也多,万一有人使坏,咱们得有个准备。”
周文眼睛一亮:“张师傅有什么好主意?”
“简单。”张铁匠拍了拍身边的运盐车,“我在车底加个暗格,藏几件趁手的家伙。不求伤人,只求自保。另外,车轴我也改进了,跑起来更稳当,就算被人追,咱们也能跑得快些。”
李慕言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一路走来,像张铁匠这样默默支持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道新盐是好东西,愿意为之出力。
“张师傅,谢了。”李慕言诚恳地说。
“谢什么谢。”张铁匠摆摆手,“我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这点小事算啥。再说了,我现在可是新盐工坊的首席铁匠,月钱比从前翻了两倍,我得对得起这份工钱不是?”
三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士在工坊门口勒马停下,跳下马背,快步朝他们走来。
“东家,周先生,江都急信!”
骑士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李慕言。信封上沾着汗渍,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一路疾驰送来的。
李慕言拆开信,快速浏览。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周文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江都出事了。”李慕言把信递给周文,“咱们联系的那几家盐商,有三家突然反悔,说不想跟新盐合作了。剩下两家虽然没明说反悔,但态度也暧昧起来。”
周文接过信,仔细看了起来。信是他们在江都的联络人写的,说三天前,江都盐业商会突然召集所有盐商开会,会上有人放话,说谁敢跟新盐合作,就是跟整个江都盐业为敌。会后,几家原本答应合作的商户都打了退堂鼓。
“江都盐业商会……”周文沉吟道,“会长是孙百万,江都最大的盐商,也是钱万贯的拜把子兄弟。钱万贯在淮阴倒台,孙百万肯定坐不住了。”
张铁匠啐了一口:“又是这帮孙子!官盐卖得那么贵,还不许别人卖便宜的,什么道理!”
“这就是他们的道理。”李慕言冷声道,“垄断了市场,定价权就在他们手里。咱们的新盐一进去,他们的暴利就没了。”
“那现在怎么办?”周文问,“江都还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李慕言目光坚定,“不过得换个策略。硬碰硬不是办法,咱们得找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李慕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远处连绵的盐田。五月的风吹过,盐田里的卤水泛起粼粼波光,像一片片破碎的镜子。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江都府的通判,王清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清远是进士出身,为人刚正不阿,在江都官场名声很好。最重要的是,他曾经上书朝廷,批评盐铁专营的弊端,认为应该允许民间参与,以平抑盐价。虽然奏折被驳回了,但这件事在士林间传为美谈。
“我记得,王通判有个侄子,在琅琊县学读书。”李慕言转头看向周文,“咱们是不是资助过县学的修缮?”
周文想了想,点头道:“对,三个月前,县学的屋顶漏雨,咱们捐了五十两银子。当时王通判的侄子王明远还代表县学来道谢,是个挺懂礼数的年轻人。”
“好。”李慕言有了主意,“咱们先去拜访王明远,通过他结识王通判。只要王通判肯支持,哪怕只是默许,咱们在江都就有了立足之地。”
“这主意不错。”周文赞同道,“不过东家,王通判那种清流官员,最忌讳跟商人走得太近。咱们得想个合适的由头,不能直接送钱送礼。”
“当然不能送钱。”李慕言笑道,“我听说王通判酷爱读书,尤其是孤本古籍。咱们在琅琊这段时间,不是收了几箱旧书吗?我记得里面有一套《盐铁论》的宋刻本,虽然不是孤本,但品相很好,正好投其所好。”
“《盐铁论》?”周文眼睛一亮,“妙啊!这书讲的就是盐铁专营的利弊,送给王通判再合适不过。既显心意,又不落俗套。”
张铁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嘴道:“你们读书人就是弯弯绕多,送本书还得想这么多。要我说,直接扛一袋新盐过去,让他尝尝味道,比什么都强!”
李慕言和周文对视一眼,都笑了。
“张师傅这话也有道理。”李慕言说,“书要送,盐也要送。不过不是一袋,而是让王通判亲眼看看,新盐是怎么生产出来的,又是怎么让百姓受益的。”
“东家的意思是……”
“邀请王通判来琅琊参观。”李慕言道,“咱们的新盐工坊,晒盐法,还有那些因为新盐而改善生活的百姓——这些都是最好的证明。比起空谈大道理,实实在在的东西更有说服力。”
周文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王通判如果亲眼看到,一定会被打动。就算不能公开支持,至少不会为难咱们。”
“那就这么定了。”李慕言拍板,“周先生,你负责准备邀请事宜,选几样合适的礼物,既要雅致,又不能太贵重。张师傅,运盐车的改装就拜托你了,咱们五天后出发去江都。”
“得嘞!”张铁匠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周文也领命而去。李慕言正准备回屋,却听见晾晒场另一边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走过去一看,只见几个年轻工人正围在一起,中间是两个人在比试——不是比武,而是比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把盐袋码得最整齐。
“我说小王,你这码得跟狗啃似的,还好意思跟我比?”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笑道。
“黑子哥,你懂什么,我这叫错落有致,有艺术感!”被叫做小王的年轻人不服气。
“艺术感?盐袋要什么艺术感?结实、整齐才是正理!”黑子摇头,“你看我这一排,横平竖直,就跟那棋盘似的,多整齐!”
“棋盘?我看你这像棺材板,死气沉沉的!”
“嘿,你小子——”
两人正要斗嘴,看见李慕言走过来,赶紧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行礼:“东家。”
李慕言笑着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不过我倒好奇,这比试有什么彩头?”
黑子挠挠头:“也没什么彩头,就是输的人请赢的人喝一碗酸梅汤。这天热,干活出了汗,喝碗冰镇的酸梅汤最解渴。”
“这个彩头好。”李慕言点头,“不过我看你们俩各有所长——黑子码得整齐,适合长途运输;小王码得错落,反而更稳当,不容易倒。要不这样,算平手,我请你们所有人喝酸梅汤。”
工人们一听,都欢呼起来。小王得意地朝黑子挤挤眼睛:“听见没,东家说我的有艺术感!”
“东家那是给你面子!”黑子哼了一声,但脸上也带着笑。
李慕言看着这些朴实的工人,心里温暖。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对新盐工坊的归属感。这种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酸梅汤很快送来,大家一人一碗,坐在盐袋上喝着,说说笑笑。初夏的风吹过,带着盐田的咸味和酸梅汤的甜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东家,听说咱们要去江都?”黑子喝完汤,抹抹嘴问道。
“对,五天后出发。”李慕言说。
“那地方我熟!”黑子眼睛一亮,“我以前在江都码头扛过活,认识几个兄弟。要不要我先去探探路?”
李慕言想了想:“也好,不过要小心。江都盐业商会已经放话,不让别人跟咱们合作。你去找兄弟叙旧可以,但先别提新盐的事。”
“明白!”黑子拍拍胸脯,“我就是去喝喝酒、吹吹牛,保证不误事!”
小王插嘴道:“黑子哥,你去江都,可得管住你这张嘴。别三碗酒下肚,什么都往外倒!”
“去你的,老子是那种人吗?”黑子瞪眼,“倒是你,别整天琢磨什么‘艺术感’,把盐袋码结实才是正经!”
两人又要斗嘴,李慕言赶紧打断:“好了好了,都去干活吧。记住,去江都是大事,大家都要谨慎。”
工人们应声散去。李慕言独自站在晾晒场边,看着远方的天空。初夏的云朵洁白如絮,缓缓飘动,像在预示着什么。
江都,淮南道的经济心脏,盐业利益最集中的地方。这一去,必定又是一场硬仗。但李慕言并不惧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正道。正道或许艰难,但终将光明。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慕言,做人要像盐一样,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盐能调味,也能防腐;能滋养人,也能治病。咱们李家世代制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得起良心。”
“爹,您放心吧。”李慕言在心里默默说道,“儿子一定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这‘盐’字。”
风吹过,带来远处盐田的咸香气息。这气息古老而熟悉,仿佛渗透了千年的时光,从第一个发现盐能调味的先祖开始,一直传承到今天。
而李慕言要做的,就是让这古老的气息,吹进更多人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