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4年四月初六,清晨。
琅琊县,王家村。
天刚亮,村里的公鸡还没叫完第三遍。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停了两辆马车。
不是昨天李慕言他们那辆朴素的小车,而是两辆官府的青篷马车。
车旁,站着六个身穿差服、腰挎朴刀的官差。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赵,是琅琊县衙的捕快班头。
他一手按着刀柄,一手叉着腰,面无表情地看着村口的方向。
身后,五个年轻的差役也都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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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村的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
但不像昨天那样兴高采烈,而是远远地站着,小声议论着:
“这是怎么了?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差?”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昨天卖盐的那几个人,惹上麻烦了吧?”
“我看像。昨天陈郡守不是站在土坡上看了半天吗?”
“完了完了,这下新盐怕是买不成了……”
“别瞎说,先看看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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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李慕言、张武、王勇三人,也从村里临时借住的农舍走了出来。
看到官差,李慕言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
他昨天就料到了。
陈郡守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新盐在琅琊县卖开。
“三位,请过来一下。”
赵班头看到他们,扬声喊道。
声音不高,但带着官家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
李慕言走了过去,张武和王勇跟在身后。
“这位差爷,有何指教?”
李慕言拱手问道,语气平静。
“我是琅琊县衙捕快班头,赵铁山。”
黑脸汉子自报家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
“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查验你们所售之盐。”
“有人举报,你们卖的盐来历不明,可能掺有违禁之物,危害百姓健康。”
“所以,请你们配合查验。”
说完,他示意身后的差役上前。
两个差役走到马车旁,打开了昨天没卖完的那箱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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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爷,我们的盐都是正规渠道来的,绝无问题。”
李慕言说道,同时从怀里也掏出了一份文书。
“这是寿春城官府出具的盐引,上面有官印,可以证明我们的盐是合法售卖。”
赵铁山接过盐引,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寿春官府的印,日期也对得上。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
“盐引是真的,但盐呢?”
他走到盐箱旁,用手抓起一把盐,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雪白的盐粒,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这盐……太白了。”
赵铁山忽然说道。
“白得有点不正常。”
“普通盐,多少都会带点杂质,颜色也会偏黄。”
“你们这盐,白得像雪,一点杂质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他转身,盯着李慕言。
“说吧,这盐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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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心中暗叹。
果然,问题还是出在这里。
新盐的纯度太高,反而成了别人攻击的把柄。
“差爷,这盐是我们用新法熬制的。”
他解释道。
“通过多道过滤和提纯工序,去除了杂质,所以颜色更白,味道更纯。”
“这并非不合常理,而是工艺改进的结果。”
“就像制陶,用新窑烧出来的瓷器,就是比老窑的更白更亮。”
“一个道理。”
赵铁山听了,没说话。
他围着盐箱转了两圈,忽然伸手,从箱底抓了一把盐。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里装着一些透明的液体。
“这是县衙常用的验盐水。”
他说道。
“如果盐里掺了别的东西,这水会变色。”
说着,他把手里的盐撒进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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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张武和王勇也紧张了起来。
虽然他们知道盐没问题,但谁知道这验盐水会不会被人动了手脚?
李慕言倒是很平静。
他相信司徒凌星的技术。
也相信,陈郡守就算要动手脚,也不会在这么多村民面前做得太明显。
果然——
瓷瓶里的水,依旧是透明的。
没有变色。
赵铁山摇了摇瓷瓶,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变色。
他皱了皱眉,似乎有点意外。
“看来,盐本身是没问题的。”
他说道。
“但——”
他话锋一转。
“你们的售卖方式,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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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方式问题?”
李慕言问道。
“你们没有在琅琊县办理当地的售盐许可。”
赵铁山说道。
“按照大割裂历六十五年颁布的《盐铁专营条例》,跨县售盐,除了要有产地的盐引,还必须在销售地县衙办理临时售盐许可。”“你们有吗?”
李慕言沉默了。
这一条,他确实不知道。
或者说,司徒凌星可能知道,但没想到陈郡守会拿这个说事。
因为按照惯例,只要有产地盐引,跨县销售一般不会被追究。
但陈郡守显然是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没有。”
李慕言如实说道。
“那就不行了。”
赵铁山收起瓷瓶,语气变得强硬。
“按照条例,你们现在属于非法售盐。”
“所有未售出的盐,必须暂时扣押。”
“你们三人,也要跟我回县衙,接受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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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张武一听,急了。
“凭什么扣我们的盐?”
“我们又没犯法!”
“盐没问题,百姓也喜欢,凭什么不让卖?”
王勇也上前一步,挡在李慕言面前。
“差爷,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我们这就去县衙补办许可,行不行?”
赵铁山摇头。
“不行。”
“条例就是条例,没有通融的余地。”
“而且——”
他看了一眼围观的村民。
“这是郡守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我只是奉命行事。”
“三位,请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后的差役也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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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村民们开始骚动:
“怎么能这样呢?”
“盐那么好,又便宜,为什么不让人家卖?”
“就是,我们好不容易能吃点好盐……”
“官老爷们就是见不得百姓得实惠!”
“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李慕言抬手,制止了张武和王勇。
他知道,硬碰硬没有好处。
这里是琅琊县,是陈郡守的地盘。
“好,我们跟你去县衙。”
他说道。
“但盐,能不能先不扣?”
“我们保证,在补办许可之前,绝不再售卖。”
赵铁山想了想,似乎有些犹豫。
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盐必须扣。”
“这是郡守大人的明确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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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心中冷笑。
陈郡守这是铁了心要打压新盐。
扣了盐,就算他们补办了许可,盐也被扣在县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
而且,拖得越久,对百姓的影响就越大。
百姓等不及,就会去买徐记的盐。
到时候,新盐在琅琊县刚刚打开的一点局面,就全毁了。
“差爷——”
他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赵班头,且慢。”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书生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气质儒雅。
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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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赵铁山看着书生,问道。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文’字。”
书生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是王家村的私塾先生。”
“赵班头,方才听你说,要按《盐铁专营条例》扣押这三位兄弟的盐。”
“在下对律法略有研究,想请教一二。”
赵铁山皱了皱眉。
“周先生请说。”
“《盐铁专营条例》第六十七条,确实规定了跨县售盐需办临时许可。”
周文说道。
“但第八十二条,也有补充说明。”
“若所售盐品为民生急需,且当地盐商供应不足或价格过高,地方官府应优先考虑民生,可暂缓执行许可要求,限期补办。”
“请问赵班头,琅琊县目前的盐价,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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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山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乡下私塾先生,居然对条例这么熟悉。
“这个……我不清楚。”
他含糊道。
“徐记盐行,普通盐,四十文一斤。”
周文替他回答了。
“杂质多,味道苦。”
“而这位李兄弟的新盐,二十文一斤。”
“颜色白,味道纯。”
“请问,这算不算民生急需?”
“算不算当地盐商价格过高?”
赵铁山被问住了。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起哄:
“对啊!徐记的盐又贵又难吃!”
“新盐便宜一半,还好吃!”
“这当然是民生急需!”
“郡守大人难道不管百姓死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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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山脸色变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有点麻烦了。
如果强行扣盐,恐怕会引起民愤。
但郡守大人的命令,他又不能违抗。
“周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无法做主。”
他说道。
“我只是奉命行事。”
“郡守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还请先生不要为难我。”
周文点了点头。
“我明白赵班头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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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李慕言。
“李兄弟,你们现在就去县衙补办许可。”
“需要什么材料,我帮你们准备。”
“赵班头,可否请你派两位兄弟,护送他们去县衙?”
“这样既不会耽误公务,也能让百姓看到官府的体恤。”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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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山犹豫了。
周文这个提议,确实是个折中的办法。
既给了郡守大人面子,也不至于激化矛盾。
而且,有官差“护送”,实际上也是监视,防止李慕言他们半路跑了。
“好吧。”
他最终点了点头。
“李兄弟,你们现在就去县衙。”
“我会派两个人跟着你们。”
“盐,暂时不扣,但你们也不能再卖。”
“等许可办下来,再说。”
李慕言松了口气。
“多谢赵班头通融。”
“也多谢周先生解围。”
周文笑了笑。
“举手之劳。”
“李兄弟的新盐,确实惠民。”
“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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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李慕言三人,在两个官差的“护送”下,离开了王家村,前往琅琊县衙。
村民们也散了,但议论声却没停。
“这个周先生,厉害啊!”
“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关键时刻还真敢说话!”
“听说他以前在洛京读过书,后来因为家里穷,才回村里教书。”
“难怪懂得多……”
周文站在原地,看着李慕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摇着折扇。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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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琅琊县衙,后堂。
陈郡守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手下的汇报。
“大人,赵班头那边,遇到了点麻烦。”
“王家村的私塾先生周文,搬出了《盐铁专营条例》的第八十二条……”
陈郡守听完,脸色阴沉。
“周文?”
“那个穷书生?”
“他什么时候掺和进来了?”
“属下不知。”
“哼——”
陈郡守冷哼一声。
“一个书生,也敢跟我作对?”
“看来,是时候让他知道,这琅琊县,是谁说了算。”
“去,给我查查这个周文。”
“看看他有什么把柄。”
“另外——”
他顿了顿。
“李慕言他们不是去办许可吗?”
“那就……给他们办。”
“但,要慢。”
“慢到……他们自己等不下去。”
“明白吗?”
“明白!”
手下躬身退下。
陈郡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慕言……”
“司徒凌星……”
“想在我的地盘上卖盐?”
“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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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户房。
李慕言三人,正在排队。
前面还有七八个人,都是来办各种手续的。
两个官差站在门口,看似闲聊,实则监视。
张武小声抱怨: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啊?”
“我看,陈郡守就是故意的。”
“拖时间,拖到我们没耐心。”
李慕言点头。
“他知道我们拖不起。”
“每多拖一天,新盐在琅琊县的推广就慢一天。”
“百姓等不及,就会去买徐记的盐。”
“但——”
他看了看窗外。
“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等见了户房的吏员,看看情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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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终于轮到他们。
窗口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员,姓钱。
“办什么?”
钱吏员头也不抬,问道。
“临时售盐许可。”
李慕言递上盐引和其他材料。
钱吏员接过去,慢悠悠地翻看着。
“盐引……是真的。”
“但,还缺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琅琊县本地盐商的同意书。”
钱吏员说道。
“按照条例,外来盐商要在本地售盐,必须得到本地至少三家盐商的同意。”
“否则,不予办理。”
李慕言心中一沉。
这一条,他从来没听说过。
而且,琅琊县的盐商,都是徐记的人。
他们怎么可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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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吏员,这一条……是真的吗?”
李慕言问道。
“当然是真的。”
钱吏员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条例汇编,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看,白纸黑字。”
李慕言看了一眼。
确实写着。
但字迹很淡,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而且,这一条的位置,也很奇怪。
像是被人刻意插进去的。
“钱吏员,这一条是什么时候加的?”
他问道。
“去年。”
钱吏员说道。
“郡守大人亲自修订的。”
“为了……保护本地盐商的利益。”
李慕言明白了。
这又是陈郡守的一招。
“那,如果我们拿不到同意书呢?”
“那就办不了许可。”
钱吏员把材料推了回来。
“三位,请回吧。”
“什么时候拿到同意书,什么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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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三人,走出了户房。
两个官差跟了上来。
“办好了吗?”
其中一个问道。
“没有。”
李慕言摇头。
“需要本地盐商的同意书。”
“我们拿不到。”
官差对视一眼。
“那就没办法了。”
“盐,还是得扣。”
“三位,请跟我们回王家村。”
“把盐箱带上,回县衙。”
李慕言沉默了。
他知道,这一趟,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而且,盐一旦被扣,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难道,新盐在琅琊县的路,就这么断了?
他不信。
一定有办法。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