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4年二月二十日,清晨。
盐场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盐场里便已经响起了人声、工具碰撞声、还有……骡马的嘶鸣声。
王管事站在新改造的盐池边,手里拿着那张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图纸,眉头紧锁。
“李副将,”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慕言,“按照图纸,咱们这个月要完成五十个池子的改造。现在已经改造了十个,进度……还算可以。但是……”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的盐池:
“后面的四十个,问题就大了。”
李慕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远处的盐池,密密麻麻,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排列着。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问题——有些池子的地势偏高,有些偏低,还有些……根本就是半荒废状态。
“地势不平,”王管事解释道,“改造起来,工程量会翻倍。而且……”
他压低声音:
“盐场里有些老弟兄,心里……不太乐意。”
“不太乐意?”李慕言问。
“嗯,”王管事点点头,“他们觉得,现在的晒盐法用了这么多年,虽然产量低点,但稳妥。您带来的这套新法子,虽然看着好,但……万一出点岔子,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他叹了口气:
“这些弟兄,都是靠盐场吃饭的。家里老小,都指着这一年的盐税过日子。他们……输不起。”
李慕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理解。”
“所以,”他看向王管事,“我们需要……让他们看到希望。”
“看到希望?”
“对,”李慕言说,“改造完的十个池子,现在……已经开始试产了吧?”
“昨天下午开始的,”王管事点头,“按照您的吩咐,用的是新法子的第一道工序——卤水浓缩。”
“效果怎么样?”
“效果……”王管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出乎意料的好。浓缩速度,比老法子快了三成。而且……杂质少了很多。”
“那就好,”李慕言说,“今天,我们把所有盐工都召集起来。现场……演示。”
“现场演示?”
“对,”李慕言说,“让他们亲眼看到,新法子的好处。让他们……自己算一笔账。”
王管事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李慕言叫住:
“等等。”
“李副将?”
“演示的时候,”李慕言说,“不要只讲技术。要讲……钱。”
“钱?”
“对,”李慕言点头,“告诉他们,新法子能让产量提高多少,他们的工钱……能多拿多少。盐场的收益多了,他们的分成……能多分多少。”
王管事恍然大悟:
“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他匆匆离去。
李慕言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
盐场的风,带着咸味,吹过他的脸颊。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向盐场的工棚。
---
同一时间,寿春城,司徒府。
议事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司徒安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他的对面,坐着三位族老。
三位族老,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多岁。最年长的,已经八十有余。
他们的脸上,都写着……不满。
“安仁,”最年长的族老,名叫司徒宏,缓缓开口,“盐场的事,我们……听说了。”
司徒安仁放下茶杯:
“宏叔请讲。”
“听说,”司徒宏说,“你让那个李副将,把盐场改造了?”
“是,”司徒安仁点头,“新晒盐法,效率更高,质量更好。昨天的新盐品鉴会,效果……很不错。”
“品鉴会是品鉴会,”另一位族老,司徒文,插话道,“但盐场的根本,是稳。不是新。”
“文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司徒文说,“盐场是司徒家的根本,不能轻易改动。万一新法子出了问题,今年的盐税交不上,咱们司徒家……怎么跟淮南国交代?”
“而且,”第三位族老,司徒武,补充道,“那个李副将,是靖安镇的人。他带来的法子,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司徒安仁眉头微皱:
“武叔,李副将的为人,我和凌星都考察过了。他……值得信任。”
“值得信任?”司徒武冷笑,“安仁,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外人终究是外人。他帮咱们改造盐场,图什么?图司徒家的感谢?”
他顿了顿:
“我听说,他跟凌星走得很近?”
司徒安仁的脸色,沉了下来。
“武叔,”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冷,“这件事,跟凌星无关。”
“无关?”司徒武摇头,“安仁,你是凌星的父亲,我也是看着凌星长大的。那孩子,聪明,有才,但……太单纯。那个李副将,一看就是心思深沉的人。他接近凌星,谁知道……是不是想通过凌星,控制咱们司徒家?”“够了!”
一声轻喝,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
司徒凌星,站在门口。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很冷。
“凌星,”司徒安仁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父亲,”司徒凌星走进来,向三位族老行礼,“宏爷爷,文爷爷,武爷爷。”
三位族老,面面相觑。
“凌星,”司徒宏干咳一声,“我们刚才说的……”
“我都听到了,”司徒凌星打断他,声音平静,“三位爷爷担心盐场改造有风险,担心李副将别有用心,也担心……我太单纯,被人利用。”
她抬起头,看向三人:
“这些担心,我能理解。”
“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
“盐场改造,是我亲自考察、亲自决定的。李副将的为人,也是我亲自观察、亲自判断的。”
“如果三位爷爷觉得,我司徒凌星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那……我这个司徒家的嫡女,也太无能了。”
“如果三位爷爷觉得,盐场改造有风险,那……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如果改造失败,盐税交不上,我愿意……用我的私产,补上这个窟窿。”
“如果李副将真的别有用心,我愿意……以死谢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三位族老,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司徒凌星……会这么坚决。
“凌星,”司徒安仁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你……”
“父亲,”司徒凌星看向他,微微一笑,“我相信李副将,也相信……咱们司徒家的未来。”
“所以,”她转头,看向三位族老,“三位爷爷,请你们……也相信一次。”
“相信一次……年轻一代的判断。”
“相信一次……改变的可能。”
“相信一次……司徒家的未来,不应该……只停留在过去。”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司徒宏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凌星,”他说,“你……长大了。”
“宏爷爷……”
“我们老了,”司徒宏叹了口气,“思想,可能确实……跟不上时代了。”
“但是,”他看向司徒凌星,“你要记住——盐场,是司徒家的根本。你赌上的,不仅是你的私产,你的性命……还有,司徒家几百年的基业。”
“我知道,”司徒凌星点头,“所以……我会全力以赴。”
“好,”司徒宏点头,“那……我们就等着看。”
“看你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说完,他转身,缓缓离去。
司徒文和司徒武,对视一眼,也站起身,跟着离开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司徒安仁和司徒凌星。
“凌星,”司徒安仁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父亲,”司徒凌星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是,”司徒安仁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真的……那么相信李副将?”
司徒凌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
“父亲,我不是相信他。”
“我是相信……我的判断。”
“我相信,一个愿意在流民堆里挣扎求生、一个愿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一个愿意为了陌生人挺身而出的人……不会是一个……别有用心的小人。”
“我相信,一个能把复杂技术讲得连盐工都能听懂、一个能为了合作细节反复推敲、一个能为了承诺千里南下的人……不会是一个……背信弃义的骗子。”
“我相信,一个眼神里藏着星辰大海、一个心里装着天下苍生、一个骨子里刻着坚韧不屈的人……不会是一个……只会玩弄权术的政客。”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
“所以,父亲,请你也相信我。”
“相信我的判断。”
“相信……我们的选择。”
司徒安仁看着女儿,眼中……渐渐湿润。
他重重点头:
“好。”
“我相信你。”
窗外,阳光洒落。
照亮了议事厅。
也照亮了……司徒凌星眼中,那抹坚定的光。
---
盐场。
演示现场,人山人海。
几乎所有的盐工,都聚集在了新改造的盐池边。
王管事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弟兄们!”
他大声喊道:
“今天,咱们现场演示新晒盐法的第一道工序——卤水浓缩!”
“大家看好了!”
他指向盐池。
盐池里,已经注满了卤水。
几个盐工,正在按照新法子的要求,操作着新制作的浓缩装置。
“这套装置,”王管事解释道,“用的是李副将带来的新技术——太阳能浓缩。简单说,就是利用太阳的热量,加快卤水蒸发速度。”
“大家可能会问——这跟老法子有什么区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区别就是——”
他提高音量:
“快!”
“老法子,卤水浓缩要三天。新法子,只要两天!”
“而且,杂质更少,盐的纯度更高!”
盐工们,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
“两天?这么快?”
“杂质少了,那盐的质量……是不是更好?”
王管事趁热打铁:
“质量好不好,咱们说了不算。昨天的新盐品鉴会,十家商户掌柜,都给了好评!意向采购量……超过六十五万斤!”
“六十五万斤?!”
盐工们,炸开了锅。
“这么多?!”
“那咱们的工钱……”
“肯定能涨吧?”
王管事笑了:
“问得好!”
“李副将说了——新法子提高了产量,盐场的收益多了,大家的工钱……自然也会涨!”
“而且,不是小涨,是大涨!”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初步估计,今年的工钱,至少……涨三成!”
“三成?!”
盐工们,眼睛都亮了。
“三成……那得多少钱啊?”
“我算算……我去年拿了二十贯,涨三成,就是……二十六贯?”
“我的天,多了六贯!”
“六贯,够我家老小吃喝一年了!”
王管事看着众人兴奋的表情,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李副将的办法,果然……有效。
“但是,”一个老盐工,突然开口,“王管事,新法子……真的稳妥吗?万一出点问题,咱们这一年的收成……”
王管事点头:
“老张问得好。”
“新法子,确实有风险。但是——”
他指向正在操作的盐工:
“咱们已经改造了十个池子,试产三天,效果……非常好。”
“而且,李副将说了——他会全程指导,确保万无一失。”
“如果真出了问题,损失……盐场承担,不会扣大家的工钱。”
这话一出,盐工们……彻底放心了。
“那就好!”
“有李副将盯着,咱们就放心了!”
“对,李副将可是靖安镇来的能人,肯定没问题!”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王管事趁势喊道:
“那咱们……就开始干活!”
“争取这个月,完成五十个池子的改造!”
“让咱们盐场的产量……翻一番!”
“好!”
盐工们,齐声响应。
然后,纷纷散开,投入了工作。
李慕言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转身——
走向下一个……需要改造的盐池。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
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