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4年二月十九日,午后。
品鉴会现场的气氛,在司徒凌星开场汇报、赵先生技术讲解和实际品鉴环节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程度。
掌柜们围聚在展示区周围,或仔细研究晒盐池模型的内部结构,或俯身观察过滤系统流出的清澈水样,或反复比较新旧盐样的直观差异。交谈声、赞叹声、询问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盐场上工人们施工的号子声、工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希望与活力的画卷。
李慕言站在场地中央,看着眼前这热闹而积极的场面,心中既感到欣慰,也保持着冷静的观察。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如何将宾客们的兴趣和认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商业意向,这才是合作能否真正落地、能否产生持续动力的关键。
“李副将,”钱先生快步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记录的数据单,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您看这个——现场品鉴后,已经有超过八成的掌柜明确表示对咱们的新盐‘非常感兴趣’。尤其是王家盐行的王掌柜,还有李氏商号的李掌柜,都已经在询问具体的采购条款和首批供货时间了!”
李慕言接过单子看了看,点头道:“好。时机差不多了。按照计划,启动‘预购意向登记’环节。”
“明白!”
钱先生转身,快步走向布置在出口附近的“预购意向登记台”。那里已经有两名精心挑选的记录人员就位——一位是司徒府里做事最细致、字迹最工整的老账房先生;另一位则是赵先生推荐的、头脑清晰又懂些技术的年轻工匠。
登记台布置得很正式:台面铺着整洁的深蓝色绸布,上面摆放着几套崭新的文房四宝,还有一叠专门印制的《新盐预购意向登记表》。表格设计得很实用,内容包括商户名称、掌柜姓名、预估年需求量、意向首批采购量、期望交货时间、对价格区间的建议,以及备注栏。
“各位掌柜!诸位贵宾!”
钱先生站在登记台旁,提高声音,吸引了全场注意: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的莅临,以及对司徒家新盐的认可与支持!为了能更高效地推进后续合作,满足各位的实际需求,我们现在特别开设一个‘预购意向登记’环节。”
他拿起一份空白登记表示意:
“如果贵号对采购咱们的新盐有兴趣,可以在这里,填写一份简单的意向登记表。这张表格不是正式的采购合同,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仅仅是帮助咱们双方——了解市场需求、规划生产节奏、准备供货资源。”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大家刚才都看到了,咱们的技术是过硬的,盐的质量是顶尖的。但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只有充分了解各位掌柜的大致需求,才能更好地安排盐场的改造进度、调配生产资源,确保将来一旦合作启动,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最稳定的质量,将好盐送到各位手上!”
这番话既打消了掌柜们对“过早被合同绑定”的顾虑,又点明了意向登记对后续顺利合作的重要性,说得十分得体。
话音刚落,王家盐行的王掌柜第一个走了过来,他胖胖的脸上笑呵呵的:“这个好!心里有数,才好办事嘛!钱先生,表给我一张,我先登个记!”
“王掌柜请!”钱先生连忙递上表格和笔。
王掌柜接过,也不坐下,就着登记台,很熟练地开始填写。边写边说:“我们‘王家盐行’在寿春东市有三个铺面,还供货给周边四个县。保守估计……一年少说也得要个五万斤。首批嘛……可以先试试五千斤,看看市场反应。”
他写得很快,字迹虽然不算特别漂亮,但清楚工整。写完后,他把表格递还给钱先生,顺便压低声音说:“钱先生,不瞒你说,这些年……咱们淮南的盐,被北边来的、还有南边走私的,挤得够呛。货不好,价钱也上不去。要是你们这新盐真能稳定量产,品质还这么高……那咱们的生意,可就真有盼头了!”
“王掌柜放心,”钱先生郑重接过表格,“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有了王掌柜带头,其他掌柜也纷纷上前。
李氏商号的李掌柜登记了“年预估需求量八万斤,首批意向八千斤”,并特别标注了“需品质稳定,颗粒度均匀,便于长途运输”。
陈记的陈掌柜登记了六万斤,并特别询问了“是否有小包装规格,便于零售”。
周氏的周掌柜虽然年轻,登记的量却不少——“年预估七万斤,首批意向七千斤”,还附上了一条建议:“建议尽快在州府开设直供点,减少中间环节。”
一家家商户,登记下他们初步的意向需求。
记录员认真地誊写着,老账房先生则在一旁快速估算着初步的总需求。
气氛越来越热烈。
但李慕言的目光,始终留意着一个人——
张老抠。
他一直站在人群边缘,既不上前登记,也不参与热烈的讨论。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终于,当大部分掌柜都登记完毕,现场暂时安静下来时。
张老抠,动了。
他缓缓走到登记台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一直表现得格格不入、态度暧昧的掌柜……会怎么做?
“张掌柜,”钱先生面带微笑,递上一张空白登记表,“您请。”
张老抠接过表格,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抬起头,看向钱先生,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李慕言,最后……目光落在了司徒凌星身上。
“司徒大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老夫……有个想法。”
“张掌柜请讲,”司徒凌星平静地看着他。
“我看得出来,”张老抠缓缓说道,“你们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技术是真的,盐……也是真的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做生意,光有好货还不够。还得有……路子,有门道,有……稳妥的保障。”
“您的意思是?”
“老夫在盐业行当里,混了大半辈子,”张老抠说,“别的不敢说,但在淮南这块地界上……认识的盐商、运货的船家、管事的官吏……还算有几分薄面。”
他看向李慕言:“李副将,你们的靖安镇……在北方有根基。但在这淮南……尤其是水路运输、地方关卡、商户往来……怕是……有些生疏吧?”
李慕言点头:“确实。淮南的市场与规则,还需要多向各位掌柜请教学习。”
“这就是了,”张老抠说,“光有技术,没有渠道,再好的盐……也卖不远,卖不好。”
他转向司徒凌星:“所以……老夫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老夫愿意……做你们新盐在淮南的‘总经销’,”张老抠说,“整个淮南三州十六县,所有销售渠道、运输路线、官面打点……老夫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总经销!
这意味着——张老抠要包揽整个淮南市场的销售权!
这胃口……太大了!
就连王掌柜、李掌柜这些老江湖,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张老抠却神色不变,继续说道:
“当然,老夫也不会白要这个名头。第一,老夫可以提前支付一笔‘保证金’,表明诚意;第二,老夫可以负责打通所有关键环节,确保盐能顺畅铺货;第三,老夫可以承诺一个最低采购量——第一年,至少二十万斤!”
二十万斤!
这个数字,比之前任何一家掌柜登记的……都要多得多!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司徒凌星。
这个决定……太大了。
答应,意味着司徒家可以迅速打开淮南市场,获得稳定的销售保障。
但风险是——销售命脉,将掌握在张老抠手中。如果他有异心,或者将来与炽阳镇等势力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不答应,意味着要一家家地去谈,去开拓,去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司徒凌星沉默着。
她看着张老抠,看着他那双精明、算计、又带着一丝……试探的眼睛。
然后——
她笑了。
“张掌柜,”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谢谢您的……好意。”
“但是……总经销的事……我们暂时……不考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拒绝了?
居然……拒绝了?!
张老抠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为什么?”
“因为,”司徒凌星缓缓说道,“我们……要建立的是长期的、稳定的、公平的合作关系。”
“我们欢迎每一位掌柜,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看着张老抠,目光清澈:
“我们相信……只要产品足够好,服务足够到位,诚信足够坚实……市场……自然会认可我们。”
“而不是……依靠某一个人的……‘门路’。”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
张老抠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
突然笑了。
真正的笑。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而是……带着一丝欣赏,一丝意外,还有一丝……释然的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司徒大小姐……果然……与众不同。”
他转向钱先生:
“钱先生,表给我。”
钱先生连忙递上。
张老抠拿起笔,开始填写。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
“商户名称:张家盐铺。”
“掌柜姓名:张守财。”
“年预估需求量:……十二万斤。”
“首批意向采购量:……一万二千斤。”
写完,他放下笔。
看向司徒凌星:
“老夫……想看看。”
“看看你们……到底能走多远。”
说完,他转身。
走了。
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厅内,一片寂静。
然后——
掌声,雷鸣般地响起!
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不只是品鉴了新盐。
更是……看到了新的希望。
新的……未来。
司徒凌星站在那里。
迎着掌声。
迎着目光。
她知道——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