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4年二月初七,傍晚。
下午,李慕言回到客房后,立刻召集两位账房先生商议。
“今晚的宴席,恐怕是一场鸿门宴,”钱先生忧心忡忡,“盐业公会和三叔公的人都会到场。他们肯定会试探咱们的底细。”
“试探是难免的,”李慕言平静地说,“关键是怎么应对。”
赵先生推了推眼镜:“根据我搜集的信息,盐业公会内部也有矛盾。王理事和刘理事关系一般,陈理事则是个墙头草。咱们可以针对这一点做文章。”
“具体说说。”
“王理事在公会里负责码头管理,油水最多,但也最怕出事,”赵先生分析道,“他支持合作,是看中了靖安镇的漕运能力,能帮他扩大业务。但前提是,不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刘理事呢?”
“刘理事管账目,人比较保守,”钱先生接话,“他担心合作会打乱现有的利益格局,所以态度暧昧。但这个人有个弱点——贪财。如果能给他足够的利益,说不定能争取过来。”
“陈理事呢?”
“陈理事就是个和事佬,哪边强势就往哪边倒,”钱先生摇头,“不用太在意他。”
李慕言点点头:“那就重点争取王理事,试探刘理事,稳住陈理事。”
“还有三叔公那边,”钱先生补充,“他们是坚决反对的,几乎没有转圜余地。咱们要小心他们搞破坏。”
“知道了。”
商议完毕,李慕言换上一身正式的锦袍。阿坤则穿上了新做的长衫——虽然穿着很不习惯,总想扯领子。
“哥,我能不能不穿这个?”阿坤苦着脸,“勒得慌!”
“忍一忍,”李慕言帮他整理衣领,“今晚很重要,不能失礼。”
“好吧……”
傍晚时分,司徒文远亲自来请。
“李副将,宴席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有劳司徒公子。”
一行人来到前厅。
司徒府前厅,宴席已经摆开。
这是为欢迎李慕言一行而设的接风宴,但气氛却并不轻松。盐业公会的三位代表、三叔公那边的几个族老,还有司徒家的几位核心成员,全都到场了。
长长的宴席桌上,摆满了淮南的特色菜肴: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盐水鸭、蟹粉豆腐……还有各色精致的点心。酒是上等的绍兴黄酒,香气扑鼻。
但李慕言知道,这顿宴席,绝不简单。
“李副将,请上座。”司徒安仁亲自引李慕言入席。
李慕言在主宾位坐下。阿坤和两位账房先生坐在他旁边。
“诸位,”司徒安仁举杯,“今天是为靖安镇的李副将接风。李副将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咱们先敬他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司徒先生客气了,”李慕言举杯回敬,“能来到淮南,见到各位,是在下的荣幸。”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很快,试探就开始了。
“李副将,”盐业公会的一个代表——姓王,大家都叫他王理事——笑眯眯地问,“听说靖安镇最近在北方动作很大,连炽阳镇都被你们压下去了?”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玄机。
李慕言笑了笑:“王理事说笑了。靖安镇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谈不上什么大动作。”
“分内的事?”另一个公会代表——姓刘,刘理事——插话,“我可是听说,靖安镇的水军控制了沧江大半航道。这可不是小事啊。”
“控制航道是为了保障漕运安全,”李慕言坦然道,“沧江上水匪横行,如果不加强管控,商船的安全得不到保障。这对大家都不好。”
“说得对,”司徒安仁接话,“沧江的漕运安全,关系到整个南北贸易。靖安镇加强管控,对所有人都有利。”
三叔公冷哼一声:“有利?怕是只对靖安镇有利吧。控制了航道,就等于掐住了南北贸易的脖子。到时候运费涨不涨,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这话一出口,席间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
李慕言放下酒杯,平静地说:“三叔公多虑了。靖安镇的目的是合作共赢,不是垄断。如果真要垄断,我们何必千里迢迢来淮南谈合作?直接在北方提高运费,不是更简单?”
三叔公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第三个公会代表——姓陈,陈理事——开口了。
“李副将,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理事请讲。”
“你们靖安镇,到底想从这次合作中得到什么?”陈理事直视李慕言的眼睛,“是利润?是市场?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席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李慕言的回答。
李慕言沉吟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陈理事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淮南的盐铁生意,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是销路不畅,”李慕言自问自答,“盐铁产量大,但卖不出去,或者卖不出好价钱。为什么?因为运输成本高,因为地方豪强盘剥,因为市场打不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继续说:“靖安镇能提供的,就是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有漕运网络,能降低运输成本;我们有北方的关系,能打通市场;我们还能提供资金和技术,帮助扩大生产。”
“那你们要什么?”陈理事追问。
“我们要的是稳定的利润,”李慕言说,“还有……长期的伙伴。”
“伙伴?”
“对,”李慕言点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北方已经有靖安镇,南方也需要有强大的合作伙伴。司徒家是淮南第一世家,自然是最佳选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意图,又给了面子。
司徒安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但三叔公那边的人,显然不满意。
一个族老——姓周,是三叔公的亲信——冷笑道:“话说得好听,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北方人向来狡猾,说不定是想先合作,再吞并!”
“周老说得对,”另一个族老附和,“咱们不能轻易相信外人!”
眼看又要吵起来,司徒安仁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众人一惊。
“今天是接风宴,不是吵架的地方!”司徒安仁沉声道,“有什么问题,明天正式谈判再说!现在,好好吃饭!”
家主发话,众人不敢再闹。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李慕言一边应付着敬酒,一边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
盐业公会的三个人,态度暧昧。他们既不想得罪司徒安仁,也不想得罪三叔公,似乎想两边讨好。
三叔公那边的人,敌意明显。他们是坚决反对合作的。
司徒家的其他成员,有的支持,有的观望。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司徒文远突然站起来,说要给大家表演一段剑舞。
他是司徒安仁的次子,文武双全。剑舞确实精彩,赢得了满堂喝彩。
但李慕言注意到,司徒文远在舞剑的时候,眼神一直在瞟三叔公那边的人。
那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不屑?
剑舞结束后,宴席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大家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风景、美食……
但李慕言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宴席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李慕言回到客房,钱先生跟了进来。
“李副将,您怎么看?”钱先生低声问。
“三叔公那边,坚决反对,”李慕言说,“盐业公会的人,态度暧昧。司徒家内部,分歧很大。”
“那咱们怎么办?”
“拉拢能拉拢的人,”李慕言沉吟道,“司徒安仁是支持合作的,司徒凌星也是。司徒文远……还需要观察。至于盐业公会,可以尝试分化他们。”
“怎么分化?”
“查清楚他们三个人的背景和利益诉求,”李慕言说,“看看谁可以被争取过来。”
“明白了。”
钱先生出去了。
李慕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司徒府内,灯火通明。
但在这光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明天,就是正式谈判的日子。
到时候,所有的矛盾,都会爆发出来。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钟声。
李慕言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宴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盐业公会的试探,三叔公的敌意,司徒安仁的无奈……还有司徒凌星那双清冷而锐利的眼睛。
“经历过生死的人……”他喃喃自语。
确实,他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经历过饥寒交迫,经历过刀光剑影。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
而现在,他来到了淮南,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着陌生的敌人。
戒灵还在休眠,他失去了最重要的辅助。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必须靠自己的判断,走好每一步。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慕言立刻警觉起来,手悄悄摸向枕边的短刀。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又渐渐远去。
是谁?是三叔公派来监视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慕言握紧刀柄,但最终没有动作。
在别人的地盘上,轻举妄动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