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4年二月初六,午后。
马车驶入寿春城。
和洛京的恢弘大气不同,寿春城显得精致而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卖小吃的、卖布匹的、卖竹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还有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哥,你看那!”阿坤指着街边一家卖糖人的摊子,“好漂亮的糖人!”
“等办完正事,带你来买。”李慕言笑道。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在一座宏伟的府邸前停下。
司徒府。
府邸坐落在寿春城的中心,占地极广。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严而气派。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司徒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李副将,到了。”司徒文远跳下马车,“请稍等,我先进去通报。”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环。片刻,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二少爷回来了。”
“嗯,父亲在吗?”
“在书房等着呢。”
司徒文远回头示意:“李副将,请。”
李慕言带着阿坤和两位账房先生走进府邸。府内庭院深深,廊庑曲折。假山、池塘、亭台、花木,布局精巧,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
“真大啊,”阿坤小声嘀咕,“比咱们靖安镇的府邸还大。”
“司徒家世代经营,自然气派。”钱先生低声说,“但越是这样的大家族,内部矛盾往往越深。”
穿过几道庭院,一行人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静心斋”的匾额。
“这是家父的书房,”司徒文远说,“他平时在这里处理事务。”
他敲了敲门:“父亲,李副将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司徒文远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慕言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但布置简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账簿和文书。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坐在书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穿着青色的长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但眼神锐利,透着商人的精明。
这就是司徒安仁,淮南第一世家的家主。
“司徒先生。”李慕言拱手行礼。
司徒安仁放下笔,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李副将,一路辛苦了。请坐。”
李慕言在客椅上坐下。阿坤和两位账房先生站在他身后。
“文远,给客人上茶。”司徒安仁吩咐道。
“是。”
司徒文远退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丫鬟端来了茶水。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听说李副将在沧江上遇到了风浪?”司徒安仁关切地问。
“是的,不过有惊无险。”李慕言说。
“那就好,”司徒安仁点头,“沧江这一段确实凶险,尤其是‘鬼见愁’,每年都要吞掉几艘船。李副将能平安过来,真是运气。”
“也多亏了船老大经验丰富。”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融洽。
“司徒先生,”李慕言转入正题,“这次奉世子之命前来,是为了洽谈盐铁合作的事。不知先生有什么想法?”
司徒安仁沉吟片刻:“说实话,我很看好这次合作。淮南盐铁产量虽然大,但销路不畅。北方市场广阔,如果能借助靖安镇的漕运网络,对司徒家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那先生的意思是……”
“合作可以,”司徒安仁直视李慕言的眼睛,“但条件要谈清楚。”
“请讲。”
“第一,利润分成,”司徒安仁说,“我们提供货物,你们负责运输和销售。利润我们七,你们三。”
李慕言皱眉:“三七分?司徒先生,这个比例恐怕不太合适。”
“为什么?”
“盐铁生意,运输和销售是关键,”李慕言坦然道,“北方市场虽然大,但竞争激烈。我们要打通渠道、建立关系、承担风险,这些都需要投入。三七分,我们的利润太薄了。”
“那李副将觉得多少合适?”
“五五分。”
司徒安仁笑了:“李副将,你这是在开玩笑。我们提供货源,你们只是运货卖货,凭什么要一半?”
“因为如果没有我们,你们的货根本进不了北方市场,”李慕言毫不退让,“司徒先生应该很清楚,北方那些地头蛇,可不是好对付的。他们凭什么让淮南的盐铁进去?凭的就是靖安镇的面子和关系。”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两位账房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说话。阿坤则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保护李慕言。
过了一会儿,司徒安仁突然哈哈大笑:“好!好!李副将果然名不虚传!有胆识!有气魄!”
李慕言一愣。
“刚才只是试探,”司徒安仁笑道,“我想看看李副将有没有谈判的底气。现在看来,我没有看错人。”
“那司徒先生的真实想法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六分,”司徒安仁正色道,“我们六,你们四。这是底线。”
李慕言在心里快速盘算。
四六分……虽然不如五五分,但比三七分强多了。而且这是底线,说明还有谈判空间。
“可以谈,”他说,“但具体细节需要进一步商议。”
“当然,”司徒安仁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得先说明白。”
“什么事?”
“司徒家内部有分歧,”司徒安仁坦诚道,“以我三叔为首的几个族老,坚决反对这次合作。他们认为和靖安镇合作是引狼入室,会威胁到司徒家在淮南的地位。”
“那先生打算怎么办?”
“我会尽力说服他们,”司徒安仁说,“但可能需要时间。所以谈判不会一蹴而就,可能会拖得比较久。”
“我明白。”
正说着,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要见家主!”
“三少爷,家主正在会客……”
“会客?会什么客?是不是靖安镇的人?”
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闯了进来。他穿着华丽的锦袍,但脸上带着怒气,眼神凶狠。
“文杰!你干什么?”司徒安仁喝道。
“父亲!”司徒文杰指着李慕言,“他是不是靖安镇派来的?您真的要跟北方合作?”
“放肆!”司徒安仁站起身,“谁让你闯进来的?出去!”
“我不出去!”司徒文杰激动地说,“父亲,您不能这么做!跟靖安镇合作,就是出卖司徒家的利益!三叔公说了,北方人靠不住!”
“闭嘴!”
“我不!”司徒文杰转向李慕言,“你就是李慕言?我告诉你,司徒家不欢迎你!赶紧滚回北方去!”
李慕言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阿坤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你再说一遍?”
“怎么?想动手?”司徒文杰冷笑,“这里可是司徒府,不是你们靖安镇!”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司徒安仁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文杰,”司徒安仁的声音冰冷,“立刻给我出去。再敢胡闹,家法伺候。”
司徒文杰脸色变了变,最后狠狠地瞪了李慕言一眼,转身走了。
房门关上。
司徒安仁叹了口气,对李慕言说:“抱歉,犬子无礼,让李副将见笑了。”
“无妨,”李慕言说,“看来,贵府的内部矛盾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是啊,”司徒安仁苦笑,“我这个三儿子,向来被他三叔公蛊惑,处处跟我作对。让李副将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李副将放心,”司徒安仁正色道,“既然我决定合作,就不会轻易改变。只是过程可能会有些波折,还请李副将多多包涵。”
“理解。”
接下来,两人又谈了一些合作的大致框架。司徒安仁安排李慕言一行人在府内的客房住下,等明天再详谈。
离开书房,走在回客房的路上,阿坤忍不住说:“哥,那个司徒文杰好嚣张!”
“大家族里,难免有这样的人,”钱先生插话,“不过看样子,司徒家内部的矛盾确实很深。这对咱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机会?”阿坤不解。
“如果矛盾激化,咱们可以趁机分化拉拢,”钱先生低声说,“支持合作的那一派,自然会向咱们靠拢。”
李慕言点点头,但心里却有一丝不安。
司徒家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那个素未谋面的司徒凌星,又在这盘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夜色渐深。
司徒府内,灯火通明。
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回到客房,李慕言推开窗户,看着庭院中的夜景。月光洒在假山和池塘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似乎是府中的乐班在演奏。
“哥,你饿不饿?”阿坤摸着肚子,“刚才光顾着说话,都没吃晚饭。”
“等会儿让人送点吃的来,”李慕言转身,“你先去洗把脸,一路风尘仆仆的。”
“好嘞!”
阿坤出去了。李慕言在桌前坐下,回想今天见到的一切。
司徒安仁的态度是真诚的,但明显受到了内部的掣肘。那个司徒文杰的突然闯入,更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试探——试探他李慕言的定力,也试探司徒安仁的决心。
“李副将,”钱先生走进来,压低声音,“我刚才跟府里的老仆聊了几句,打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司徒大小姐确实身体不好,但不像司徒文远说的那么严重,”钱先生说,“老仆说,她最近很少露面,是因为在暗中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盐业公会的账目,”钱先生神秘地说,“据说公会里有人做假账,侵吞了大量盐税。司徒大小姐怀疑,这件事和族老们有关。”
李慕言心中一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司徒凌星支持合作的原因就很好理解了——她需要借助靖安镇的力量,来整顿司徒家内部,打击那些腐败的族老。
“还有,”钱先生继续说,“那个司徒文杰,其实不是司徒安仁的亲儿子,是他三叔公的孙子,过继过来的。所以他才敢这么嚣张。”
原来如此。
李慕言站起身,再次看向窗外。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里,不仅关系到盐铁合作,更关系到未来的天下格局。
夜风吹过,带来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