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1年十二月初三,上午。
匠作营的检验区里,气氛有些压抑。
李慕言手里拿着一个刚刚生产出来的箭头,眉头紧锁。
箭头歪了。
歪得很明显,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斜斜地偏到了一边。
“这是第几个了?”他问旁边的检验员,一个叫赵老实的年轻人。
赵老实翻了翻记录本,愁眉苦脸地答道:“第五个,李副将。今天上午一共生产了一百个箭头。有五个不合格。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五?”李慕言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沉重。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错,但在战场上,一个不合格的箭头可能意味着一条人命。
“不合格的都是什么样的问题?”他继续问道。
赵老实把五个不合格的箭头一一摆在桌上,指着它们解释道:
“这个歪了,尺寸误差三分。”
“这个表面有砂眼,强度不够。”
“这个根部太厚,装不进箭杆。”
“这个形状不规整,影响飞行。”
“这个重量不足,射不远。”
李慕言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砂模生产虽然解决了模具开裂的问题,但带来了新的问题——质量不稳定。
有的铸件尺寸误差大,有的形状不规整,有的表面有缺陷。
“刘师傅,”他转向站在一旁的刘铁匠,“怎么回事?”
刘铁匠擦了擦额头的汗,叹了口气:“砂模的精度不够。而且每个模具只能浇铸一次。每次做新的模具,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他拿起一个不合格的箭头,指着根部说:“你看这里,砂模的型腔压实度不够,浇铸时金属液渗进去了,就形成了这个毛边。”
“那怎么办?”李慕言问道。
“得想办法提高砂模的精度。”
“怎么提高?”
“改进砂子的配比,”刘铁匠解释道,“还有压实度。压实度越高,模具越紧密,精度越高。”
“那就改进。”
“但是,”刘铁匠皱眉,“压实度太高,砂模就不容易敲碎。铸件可能取不出来。昨天就有一个铸件,卡在砂模里敲了半天,最后铸件和砂模都碎了。”
“那怎么办?”
“得找一个平衡点。既保证精度,又容易脱模。”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刘师傅,你有信心找到这个平衡点吗?”
刘铁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五天。”
“五天?”李慕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现在离腊月初十,只剩下七天。
而“山河图”的刺绣,也到了关键时刻。
“刘师傅,”李慕言正色道,“你先继续研究。我想办法,控制质量。”
“好。”
李慕言回到办公室,开始研究检验数据。
他发现,不合格的铸件主要集中在下午生产的批次。
上午生产的质量相对好一些。
“为什么?”他思考着。
可能是因为,下午的时候,工匠们累了,注意力不集中。
或者是因为,砂模的存放时间,影响了质量。
他决定调整生产计划。
“从明天开始,”他对负责生产的工头说道,“上午生产重要的零件,比如箭头、刀柄。下午生产次要的零件,比如矛头、弩机零件。同时加强检验,不合格的立即返工。”
“明白。”工头应道。
“还有,”李慕言补充道,“通知所有工匠,下午休息时间,延长一刻钟。让他们养足精神。”
“是。”
---
中午,李慕言回到家。
云锦正在书房里,绣着“山河图”。
这一次,她的表情更加专注,甚至有些紧张。
眉头微微皱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绣品,手里捏着针,一动不动。
“怎么了?”李慕言问道,心里有些担心。
云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盯着绣品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你看,”她指着绣品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一个小错误。”
李慕言凑过去,仔细地看了看。
在江水的部分,有一处波纹绣反了方向。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甚至可以说,这个错误小到微不足道。
“这有关系吗?”他问。
“有,”云锦皱眉,语气很认真,“苏绣娘说过,刺绣要一丝不苟。哪怕很小的错误,也会影响整体效果。就像一幅画,有一个小小的墨点,虽然不影响大局,但总会让人觉得不完美。”
“那怎么办?”
“得拆了重绣。”
“拆了重绣?”李慕言惊讶,“那不是浪费时间吗?而且这个错误,这么小,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云锦摇头,语气很坚定,“如果不重绣,我心里过不去。每次看到这个地方,都会觉得遗憾。”
李慕言看着她,心里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敬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锦对质量的追求,和他一模一样。
也许,这就是他们能走到一起的原因。
“那我来帮你?”他问道。
“不用,”云锦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自己能行。”
她拿起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绣错的线。
然后,用针尖轻轻挑开线头,一点一点地把错误的线拆掉。
这个过程很慢,很小心。
因为不能伤到其他的线。
李慕言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娶到这样的妻子,真是他的福气。
---
下午,云锦去了妇女儿童司。
今天下午,是第一组刺绣的时间。
她把发现错误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我绣错了一处,很小的地方,在江水的波纹上。今天上午,已经重绣了。”
“云姑娘,你真认真!”王嫂赞道,语气满是敬佩,“那么小的错误,你都能发现,还重绣了。要是我可能就算了。”
“是啊,”小李媳妇附和,“咱们以前绣东西,经常有小错误,都懒得改。觉得没关系。”
“不认真不行,”云锦正色道,“‘山河图’是送给楚公的礼物。不能有任何瑕疵。而且苏绣娘教咱们针法,是希望咱们能绣出好东西。如果咱们自己都不认真,那就辜负了她的心意。”
“对!”刘婶点头,“咱们得向云姑娘学习,对自己严格一点。”
“嗯!”
“一起努力!”
接着,云锦组织大家继续绣“山河图”。
今天绣的是建筑的部分。
房屋、街道、人物都要绣出来。
这是最难的部分。
因为人物要有表情,建筑要有细节。
但大家都很认真。
一针一线,一丝不苟。
王嫂负责绣街道,她绣得很细,每一块石板都力求真实。
小李媳妇负责绣人物,她手巧,人物的表情很生动。
刘婶负责绣房屋,她经验丰富,建筑的细节很到位。
云锦则负责绣整体的协调,确保各部分和谐统一。
时间慢慢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
但没有人想停下来。
她们想早点完成这幅作品。
为了靖安镇。
也为了她们自己。
---
傍晚,李慕言回到了匠作营。
他检查了下午生产的零件。
质量有所改善,但还是有不合格的。
“为什么?”他问检验员赵老实。
赵老实翻开记录本,汇报道:“今天下午,生产了八十个矛头。有四个不合格。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和上午一样。”
“不合格的原因呢?”
“两个尺寸误差大,一个表面有缺陷,一个形状不规整。”
“和上午一样的问题。”
“是的。”
李慕言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工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
“有,”赵老实点头,“他们觉得,砂模生产太麻烦了。每次都要做新模具,而且质量不稳定。有人提议,能不能用回原来的方法?”
“原来的方法?”
“就是每个工匠,自己打自己的,不用统一标准。”
“不行,”李慕言摇头,“标准化生产必须推行。否则生产效率上不去,后勤保障就跟不上。”
“那怎么办?”
“得想办法提高工匠们的积极性。”
“怎么提高?”
“奖励?”赵老实建议,“生产合格率高的给予奖励。不合格率高的给予惩罚。这样他们就会更认真。”
李慕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他拍板,“从明天开始,实行质量奖励制度。”
“具体怎么规定?”
“生产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奖励额外的工钱,比如多给一成。”
“合格率低于百分之九十的,扣除部分工钱,比如扣一成。”
“连续三天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额外再奖励一次。”
“明白,我这就去通知。”
“还有,”李慕言补充道,“加强培训,提高工匠们的技能水平。明天下午,请刘师傅给大家讲讲,砂模制作的技巧。”
“是。”
---
晚上,云锦和李慕言一起吃晚饭。
“今天,质量怎么样?”云锦问道,一边给他夹了一块肉。
“有改善,但还是有问题,”李慕言摇头,语气有些疲惫,“我准备实行质量奖励制度。”
“质量奖励制度?”
“对,”李慕言解释,“生产合格率高的奖励。不合格率高的惩罚。希望能提高积极性。”
“好主意,”云锦点头,“就像咱们绣‘山河图’,如果绣得好,就有成就感。如果绣得不好,自己都不满意。”
“就是这个道理。”
“你们呢?”李慕言问道,“今天绣得怎么样?”
“我今天发现了一个错误,已经重绣了。”
“辛苦了。”
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很累,但很充实。
因为,他们在一起。
一起努力,一起进步。
夜深了。
靖安镇的夜晚,很安静。
但,他们的未来,正一步步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