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1年九月二十五。
夜晚,匠作营营房。
烛光在铜制的烛台上摇曳,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桌上,摊着一张质地粗糙的麻纸——这是从北朔镇商队那里买来的,价格不菲,但对识字来说,比竹简方便多了。
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六个字:
“天、地、人、日、月、星”。
字迹算不上书法大家,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一看就是用心写的。
李慕言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沾满了墨,正轻轻在砚台上舔笔。
云锦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神既期待又紧张。
“准备好了吗?”李慕言放下笔,看向她。
“准准备好了。”云锦深吸一口气,“但是我要是写得很丑你别笑我。”
“保证不笑。”李慕言嘴角却已经扬起,“除非忍不住。”
“你!”云锦瞪眼。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李慕言收起笑意,认真道,“识字是件严肃的事。但也不用太紧张。就像学用刀一样,刚开始谁都会笨手笨脚,练多了自然就熟了。”
“嗯。”云锦点头,“那从哪儿开始?”
“先从握笔开始。”李慕言拿起另一支笔,示范,“你看这样握。拇指压住这里,食指扣住这里,中指托住笔杆,无名指和小指轻轻贴着。”
云锦照做。
但她握笔的姿势,更像是握匕首。
笔杆被她死死攥住,指节都发白了。
“太紧了。”李慕言摇头,“放松。写字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你想想你使刀的时候,手腕是不是要灵活?”
“对”
“那就对了。”李慕言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我帮你调整。”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
温暖。
略带薄茧。
云锦身子微微一僵。
但没躲开。
“拇指往下一点。”李慕言低声指导,“食指别扣那么死。对就这样。”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现在”李慕言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先练习运笔。别急着写字,先感受笔在纸上的感觉。”
云锦跟着他的力道,在纸上画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笔尖在纸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秋风吹过落叶。
“感觉怎么样?”李慕言问。
“有点怪。”云锦老实回答,“不如刀顺手。”
“当然不如刀顺手。”李慕言笑,“刀能砍人,笔只能写字。但笔写出来的字,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比如呢?”
“比如”李慕言松开手,坐回对面,“一份军令,能让大军进退。一封信,能解围城之困。一本书,能传后世千年。”
云锦若有所思。
“所以识字很重要。”
“非常重要。”李慕言肯定,“尤其是对你。”
“对我?”
“嗯。”李慕言看着她,“你是青山军的副头领,是靖安镇的将领。将来可能要带更多的兵,要打更大的仗。如果不识字,怎么读兵书?怎么看地图?怎么理解战略?”
云锦沉默。
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那我们继续。”李慕言指着纸上的“天”字,“今天学六个字。我写一个,你跟着写一个。别怕丑,慢慢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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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字:“天”。
李慕言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一个“天”字。
一横平直。
一撇有力。
一捺舒展。
“这个字很简单。”他说,“上面一横是天。下面是人。合起来就是‘天’。意思是天空,是上天,是最高的地方。”
云锦盯着字看。
然后拿起笔。
蘸墨。
落笔。
第一横还行。
第二撇歪了。
第三捺太短。
写出来的“天”字像一个歪脖子的人。
“噗——”李慕言赶紧捂住嘴。
“你说了不笑的!”云锦脸红。
“我没笑我是咳嗽。”李慕言一本正经。
“咳嗽会噗吗?”
“会有时候会。”
“”
云锦瞪他。
但瞪了三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好吧是有点丑。”
“没关系。”李慕言拿过她的纸,“你看这里撇的角度不对。应该稍微斜一点。这里捺的长度不够,应该再长一点。”
他重新写了一个。
“再试试。”
“嗯。”
第二次好多了。
虽然还是歪。
但至少像个字了。
“有进步!”李慕言真诚地表扬。
云锦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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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字:“地”。
“这个字左边是‘土’,右边是‘也’。”李慕言解释,“土就是泥土。也表示范围。合起来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锦认真听。
然后写。
这次她学聪明了。
先在心里默念笔画顺序。
一横一竖一横
然后再下笔。
写出来的“地”字居然还不错!
“哇!”她自己都惊讶,“这个好像还行?”
“岂止还行。”李慕言仔细看,“比我的还好。”
“真的假的?”
“真的。”李慕言指着她的字,“你看这个‘土’字,横平竖直。这个‘也’字,转折流畅。很有天赋。”
云锦抿嘴笑。
那笑容像烛光。
温暖。
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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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字:“人”。
“这个字最简单。”李慕言说,“一撇一捺。就像一个站着的人。”
他写了一个。
然后看向云锦。
“你一定能写好。”
“为什么?”
“因为”李慕言笑了,“你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云锦愣住。
然后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头。
握笔。
写。
一撇有力。
一捺坚定。
一个“人”字跃然纸上。
工整。
挺拔。
像她自己。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李慕言看着她,“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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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字:“日”。
“这个字像太阳。”李慕言画了一个圆,中间加了一点,“圆是太阳的形状。点是太阳的光芒。”
云锦写。
但圆不好画。
她画了三次。
第一次像鸡蛋。
第二次像土豆。
第三次勉强像个圆。
“哈哈哈!”这次李慕言真的忍不住了。
“你还笑!”云锦拿起笔,“有本事你画个圆的!”
李慕言接过笔。
在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圆。
一气呵成。
完美。
“你你怎么做到的?”云锦瞪眼。
“练的。”李慕言笑,“小时候先生让我画圆。画不好就打手心。打了一百次就会了。”
“一百次”云锦咂舌,“那你手心不是烂了?”
“烂了又长好了。”李慕言伸出手,“你看现在还有茧。”
云锦看着他手心。
确实有茧。
但不只是写字的茧。
还有握刀的茧。
劳动的茧。
“你吃了很多苦。”她轻声说。
“嗯。”李慕言点头,“但都过去了。”
“现在你在教我识字。”云锦抬头,看着他,“我不能让你失望。”
“你不会的。”李慕言肯定,“因为你是云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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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字:“月”。
“这个字像弯月。”李慕言写了一个,“一撇一横折钩。很简单。”
云锦写。
这次她一次就写好了。
虽然不够弯。
但很像。
“不错!”李慕言鼓掌。
“我好像找到感觉了。”云锦眼睛发亮。
“那就继续。”
第六个字:“星”。
“这个字有点复杂。”李慕言一笔一划写,“上面是‘日’。下面是‘生’。合起来就是星星。”
云锦盯着字看。
然后慢慢写。
一笔。
一划。
很慢。
但很认真。
写完了。
虽然笔画有些歪。
但能认出来。
是“星”字。
“我写完了。”她抬头,看着李慕言。
眼中有光。
“恭喜。”李慕言微笑,“你会写字了。”
“真的?”
“真的。”
云锦看着纸上自己写的六个字。
虽然丑。
但是她写的。
她会写字了。
她识字了。
“谢谢你。”她看着李慕言,一字一句,“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李慕言收起笔墨,“这是你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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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课结束了。
云锦拿着自己写字的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
“我能带回去吗?”
“当然。”
“明天还学吗?”
“学。”李慕言点头,“每天六个字。三个月就能读简单的文书了。”
“好。”云锦笑了,“我一定认真学。”
她走到门口。
回头。
“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云锦走了。
李慕言站在桌旁。
看着烛光。
看着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空气中
似乎
还残留着
她的气息。
温暖。
像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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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星星更多了。
一颗。
两颗。
三颗
像她写的那个“星”字。
在夜空
闪烁。
像希望。
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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