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1年九月二十二。
清晨,匠作营东侧,新建的马场。
这是靖安镇第一座正规马场——占地五十亩,圈了三百匹战马,都是从北朔镇、凌川镇乃至草原商人手里陆续买来的。
马场中央,立着几个木桩,拴着几匹特别挑选的骏马。
一匹枣红马,肩高四尺八寸(约1.6米),肌肉线条流畅,眼神灵动。
一匹黑马,更壮实些,肩高五尺,蹄子像碗口那么大。
还有一匹白马,身形修长,适合长途奔袭。
李慕言、云锦、吴师傅、邵坤围着这几匹马,指指点点。
“马甲”吴师傅摸着下巴,眉头紧锁,“这玩意儿可不好做。”
“为啥?”邵坤问,“不就是给马穿件铁衣裳吗?”
吴师傅白了他一眼。
“说得轻巧。”他走到枣红马旁边,拍了拍马背,“马是活的。会动,会跑,会跳。铁甲太重马受不了。太轻没防护。太紧勒得慌。太松晃来晃去,影响行动。”
“而且”他顿了顿,“不同部位需求不同。胸前要防箭。腹部要防砍。臀部要防嗯,防偷袭。”
云锦忍不住笑了。
“吴师傅,您考虑得真周全。”
“没办法。”吴师傅叹气,“我是铁匠,也是养过马的人。知道马的脾气。你给它穿不舒服,它一撅蹄子人就飞了。”
李慕言沉思。
他走到黑马旁边。
伸手。
摸了摸马脖子。
马转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温顺。
“马甲不是盔甲。”李慕言开口,“是保护。既要保护马又不能拖累马。”
“对!”吴师傅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那怎么设计?”云锦问。
李慕言从怀里掏出纸笔。
蹲下。
画。
“你们看”他边画边说,“马甲分几个部分。”
“胸前甲。”他画出弧形的护胸,“用弧度让箭矢滑开。但不能太凸出,否则影响马低头吃草。”
“腹侧甲。”他画出两片护住马腹侧面的甲片,“这里最容易被砍。要厚一点,但要分段——用皮绳连接,让马能弯腰。”
“臀部甲。”他画出护住马臀的甲片,“这里要轻。因为马跑起来臀部摆动大。太重影响平衡。”
“还有”他顿了顿,“马脸甲。”
“马脸?”邵坤瞪眼,“马脸也要护?”
“要。”李慕言点头,“战场上冷箭乱飞。马脸中箭马就疯了。”
“那马眼睛呢?”
“开孔。”李慕言说,“但孔要小要加铁网——防箭,又不挡视线。”
吴师傅凑近看。
眼睛又亮了。
“这设计有门道。”
“但重量问题呢?”云锦问,“一套下来得多少斤?”
吴师傅心算。
“胸前甲大概两斤。腹侧甲两边各一斤半。臀部甲一斤。马脸甲八两。”
“总共六斤八两。”
“六斤八两”李慕言沉吟,“一匹战马能负重多少?”
“普通战马能负重两百斤左右。”吴师傅说,“骑兵连人带甲,加上兵器大概一百五十斤。再加六斤八两应该没问题。”
“但长途奔袭呢?”云锦问,“多一斤就多一分负担。”
“所以得减重。”李慕言说,“用皮革和铁混合。”
“混合?”
“嗯。”李慕言解释,“要害部位用铁。非要害用硬皮。比如马脖子,可以用硬皮甲——轻,又防流矢。”
“马腿呢?”
“马腿”李慕言摇头,“不能加甲。加了影响奔跑。”
“那马腿受伤怎么办?”
“那就看运气了。”吴师傅接话,“马腿中箭基本就废了。所以骑兵打仗得冲得快,让敌人没机会射马腿。”
邵坤若有所思。
“那咱们骑兵什么时候能配上马甲?”
“先做出样品。”李慕言说,“测试再改进。估计得一个月。”
“一个月”邵坤搓手,“那我能当第一个试穿试戴不对,试骑的吗?”
“你?”云锦笑,“你连马都骑不稳,还想试马甲?”
“谁谁说我骑不稳!”邵坤梗着脖子,“我我最近天天练!已经能跑直线了!”
“跑直线?”吴师傅调侃,“那转弯呢?”
“转弯还在学”
众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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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工坊里。
吴师傅带着几个擅长皮革工艺的学徒,开始制作马甲样品。
桌上,摊着各种材料。
铁片。
硬牛皮。
皮绳。
铁环。
“第一步”吴师傅拿起一块铁片,“打胸前甲。”
炉火烧起来。
铁片烧红。
叮当!叮当!
敲打声又响起来。
但这次,节奏不同。
更轻柔。
因为马甲需要更精细的弧度。
“师傅,”小六一边帮忙一边问,“马甲为啥不用整块的?像人甲那样?”
“整块?”吴师傅停锤,“你试试给马穿整块铁甲——它连路都走不了。马要灵活。所以马甲必须分段,必须用活动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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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吴师傅点头,“但没办法。只能用重叠设计——让甲片重叠一部分,保护连接处。”
他拿起两块打好弧度的铁片。
比划。
“你看这样重叠半寸,皮绳从中间穿过。就算皮绳断了甲片也不会完全分开。”
“妙!”小六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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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李慕言和云锦在研究马脸甲。
“马脸甲最难。”云锦看着草图,“既要护住脸又不能影响马呼吸,不能挡视线,不能让马觉得难受。”
“嗯。”李慕言点头,“所以得轻,得透气,得贴合。”
他拿起一块薄铁片。
比划着马脸的形状。
“这里护额头。这里护脸颊。眼睛这里开孔,加铁网。”
“铁网怎么固定?”
“用铆钉。”李慕言说,“但铆钉要小,要平滑——不能刮伤马。”
“那马嘴呢?”
“马嘴不能罩。”李慕言摇头,“马要靠嘴呼吸,靠嘴衔嚼子。罩住了马就废了。”
云锦沉思。
然后眼睛一亮。
“那能不能用活动甲片?平时垂下,护住下颚。战时掀起来,固定在上颚甲上?”
李慕言想了想。
点头。
“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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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马场。
邵坤真的在练骑马。
他骑的是那匹最温顺的枣红马——名叫“红枣”,据说是从凌川镇买来的,已经驯服了三年。
“驾!驾!”
邵坤双腿夹紧马腹,手拉缰绳。
马慢悠悠地走。
“快快点!”邵坤喊。
马不理他。
继续慢走。
旁边,几个马场伙计憋笑。
“坤哥,”一个伙计调侃,“您这速度比走路还慢。”
“你你懂什么!”邵坤脸红,“我这是稳扎稳打!”
“可咱们骑兵是要冲锋的”
“那那也得先学会走!”
正说着。
李慕言和云锦走了过来。
看到邵坤骑马的样子。
云锦忍不住笑了。
“邵坤,你这姿势像猴子抱树。”
邵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我我”
李慕言也笑了。
但没嘲讽。
“慢慢来。”他说,“骑马不是一天能练成的。”
“嗯!”邵坤重重点头,又有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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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工坊。
胸前甲打好了。
吴师傅把它拿到马场,套在枣红马身上。
马有些不适应。
甩了甩头。
踏了踏蹄子。
但没激烈反抗。
“怎么样?”吴师傅问。
李慕言仔细看。
甲片贴合马胸的弧度。
皮绳穿过铁环,系在马背上。
“试试跑跑。”李慕言说。
一个马场伙计,翻身上马。
轻喝。
马小跑起来。
甲片随着马的奔跑,轻微晃动。
但没移位。
没摩擦。
“很好!”吴师傅拍手,“弧度对了!”
“重量呢?”云锦问。
“感觉多了一点分量。”骑马伙计说,“但不影响奔跑。”
“那就继续做腹侧甲。”李慕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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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腹侧甲也打好了。
套上。
测试。
马奔跑。
转弯。
跳跃。
甲片始终贴合。
但
“转弯的时候”骑马伙计说,“腹侧甲有点扯着马肚子。”
“皮绳太紧了?”吴师傅问。
“不是皮绳是甲片本身。”伙计下马,指着马腹,“马弯腰的时候这里需要弯曲。但铁甲是硬的。”
“所以”李慕言沉思,“得分段更细。”
“怎么分?”
“把腹侧甲分成三片。”李慕言比划,“上片、中片、下片。用皮绳连接,像鱼鳞。”
“鱼鳞甲?”吴师傅眼睛一亮,“对!鱼鳞甲灵活!”
“但制作更复杂。”
“复杂也得做!”吴师傅咬牙,“为了骑兵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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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工坊里灯又亮了。
吴师傅带着学徒们重新制作腹侧甲。
这次,分成三片。
每片单独打弧度。
然后用皮绳串联。
“师傅,”大柱一边拉风箱一边问,“咱们这么拼命为了啥?”
吴师傅停锤。
看了他一眼。
然后看向窗外。
远处,马场的方向。
“为了让咱们的骑兵少死几个。”
“马是骑兵的半条命。”
“马活着人活着。”
“马死了人也难活。”
大柱沉默。
然后更加卖力地拉风箱。
炉火
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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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第二版腹侧甲做好了。
明天测试。
李慕言和云锦准备回去。
走出工坊。
夜空依然繁星点点。
“累吗?”李慕言问。
云锦点头。
“累。”
“但值得。”
“嗯。”
两人并肩。
走回营房。
身后。
工坊的灯光
依然亮着。
像
希望。
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