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的九十石粮食运走后的第二天,铜驼镇内部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最先发难的是个叫王老五的中年汉子。他原来在铜驼镇开过小酒馆,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在流民里也有点威望。
“李头儿,我有话要说。”训练间隙,王老五当着众人的面开口。
李慕言正在教小六怎么用投石索,闻言抬起头:“王叔请讲。”
“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白白送给外人?”王老五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九十石啊!够咱们吃多久了?就换来他们三十个人帮忙——这买卖划算吗?”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露出赞同的表情。
李慕言放下手中的投石索,走到王老五面前:“王叔,这不是白送,是交易。用粮食换援军,是为了守住更多的粮食。”
“那要是守不住呢?”王老五反问,“粮食给了,仗输了,咱们不是人财两空?”
“如果守不住,粮食留着也没用。”李慕言平静地说,“土团军来了,要么抢走,要么烧掉,咱们一样什么都得不到。”
“那也不一定!”王老五说,“咱们可以跟他们谈判啊!分他们点粮食,让他们别来打咱们。总比白白送给黑石沟强吧?”
这话一出,更多人点头了。
李慕言心里一沉。他意识到,这种“绥靖”思想,在缺乏安全感的流民里很有市场。
戒灵分析:“反对声浪根源:一、对胜利缺乏信心;二、对付出与回报的短视计算;三、对‘外来者’的不信任。”
分析得很准。但怎么解决?
“王叔,”李慕言想了想,换了个角度,“你觉得,跟土匪谈判,能谈出什么好结果?”
“总比打仗强吧?”
“你听说过‘与虎谋皮’这个词吗?”李慕言说,“土匪的胃口是填不满的。今天你给他十石,他明天就要二十石;给不起,还是要打。而且……”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而且他们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土团军了——周围的土匪、流寇,都会把咱们当肥羊!”
人群中一阵骚动。
“李头儿说得对!”阿坤站出来,“我老家那边就有一伙流寇,专门找软柿子捏!你越怕,他越来劲!”
老钱也附和:“这世道,人善被人欺。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业,不能拱手让人。”
但王老五还不服气:“那……那驿站那伙人呢?李头儿你怎么又给他们送粮食?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
李慕言深吸一口气:“给驿站粮食,是为了稳住他们——让他们暂时别捣乱。这叫……分化瓦解。”
他看向众人:“咱们现在的局面很危险:北有土团军,南有驿站流民。如果两方同时来攻,咱们必死无疑。所以,必须拉一方,稳一方。等打垮了土团军,再回头对付驿站。”
这个策略很清晰,但也很冒险。
“可万一……驿站收了粮食,还是来打咱们呢?”有人问。
“那咱们就腹背受敌。”李慕言老实承认,“但如果不给粮食,他们百分之百会来。给了,还有可能不来——这个险,必须冒。”
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情感上难以接受。
云锦这时候开口了:“各位,我知道大家心疼粮食。我也心疼——每一粒粮食,都是咱们汗珠子砸地摔八瓣种出来的。”
她环视四周:“但大家想想,如果没有李头儿,咱们现在在哪儿?可能还在乱葬岗啃树皮,可能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是李头儿带咱们开荒、种地、修水利,才有了今天的粮仓。是李头儿教咱们识字、算账、排兵布阵,才有了跟土团军一战的底气。”
“我相信李头儿的判断。”她最后说,“因为从乱葬岗到现在,他从来没让咱们失望过。”
这话很有分量。云锦在流民中威信很高——她是青山军遗孤,武艺高强,为人公正。
王老五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但李慕言知道,问题没有真正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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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营地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训练时,有人出工不出力;吃饭时,有人故意抱怨粮食少了;晚上值夜,有人偷懒打瞌睡。
最严重的一次,是两个小队因为争抢训练器械差点打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云锦忧心忡忡,“军心不稳,仗还没打,咱们自己先乱了。”
李慕言也在思考对策。他知道,单纯的讲道理没用,必须给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戒灵,”他在心里问,“咱们的胜算到底有多大?”
“根据现有数据建模:如果黑石沟三十人全力参战,驿站流民保持中立,铜驼镇防御完备,胜率约65%。如果驿站流民参战,胜率降至30%。如果黑石沟临阵倒戈,胜率降至10%。”
65%。不算高,但也不低了。
“如果把胜率告诉大家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能产生两种效果:一、增强信心;二、引发恐慌。建议谨慎。”
李慕言想了想,决定开一次全员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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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营地中央最大的火堆旁,三百多流民聚在一起。
李慕言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没有喇叭,也没有教鞭,就站在那里。
“各位,”他开口,“我知道,这几天大家心里都不踏实。粮食送出去了,敌人要来了,前途未卜——换谁都得慌。”
台下安静下来。
“所以今天,我不讲大道理,就跟大家算几笔账。”李慕言说,“第一笔账:粮食账。”
“咱们送出去多少粮食?黑石沟九十石,驿站十石,总共一百石。咱们粮仓里还有多少?一千三百石。送出去的,不到十分之一。”
“用这十分之一的粮食,咱们换来什么?黑石沟三十个青壮援军,驿站可能的‘中立’。值不值?”
他顿了顿,给大家思考的时间。
“第二笔账:人命账。”李慕言继续说,“如果土团军打过来,硬拼的话,咱们可能要死多少人?按照戒……按照我的估算,至少三成。”
“但有了黑石沟援军,有了防御工事,有了训练,这个数字可能降到一成以下。用十分之一的粮食,换两成的人命,值不值?”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
“第三笔账:未来账。”李慕言声音提高,“如果咱们打赢了,会怎么样?土团军不敢再来犯,周围的土匪流寇也知道咱们不好惹。铜驼镇能真正站稳脚跟,咱们能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
“但如果咱们输了——或者怕了,妥协了,会怎么样?粮食被抢光,家园被毁,大家重新变成流民,四处流浪,朝不保夕。”
他环视众人:“这三笔账,大家自己算。算清楚了,再做决定。”
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王老五站了起来。
“李头儿,”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我错了。”
李慕言一愣。
“我这几天,光想着眼前的粮食,忘了长远。”王老五低下头,“我老家就是被土匪抢光的,我爹娘就是饿死的……我怎么就忘了呢?”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支持你!跟土团军干!守住咱们的家!”
“对!守住家!”阿坤第一个响应。
“守住家!”老钱也喊。
“守住家!守住家!守住家!”
三百多人的呐喊,震动了夜空。
李慕言眼眶也湿了。他知道,这一刻,铜驼镇真正凝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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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李慕言找到王老五。
“王叔,谢谢你。”
王老五摆摆手:“该我谢你才对。要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真就……唉,糊涂啊!”
“不糊涂。”李慕言说,“人都有迷茫的时候。重要的是,能走出来。”
“李头儿,”王老五犹豫了一下,“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咱们能不能……搞个誓师大会?”王老五说,“原来镇上办大事,都要祭天祭祖,鼓舞士气。现在虽然条件简陋,但形式还是要有的。”
李慕言眼睛一亮:“好主意!”
古代军队出征前,都要誓师。这不仅能鼓舞士气,还能增强凝聚力。
“王叔,这事就交给你办。”他说,“需要什么尽管说。”
“交给我?”王老五受宠若惊,“我……我能行吗?”
“你原来开酒馆,迎来送往,最懂人情世故。”李慕言笑道,“这事你肯定行。”
“那……那我试试!”
看着王老五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慕言心里又多了一份信心。
人心浮动,是危机,也是转机。
只要引导得当,就能化分歧为共识,化疑虑为决心。
而他现在,正在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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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誓师大会如期举行。
场地设在训练场中央。王老五用木头搭了个简易的祭台,上面摆着三样祭品——一捧新收的麦子,一块打磨过的石头,一碗清水。
麦子代表粮食,石头代表家园,清水代表生命。
三百多流民肃立在祭台前。最前面是青壮民兵,中间是妇女儿童,最后是老人。
李慕言站在祭台上,身穿云锦给他缝制的一件新衣——虽然还是粗布,但至少没有补丁。
王老五作为司仪,高声宣布:“铜驼镇誓师大会,开始!”
全场肃静。
李慕言上前一步,举起那捧麦子:“这麦子,是咱们亲手种出来的!是咱们活命的根本!”
他放下麦子,举起石头:“这石头,是咱们围墙的基石!是咱们家园的象征!”
最后举起水碗:“这水,是咱们挖渠引来的!是咱们生命的源泉!”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今天,有人要来抢咱们的麦子,毁咱们的石头,断咱们的水源!咱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三百人齐声怒吼。
“那咱们怎么办?”
“打!”阿坤第一个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打!打!打!”
声浪如潮。
李慕言放下水碗,抽出腰间的短刀:“我李慕言在此立誓——与铜驼镇共存亡!与各位同生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共存亡!同生死!”云锦也拔出刀。
“共存亡!同生死!”所有人都举起手中的武器——哪怕是锄头、铁锹。
这一刻,铜驼镇三百多流民,真正成了一支军队。
一支为了生存而战的军队。
誓师结束后,李慕言和云锦站在了望台上,看着营地里的点点火光。
“人心齐了。”云锦轻声说。
“嗯。”李慕言点头,“但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你怕吗?”
“怕。”李慕言老实说,“但怕也要打。因为……无路可退。”
云锦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专门来救我们的。”
李慕言也笑了。他心想:我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只是这个“天上”,有点远。
远到……回不去了。
但至少,在这个乱世,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找到了,要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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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远方的北山中,土团军已经开始集结。
而铜驼镇,严阵以待。
一场决定生死的战斗,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