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了整整一天。
白亚——现在应该叫他李慕言——坐在简陋的木板上,努力保持平衡。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着,虽然不算紧,但足够让他无法自由活动。
王猛骑着马走在旁边,不时用余光打量他。
“李慕言,”王猛突然开口,“听说你会造会爆炸的箭?”
来了。试探开始了。
李慕言抬起头,表情平静:“会一点。不过那东西制作复杂,成功率不高。”
“成功率不高?”王猛挑眉,“流寇说,你们一箭炸翻了三个人。”
“那是运气好,”李慕言从容应对,“十支里可能只有一支能炸。大部分就是普通的火箭。”
“哦?”王猛显然不信,“那你手上的戒指呢?听说会发光。”
李慕言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祖传的小玩意儿,太阳底下会反光,没什么稀奇的。”
“是吗?”王猛笑了笑,“等到了炽阳镇,让节度使大人亲自看看,就知道稀不稀奇了。”
对话暂时中止。李慕言知道,对方在施加心理压力。
但他不怕。前世在实验室,面对更复杂的实验、更严苛的评审,他都扛过来了。这点压力,不算什么。
傍晚,队伍在一处山谷扎营。
骑兵们动作熟练:警戒、生火、喂马、搭帐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李慕言被安排坐在篝火旁,绳子换成了铁链,拴在一棵大树上。
王猛递给他一块干饼:“吃吧。别想着逃跑,这山里晚上有狼。”
“谢谢。”李慕言接过饼,慢慢啃着。干硬,但能填肚子。
吃完,他主动开口:“王校尉,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朱节度使……为什么对我这么个小人物感兴趣?”
王猛看了他一眼:“小人物?能打败五十多个流寇,还能抗住山洪的小人物?”
“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技术是你的,”王猛一针见血,“李青山以前就是个普通流民头子,没这么大本事。是你来了之后,青山军才突然变强的。”
李慕言沉默。对方调查得很清楚。
“节度使大人最近在招揽人才,”王猛继续说,“尤其是技术人才。北边的凌川镇李嗣源,西边的北朔镇刘氏,都在扩军备战。咱们炽阳镇虽然实力最强,但也不能落后。”
乱世争霸,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个道理,古今通用。
“所以,”李慕言明白了,“节度使是想让我为他效力?”
“聪明,”王猛点头,“只要你肯交出技术,荣华富贵,应有尽有。要是不肯……”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李慕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王校尉,你的马……左前蹄是不是有点问题?”
王猛一愣:“你怎么知道?”
“刚才扎营时,我看到它走路有点瘸。可能是蹄铁松了,也可能是石子卡进去了。”
王猛立刻起身,去检查自己的战马。果然,左前蹄的蹄铁确实松了,还卡了几颗小石子。
“还真是……”他皱起眉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观察,”李慕言说,“细节决定成败。一匹战马的状态,关系到骑兵的生死。所以平时要多注意。”
王猛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懂马?”
“略懂一点,”李慕言谦虚地说,“以前家里养过马。”
其实是戒灵的扫描功能——刚才偷偷扫了一下,发现马蹄有异常。但这话不能说。
王猛叫来马夫,重新钉蹄铁。趁这个空档,李慕言又说:“王校尉,我有个建议。”
“说。”
“你们的弩机……瞄准机构可以改进一下,”李慕言指着旁边一个士兵背上的弩,“现在的准星太粗糙,影响精度。”
“你会改进?”
“可以试试。”
王猛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给他松绑。找把弩来。”
铁链解开,李慕言活动了一下手腕。士兵递给他一把标准的军用弩。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说:“需要锉刀、小锤、还有……一根细铜丝。”
材料很快备齐。篝火旁,所有人都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被绑来的“技术人才”要做什么。
李慕言开始工作。先用锉刀在弩臂上刻出更精细的刻度;然后用铜丝弯成一个小圆环,固定在弩机前端作为准星;最后调整扳机的弹簧张力,让击发更顺畅。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完全不像一个被俘虏的人,倒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工匠。
半个时辰后,改进完成。
“试试。”他把弩递给王猛。
王猛接过弩,瞄准三十步外的一棵树干。扣动扳机,“嗖”的一声,弩箭精准地钉在树干中心。
“好!”周围的士兵忍不住喝彩。
以前在这个距离,能上靶就不错了。现在居然能命中中心,精度提高了至少一倍。
王猛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命中。他放下弩,看向李慕言的眼神已经变了:“你怎么做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理很简单,”李慕言解释,“三点一线:眼睛、准星、目标。之前的弩没有标准准星,全凭感觉瞄准。加了准星和刻度,就有了参照系。”
“参照系?”王猛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标准,”李慕言换了个说法,“就像尺子上的刻度,让你知道距离和方向。”
王猛若有所思。他虽然是武将,但不傻。知道这个改进的价值——在战场上,精度提高一倍,意味着杀敌效率提高不止一倍。
“你还会什么?”王猛问。
“会的不多,”李慕言谦虚地说,“就是些小技巧。比如……弓弦的保养方法,可以让使用寿命延长三成;皮甲的鞣制工艺,可以让防护力提高两成;还有……简单的水利工程,可以灌溉农田,提高产量。”
他故意把农业技术也说出来。因为知道,乱世中粮食和武器同样重要。
果然,王猛眼睛亮了:“你会种田?”
“会一点。”
“节度使大人最近正为粮食发愁,”王猛说,“南方的粮道被流寇断了,北边又闹旱灾。你要是真能提高产量……”
“可以试试,”李慕言说,“但需要时间,需要材料,还需要……自由。”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意思明确。
王猛沉默了。他重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文弱,但眼神坚定;被俘虏,但从容不迫;会技术,但不骄不躁。
这样的人,要么是大才,要么是大奸。
“到了炽阳镇,你自己跟节度使大人谈吧,”王猛最终说,“我只是奉命带人回去。”
“明白。”
重新被拴上铁链时,王猛的动作轻了一些。还给了他一床旧毯子:“晚上冷,盖上。”
“谢谢。”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李慕言躺在毯子里,看着星空。
“戒灵,今天的表现,打分多少?”
【评估中……应对得当:8.5分;技术展示:9分;心理博弈:8分。总体评价:优秀。建议:继续保持当前策略,逐步建立信任,争取更多筹码。】
“信任……”李慕言苦笑。在乱世,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但他知道,今天的表现已经起了作用。王猛的态度明显软化,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好奇,再到现在的……一丝尊重。
这就是突破口。
只要到了炽阳镇,见到朱烈,他就有机会继续周旋。
但前提是,必须保护好核心机密。戒灵的存在,绝对不能暴露。灌钢法、火药配方、精密机械原理……这些都要慢慢放,一点一点地交换筹码。
“戒灵,能量情况。”
【当前能量:58.3%。明日预计恢复至80%以上。】
够了。足够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他闭上眼睛,开始复盘明天的应对策略。
见到朱烈,第一印象很重要。不能太卑微,也不能太嚣张。要表现出技术人才的价值,同时暗示自己还有更多潜力。
要争取什么?第一,营地的安全;第二,有限的自由;第三,继续研究技术的条件。
能付出什么?一些初级技术:改良弩机、农业技巧、基础冶炼。但不能一次性全交出去,要分期分批。
还要准备退路。如果谈崩了怎么办?如果朱烈直接翻脸怎么办?
袖箭里的毒针,是最后的手段。信号弹,是求救的信号。逃生路线……希望用不上。
思考着,他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熔炉前,铁水沸腾。周围是欢呼的人群,但他们的脸模糊不清。
“李慕言!李慕言!”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到云锦在远处招手。他想走过去,但脚下的铁水突然涌出,挡住了去路。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营地已经开始收拾,准备出发。
王猛走过来,给他解开铁链:“吃完早饭就走。下午应该能到炽阳镇。”
“好。”
早饭是热粥,比昨天的干饼好多了。李慕言慢慢喝着,心里盘算着时间。
下午到炽阳镇,晚上可能就要见朱烈。没有多少准备时间了。
但该来的总会来。
吃完饭,重新上车。队伍再次出发。
山路蜿蜒,远处的平原渐渐显现。那里,一座宏伟的城池矗立在晨雾中。
城墙高耸,旌旗飘扬。城门口,车马如龙,人来人往。
那就是炽阳镇的首府,炽京。
中原四镇之一,实力最强的势力。
李慕言深吸一口气。
挑战,开始了。
坠落单元的最后一章,就在这里结束。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