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593章 邺城议事
    建安七年,冬。

    北风卷着碎雪,席卷整个河北大地。

    邺城,丞相府后堂,曹操一身黑色布面常服,未着官服衮袍,仅仅束一条素色锦带,头发以木簪简单绾起。

    案几之上摊开数卷屯田文册,旁边摆放半盏尚未饮尽的热酒。

    自辽西而来的八百里驿骑,一路马不停蹄,人疲马困,连换三匹驿马,终于踏入邺城城门。

    驿卒浑身落满寒霜,裤脚结着冰碴,双手捧着那封封缄严密、沾染一路风雪的帛书急报,一路直抵丞相府。

    “报——辽西八百里急报!!”

    嘶哑的喊声穿透府院回廊,打破后堂的静谧。

    堂内,曹操正低头翻看各州屯田计簿,听闻传报,手指微微一顿。

    这些日子北方六郡早已烽烟遍地,渔阳、上谷、代郡、五原、云中、朔方接连生乱,各类警报送入丞相府几乎就没有断过。鲜卑、乌桓各部趁北疆兵力受挫,纷纷越过大漠南下,劫掠边地城邑,掳掠人口财货;并州、冀州北部、幽州各处,黑山军四处攻掠堡寨;更有不少地方豪强,暗中勾连袁绍旧部,占据坞堡,公然抗拒官府征调。

    反倒是兖州、豫州北部,再加关中三辅之地,根基稳固如铁板一块。

    经过这些年曹操苦心经营,屯田铺开,吏治严明,世家豪强早已被压服,纵然北疆乱成一锅粥,这大片腹地却不见半分动乱,粮秣兵源源源不断向北输送,成为曹操如今最坚实的基本盘。

    为平定北方六郡遍地烽火,曹操已经调遣五子良将齐出。

    张合、高览领兵屯于冀州北部,镇压袁绍旧部豪强叛乱;乐进引步骑奔赴并州,围剿黑山军各部;田豫、牵招久历边事,率部北上进驻代郡,一边抵御鲜卑乌桓入寇,一边弹压地方哗变。

    一众中青年将领也借着平叛战火纷纷崭露头角,李通、臧霸旧部的孙观、吴敦,还有文聘、吕虔等人,分赴各个动乱郡县,或守城,或剿匪,南北往返,日夜不得歇息。

    整个河北,处处皆是烽火警讯。

    也正因如此,辽西那边传来败讯,曹操心中早已经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呈上来。”

    曹操声音平静,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接过那封带着寒气的帛书。

    传信驿卒跪在堂下,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左右侍从接过急报,拆开封泥,将帛书平铺在案几之上。

    堂中除曹操之外,尚有荀攸、程昱二人在此议事。

    二人原本正商议调运粮草供给北地平叛大军,见到辽西急报送来,也都敛神,移步来到案前。

    帛书之上,乃是曹洪、曹纯亲笔书写,将辽水一战从头到尾始末细细叙写。

    从虎豹骑初战得势,再到被关羽、刘晔以轻骑疲敌,冰封雪原之上辗转奔袭,人马疲敝;曹邵身陷敌营,成廉、鲜于辅兵败被俘归降李氏;最后关羽开出议和两桩条件——割辽西全境,输送半数北疆粮草、三千副战甲、千匹良马,一切待曹操诏命下达,方才释放曹邵。一字一句,把雪原之上那一场屈辱谈判尽数写清。

    厅堂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呜呜声响。

    荀攸垂目,细细看完帛书内容,眉头缓缓紧锁。

    程昱指尖摩挲着颔下短须,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曹操俯下身,一行一行读罢,手指轻轻拂过帛书上“曹邵被俘”“弃辽西”数行字迹。

    预想之中的勃然大怒、拍案咆哮,并没有出现。

    他缓缓直起身躯,背手走到厅堂窗下,望向窗外漫天飞扬的碎雪。

    “子和、子廉的这份奏报,诸位都看过了。”曹操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辽西一役,虎豹骑受挫,伯南身陷敌手,关羽开出的条件,便是如此。”

    程昱上前半步,沉声开口:“明公,辽西土地,固然重要。然今日河北六郡处处叛乱,鲜卑乌桓在北,黑山、袁氏余孽在腹心,我方四处用兵,兵力已然捉襟见肘。若是为了死守辽西,再调集大军北上与关羽死磕,兖州、豫州、关中的粮草兵马便要大量北调。一旦腹地兵力空虚,难保不会再重演昔日讨伐陶谦,后方兖州被吕布袭占的旧事。”

    这番话说得切中要害。

    当年曹操三伐徐州,兵锋大盛,结果后方兖州叛乱,几乎落得无家可归,最后险死还生才收复故土。

    那段往事,是曹操心中刻骨铭心的教训。

    如今北方六郡已经乱作一团,辽西本就是突出在外的一块飞地,就算强行投入重兵去争,也属于舍本逐末。

    荀攸缓缓点头,补充道:“仲德所言极是。辽西孤悬北疆,现下河北内乱四起,就算我们不惜代价派兵去救,远水难救近火。虎豹骑两千精锐困于雪原,伯南更是落在关羽手中。若是断然拒绝关羽的条件,伯南即刻授首,两千虎豹骑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虎豹骑乃是丞相一手练出的精锐,子邵又是曹氏宗亲元从,此二者,皆损耗不起。”

    曹操听完二人分析,微微颔首,脸上甚至隐隐掠过一丝释然。在他眼中,辽西防线的收缩,对比眼下河北遍地烽烟的乱局,实在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祸事。

    不过是又一次权宜让步罢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土地丢了,将来天下大定,还可以再打回来;可若是曹邵身死,两千虎豹骑覆灭于此,当下北地平叛便会直接少掉一支极重要的力量。

    如今到处都要用兵,平叛需要大将,抵御胡骑也需要宿将。

    能将曹邵从辽东手中赎回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这笔买卖,并非不能接受。

    “某心中也是这般想。”曹操转过身,常服的衣摆在地面轻轻扫过,眼神清明冷静,“土地失了,以后有机会,还能再夺。伯南是我族弟,自起兵之时便追随左右,忠勇能干,如今河北遍地作乱,正是用人之际,不能白白折损在辽东雪原。”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

    “只是,答应归答应,却不能完完全全依照关羽所说,尽数兑现。”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明公的意思是?”

    “传令,我可以允诺撤兵让出辽西。”曹操指尖敲击案沿,缓缓说道,“但粮草、战甲、战马,要分批交割。先送三成粮草,五百副甲胄、两百匹战马过去,换取关云长放回一部分被俘的士卒,余下资重,需分两期慢慢输送。”

    “关云长想要一口吃下我们北疆半数积蓄,哪有这般容易。我先稳住辽西局势,令子和、子廉带着虎豹骑完整撤回右北平,保存这支精锐。待河北六郡叛乱尽数平定,鲜卑乌桓被击溃,内部袁氏余孽清扫干净之后,到时候兵甲粮草丰足,再回头与李氏算今日这笔账。”

    这便是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口头应允议和大框架,却在实物交割之上层层拖延,先把人、把精锐兵马捞回北方,绝不一次性把大批军资拱手送给关羽,助长李氏北疆实力。

    荀攸抚须沉思片刻,谨慎提醒:“明公,就怕关羽识破我方拖延之计,一怒之下加害伯南将军。”

    曹操淡淡一笑:“关羽此人,傲上而悯下,看重天下声望。他既然以伯南为筹码谈判,便想要名正言顺拿辽西。若我大方向应允,只是交割资重之时分期迁延,他贸然杀害伯南,便是主动撕毁和议,于天下士林面前理亏。关羽要维持他的盖世威名,不会轻易走这一步。”

    “当然,也不能全然寄望于对手顾及名声。传一道密令给子和。”曹操目光锐利,“虎豹骑撤入右北平之后,立刻加固右北平、渔阳各处城防,多筑坞堡,广布斥候,时刻监视辽西方向动静。一边与辽东虚与周旋,一边收拢边地流民,整训士卒,做好随时再战的准备,不可有半分松懈。”

    “另外,八百里加急传谕前线诸将。令张合、高览加快清剿冀州北部袁氏旧部坞堡;乐进继续扫荡并州黑山军;田豫、牵招多多离间鲜卑、乌桓各部,令胡虏互相攻伐,减轻边地压力。务必争取在开春之前,把北方六郡的大乱平定下来。”

    荀攸、程昱同时躬身领命:“诺!”

    曹操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又想起另外一桩大事。

    辽西吃了亏,河北内部又处处起火,若是把全部怒火都发泄到李璟、关羽身上,等于自己陷进南北两线同时开战的泥潭。

    绝不能如此。

    “北方暂且只能取守势。”曹操眸色沉沉,缓缓开口,“北疆这边,暂且先稳住。但是这口恶气,不能就此咽下去。青州的孙伯符、孙仲谋,盘踞三郡,根基未牢。当初我便有意讨伐,如今正好借北疆战败,河北人心浮动之机,挥师向东。”

    “调乐进平掉并州主要叛乱之后,即刻领兵东进;再令张合分兵一部分,自冀州向东压入青州。大军齐出,讨伐孙氏。一来,可以拿下青州地盘,补充我方损耗;二来,把朝野内外、军中将士对于辽西战败的怨气,尽数引向青州孙氏,转移天下人的目光。”

    “只要攻破青州,击溃孙权,得到青州的人口、粮谷,就算辽西暂时丢了,损失也能补回来。等到青州平定,河北内乱扫净,那时再整备大军,再图南下,与襄阳李氏一决雌雄。”

    这一步算计,环环相扣。

    辽西受辱,暂且隐忍不发,如今辽东占尽地利,没必要跟李氏在北疆死磕。

    调转兵锋,先捏软柿子,讨伐立足不稳的青州孙氏,借对外征伐来缓和国内因为战败、叛乱带来的动荡。

    程昱眼睛一亮,拱手赞叹:“丞相此策,可谓妙矣!不与风头正盛的关羽纠缠,先平内乱,再取青州,积蓄实力之后,再谋南北之争。如此,我等便可跳出眼下的困局。”

    荀攸却依旧存有一丝顾虑:“只是,李璟那边,会不会看破我们的谋划?若是我大军征伐青州,襄阳李氏倘若自徐州出兵,暗中援助孙权,那我军便会陷入又一处泥潭。”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李璟刚刚拿下辽西,新得之地人心未附。关羽麾下虽然兵强,可辽西到处都是我方旧吏、豪强,还要提防鲜卑乌桓南下袭扰。短时间之内,他们要消化辽西,必然无力大举插手青州战事。最多小股兵马做些小动作,掀不起大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者,襄阳那边,世家大族林立。李璟正在推行新政,触动无数南方世家的利益,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的麻烦,不比我们少。”

    说到这里,曹操提笔,开始亲手草拟两道诏命。

    一道是明发的公开诏敕,回复曹洪、曹纯,大体应允让出辽西,准许两军停战议和;但对于粮草、战甲、战马的交割,只写“陆续输送”,不写明全数一次性交付。

    另一道则是封入蜡丸的密诏,送递曹纯手中,将方才商议的分期交割、回军之后加固右北平防线、提防关羽翻脸的种种安排一一写明。

    同时又写下数道调兵令,快马分送张合、高览、乐进、田豫、牵招各处军中。

    笔墨落在帛纸之上,沙沙作响。

    “另外,伯南归来之后,叫他回邺城来见我。”曹操落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几分怅然,“此番身陷敌营,历经屈辱,回来之后,少不了要安抚劝慰。”

    曹邵乃是曹氏宗亲,这一场祸事非他之过。待其归来,依旧要重用,方能安定曹氏宗族人心。

    不多时,两道诏敕书写完毕,分别封缄。公开诏敕交由驿骑光明正大送往辽西雪原曹洪曹纯军中;蜡封密诏,则派遣心腹死士,乔装改扮,绕道秘密送往前线,防止被辽东游骑截获。

    驿骑领过诏命,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长街尽头。

    厅堂之内,风雪依旧呼啸。

    荀攸望着窗外,不由得长叹一声:“丞相,如此一来,辽西归于李氏已然定局。自此之后,李璟既坐断东南,又虎踞北疆,南北之势,愈发倾斜。”

    曹操放下手中狼毫,拿起案边半盏冷酒,一饮而尽。常服布袍衬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不见半分颓丧。

    “不过一时得失罢了。”

    “天下纷争,输赢本就无常。李璟得了辽西,看似风光无限,可他要守新占的疆土,要对付南方的世家反抗,要供养关羽那一支北疆重兵,往后的难处,还在后头。”

    “我们眼下虽多灾多难,可兖、豫、关中根基未损。只要根基尚在,内乱平定,拿下青州,休养生息,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话虽如此,心中对关羽、对襄阳李氏那一份忌惮,却已经深深烙印心底。

    就在邺城商议对策的同一时刻。

    辽西,冰封雪原。

    曹魏的使者还未带回邺城回复,辽东军已经开始行动。

    关羽下令分遣部属,接管辽西各个县城、坞堡。刘晔则已经开始着手清点辽西官仓存粮,同时下发文书,征募工匠、民夫,赶往临渝隘口,筹备修筑雄关,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山海关。

    被拘押营中的曹邵,依旧日日愤懑难平,数次还想要寻死明志,都被辽东甲士提前拦下。

    成廉、鲜于辅二人,已经写信送往幽州,托襄阳安插在北方的密使,想办法联络营救滞留曹魏境内的宗族家眷,心中悬着一块大石,日夜牵挂北方亲人安危。

    而北岸,曹洪、曹纯二人,一边约束虎豹骑严守营寨,不主动寻衅,一边日日翘首南望,等候来自邺城的丞相诏敕。

    千里之外,襄阳宋侯府邸。

    关羽大胜辽西的捷报,也已经送抵襄阳。

    消息传入襄阳朝堂,整个襄阳为之震动。

    一部分文臣武将欢欣鼓舞,庆贺北疆大捷;可朝堂之上,不少江南、荆楚世家的士大夫,神色之间却满是复杂。

    关羽手握重兵,远镇北疆,如今又拿下辽西大片土地,麾下收纳降兵降将,军势越发强盛。

    有部分老臣私下议论,大将在外,兵权过重,并非李氏之福。

    再加上李璟推行的新政、残缺科举,本就处处触动世家利益。借着这场北疆大胜,朝堂暗流,悄然涌动。

    南北两方,一面是表面的停战议和,一面是各自的算计与筹备。

    辽西的一纸和议,仅仅只是短暂的喘息。真正的厮杀较量,早已延伸到战场之外的庙堂、州郡、山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