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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屈辱退兵(改)

    辽水北岸,城头风雪狂舞,凛冽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拍打在女墙垛口之上,碎雪四溅,凝作薄薄一层白霜。

    关羽一身青袍战甲,傲立风雪之巅,赤兔骏马静立在身后城头的马厩之中,并未直接牵上城墙,青龙偃月刀斜拄在冰冷石砖之上,宽阔刀身覆着一层薄霜,凛冽寒光穿透漫天风雪,慑人心魄。

    方才这一战,辽东军不凭蛮力死磕,而是借辽水冰封地利,以谋破力,以巧制强。无数轻骑游走雪原,不断放出伪报迷惑敌军,反反复复拉扯调动曹魏虎豹骑。硬生生将那支天下闻名的重甲铁骑困死在冰封雪原,耗尽战马体能,拖垮步骑阵型,搅得三军军心大乱。

    辽水南岸的古堤营垒已然尽数易手,曹魏宗亲大将曹邵身陷囚俘;成廉、鲜于辅二将麾下八百残卒,尽数被辽东军围困,进退无门。短短数个时辰,轰轰烈烈的辽西战局,便已经彻底逆转。

    此前气焰滔天,自诩天下无敌的曹魏北征援军,此刻深陷冰原绝境,战则全军覆灭,退则要蒙受奇耻,已然落到进退维谷的境地。

    风雪横渡宽阔辽水,落向对岸北岸的茫茫雪原。

    曹洪,曹纯二人勒马立于高坡之上,身上铁甲落满积雪,眉眼之间尽是铁青,彻骨寒意不止侵袭皮肉,心底翻涌的愤怒、憋屈与屈辱,几乎要将胸腔撑得炸裂。

    尤其是曹洪。

    他坐镇高地压阵,整场战事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开战之初,虎豹骑锋芒盖世,重甲奔袭,几近平推辽东各处外围防线,势如破竹。

    可转瞬之间,局势急转直下,敌军轻骑如同鬼魅一般在雪原四周游走,一份份真假难辨的探报不断送到军中,逼得虎豹骑在茫茫冰原之上徒劳往返,马力、士卒体力被一点点榨干。

    他满心期盼能够等到突围大捷,等到南岸友军冲破包围,可最后等来的,却是营垒沦陷、主将遭擒、副将携残兵被困,整路援军濒临覆灭的噩耗。

    手握北国最为精锐的虎豹骑,占尽兵种之利,士卒甲仗完备,到头来却被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始至终,竟寻不到一次堂堂正正列阵决战的机会。眼睁睁看着同袍陷入罗网,自己麾下两千精锐铁骑空有一身战力,却只能束手旁观。

    这不单单是一场战事的落败,更是曹氏强军自起兵以来,前所未有的莫大羞辱。

    “岂有此理!!”

    曹洪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右手死死攥紧腰间环首佩刀,指节根根发白,皮肤之下青筋暴起,胸腔之中怒火熊熊灼烧。

    “关云长!竖子尔!只会迂回诡诈,疲敌耗力,不敢与我铁骑堂堂一战!!”

    他半生征战,追随曹操破吕布、平袁术、覆灭袁绍,中原大小恶战历经无数,何曾受过这般窝囊!

    一旁的曹纯,面色阴沉如水,漆黑眼眸深处盛满冰冷与无力。身为虎豹骑的统领,他比曹洪更清楚眼前残酷现实。

    虎豹骑依旧是天下顶尖劲旅,若是平地旷野,摆开阵型正面搏杀,两千铁甲铁骑依旧能够横击数倍于己的敌军。

    可如今天时地利全部不在曹氏一方。

    暴雪封天,寒气蚀骨,不少战马马蹄冻裂,重甲骑兵赖以依仗的马力已然枯竭;甲胄沉重,士卒长时间在风雪之中奔波,冻伤者比比皆是,人人筋疲力竭,完整军阵早已散作一团。纵然兵刃甲仗尚且完好,这支铁骑,已经丧失了发起大规模冲锋的能力。

    祸不单行,大军粮草补给断绝,旷野雪原之上没有半处可以遮蔽风雪的营寨。身后是封冻难以横渡的辽水,前路被辽东军层层封锁,四面八方皆是熟稔北疆地形的辽东游骑,杀机潜藏在风雪每一个角落。

    而最致命的一桩无疑是曹邵曹伯南,已然沦为阶下囚。

    曹邵乃是曹操族弟,元从起兵旧部,深受丞相信任,在朝堂军方地位稳固。

    若是曹邵殒命辽东,曹操必定勃然大怒,北方军心会直接崩塌,河北诸多潜藏的袁绍旧部势力必将蠢蠢欲动,整个北方的局势,都要为之震荡。

    曹纯深吸一口刺骨寒风,冰凉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声音低沉沙哑,每一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子廉息怒。”

    “眼下时局,绝不可贸然再战。”

    曹洪猛地转过头,怒目圆睁,声浪压过呼啸风雪。

    “不可再战?!”

    “我两千虎豹精锐尚在!甲仗齐整,兵刃未损!何故不拼死一搏?!”

    “奋力死战,未必不能冲破南岸防线,救回伯南,洗刷今日之辱!!”

    曹纯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身侧那些满身落雪,睫毛结着冰碴,浑身疲惫不堪的虎豹骑士,眼底满是清醒的无奈。

    “战,则全军尽殁。”

    “士卒体力耗尽,战马冻损乏力,阵列散乱,已是强弩之末。”

    “强行驱动这群疲兵冲锋,不过白白葬送丞相耗费十余年苦心打造的虎豹骑,于事无补。”

    “虎豹骑将士固然可以殉国死义,然则伯南,万万不能死于此地。”一句话落下,曹洪浑身血气仿佛瞬间被冰水浇熄。

    可以战败,可以退兵,可以蒙受屈辱。唯独不能搭上曹邵的性命。

    倘若曹邵身死,两千虎豹骑全军覆没,曹操耗费数年经营的辽西北疆防线一朝土崩瓦解。

    这般弥天大祸,他曹子廉、曹子和谁都承担不起曹操的问责。

    漫天风雪呼啸,城头之上,一道浑厚霸道的声音穿透风雪,越过冰封辽水,清清楚楚传入北岸每一个曹魏士卒耳中。

    “曹子廉、曹子和!”

    “某给尔等半刻钟斟酌!”

    “要么,依从某的条件坐下来谈判,保全麾下将士性命,体面撤兵。”

    “如若不从,某即刻斩曹伯南,南岸八百降卒一体坑杀!”

    “随后辽东全军压上,将你这支疲敝铁骑尽数剿灭于雪原!”

    话语凌厉霸道,没有半分文人虚礼。胜者执掌生杀,败者唯有俯首,字字句句,如山压顶。

    北岸雪原之上,曹魏全军将士心神巨震。军中人人皆知,关云长威震北地,行事杀伐果决,说出的话,便定然做得到。

    半刻光阴转瞬即逝,风雪卷动将士身上的铁甲,沙沙作响。

    曹洪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牙齿紧咬,屈辱、愤怒、不甘在胸中交织冲撞,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驰骋沙场这么多年,他从未被人这般赤裸裸胁迫,将全军将士、宗亲大将的生死,尽数拿捏在敌手掌心。

    可眼前大势已然锁死,他纵有满腔怒火,也无处宣泄。

    曹纯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沸腾的战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与蚀骨屈辱。

    “全军,收阵,罢战。”

    一声军令出口,裹挟无尽的不甘。

    风雪之中,原本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锋的重甲铁骑,缓缓放下长矛,收起冲锋姿态。两千天下精锐,未曾阵前溃败,未曾血战覆没,却被迫放弃交战,坐以待谈判之命。

    虎豹骑的骑士们个个面皮涨得通红,屈辱如同冰水浸透四肢百骸。他们是曹氏赖以纵横中原的王牌,今日,却要受敌军胁迫谈判,堪称奇耻。

    曹纯策马向前数步,压下心中万千情绪,对着城头高声呼喊。

    “云长将军!某愿与你议和!”

    “然则你需保全伯南将军性命,不可伤其分毫!若是曹邵有半点损伤,我大魏必起倾国之师,跨海越山,踏平辽东!”

    城头,关羽听闻这番威胁,嘴角扯起一抹凛冽淡笑,目光睥睨对岸千军万马。

    “大势在我,尔又何敢妄言威胁。”

    言罢,他侧首吩咐身侧甲士:“带曹伯南前来阵前。”

    军令传下,南岸古堤营门缓缓打开,两名披甲的辽东精锐,押解着五花大绑的曹邵缓步走出,一直行到两军疆界正中的冰封雪原之上。

    曹邵发髻散乱,衣甲多处破损,满身血污霜雪,绳索紧紧捆缚住双臂。纵然沦为阶下囚,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傲骨铮铮,眼神刚烈如火,不见半分囚徒的怯懦。

    他抬眼遥望北岸高坡之上的曹洪、曹纯,用尽全身力气放声怒吼,声音在风雪之中远远荡开。

    “子廉!子和!万万不可议和!切勿受敌军胁迫!”

    “某身为曹氏将领,沙场被俘,马革裹尸便是本分!何惜此一身性命!”

    “切勿因某一人之躯,割土弃地,折损曹氏声威!全军死战!切莫退让半分!!”

    忠义之声响彻荒原,两军士卒无不闻声动容。

    北岸,曹洪眼眶赤红,心口剧痛;曹纯亦是心绪翻涌,愧疚、敬佩、屈辱万般滋味搅作一团。可战场局势摆在眼前,又岂能任由一腔意气行事。

    城头,关羽冷眼俯瞰下方雪地之中的曹邵,淡淡开口,声音隔着风雪传扬下去。

    “伯南将军忠勇,某心中敬佩。只可惜,这份忠义,未免失于权衡。”

    “乱世争霸,若凭一人舍死,换来三军覆灭,数州动荡,万千将士埋骨雪原,这般忠义,又有何益。”

    话音未落,那曹邵听闻关羽打算拿自己性命要挟大魏放弃辽西疆土,胸中血气翻涌,猛地嘶吼一声,猛地奋力侧身,便要朝着身侧甲士手中锋利的环首刀刃撞过去,只求一死明志!

    “某宁死不受此等要挟!!”

    寒光一闪,眼看曹邵脖颈便要撞上锋利刀刃!

    城头之上的关羽眸色一凛,手腕微抖,腰间一枚铁钺脱手飞出!

    “铛!!”

    一声脆响,铁钺重重砸在那柄环首刀的刀身之上,直接将兵刃磕得偏移出去。

    同时城下两名押解甲士反应极快,跨步上前,死死扣住曹邵两臂肩膀,将人牢牢按在雪地之中,令他再难寻得自尽的机会。

    曹邵奋力挣扎,头颅拼命向着坚硬冻土之上撞去,以头抢地,额头瞬间磕碰出一片血迹,口中依旧厉声大骂不止。

    “关云长!尔休想用某来胁迫大魏!要杀便杀!休想辱我曹氏!!”

    额头鲜血混着地上碎雪,沾染满面,刚烈惨烈,两军将士看在眼里,无不心中震动。关羽立于城头,望着雪地之中拼死求死的曹邵,青龙偃月刀刀柄微微一顿。他素来傲上而悯下,见对手如此刚烈,心中亦生出几分恻隐,却并未动摇半分谈判的底线。

    “伯南将军,何苦如此。” 关羽声音沉沉落下,“你纵然当场殒命,辽西的战局,依旧不会有半分更改。徒然白白送掉自身性命,于事无补。”

    “将人看好,莫要让他再有自残之举。”

    甲士领命,寻来布条,小心约束住曹邵肩头臂膀,令他再不能撞刃撞地寻死。曹邵依旧不停怒骂,浑身奋力挣扎,奈何绳索捆缚牢固,终究挣脱不得。

    风雪依旧呼啸,城头关羽不再理会挣扎叫骂的曹邵,目光投向对岸的曹洪、曹纯,掷地有声,吐出议和的全部条款。

    “今日议和,有两桩要务,尔等记下。”

    “其一:曹操麾下所有北征兵马,尽数撤出辽西各城、各处关隘,退守右北平郡。辽西全境,自此归我襄阳治下。”

    “其二:北疆官仓囤积半数粮草,三千副完整战甲,良马千匹,尽数运送至辽东城下,作为议和之资。”

    “但是!”

    关羽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加重几分,这便是此前谈判之中最为关键的一重约束。

    “伯南将军乃是曹操心腹,尔二人无曹操明令,恐怕不可擅自做主割弃疆土、交割军械粮草。”

    “尔二人即刻将辽西此战全部始末,以及我提出的全部条件,书写急报,八百里快马送赴邺城,交由曹操。”

    “曹操若允准全部条款,则如约交割土地资重,我便释放曹伯南,尔麾下大军方可安然退离辽西。”

    “倘若曹操驳回条件,或是迁延推诿,拖延时日。那么.....曹伯南,便是刀下之鬼。辽东兵马即刻全线出击,剿灭尔这一支疲兵。”

    这一番话语讲得明明白白。

    关羽很清楚,曹洪、曹纯不过统兵在外的将领,没有曹操授权,私自割让辽西大片疆域,交割如此巨额粮草甲仗,恐怕曹操怕是不会认的。到时免不了又是一番扯皮,甚至是开战。

    城下雪原,被压制住的曹邵听到这番话,依旧不甘,不停挣扎怒骂。

    北岸高坡,曹洪浑身巨震,目眦欲裂,厉声大喝。

    “关云长!你好大的胆子!辽西诸郡疆土,皆是我将士浴血厮杀得来,岂能轻易拱手与人!”

    关羽眸光骤然一寒,杀意扑面而来:“事已至此,还谈什么浴血所得。曹操的答复,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城头一旁,刘晔一直静静旁观整场谈判,作为随军谋主,他从始至终并未插话,直到此刻方才上前半步,对着关羽低声进言,履行谋臣的职责。

    “将军,此计妥当。曹子廉、曹子和身在军中,没有曹操诏命,确实无权处置一州疆土与大批军械。若今日便放回曹伯南,我方手中再无筹码,一纸空口盟约,毫无约束力。留待邺城批复,以诏命作为履约凭据,方可杜绝对方事后背约。只是辽西新得,人心未定,即便日后盟约达成,也万万不可撤去全部警戒,需留重兵镇抚各处城池关隘。”

    关羽微微颔首:“子扬所言,正合我心中所想。”

    北岸,曹纯眉头紧紧锁死,心底沉甸甸的。关羽这一手,直接堵死了他们私下草率许诺,事后翻脸毁约的路子。

    若是拒绝送报邺城,那么当下就要全军覆灭;若是把条件送回邺城,丞相将要面对两难抉择。答应,则要蒙受割地纳资的奇耻大辱;不答应,曹邵必死,两千虎豹骑尽数埋骨辽西雪原。无论如何,都已经落入被动。

    曹洪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愤懑,却又找不出半句话反驳。关羽没有逼迫他们当场僭越职权,可这份条件,却更加让人窒息。

    曹纯沉默良久,风雪落满他的兜鍪,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好。我等便书写急报,八百里驰传邺城,等候曹公印信。”

    “只是,在诏令抵达之前,伯南将军,不可受刑受辱。”

    关羽淡淡回应:“某敬伯南将军忠烈,只要尔北军不主动寻衅,曹伯南性命无忧,食宿供给,一如军中偏将待遇。只不过依旧要拘押营中,不可释放。”

    谈判大框架就此敲定。

    北岸的曹魏将士听闻结果,人人神色惨淡。不用等到邺城回复,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无论曹操最终如何抉择,这一场辽西之战,他们已经实实在在输得一败涂地。

    高坡之上,曹纯抬眼望向南岸古堤,目光落到被困的成廉、鲜于辅以及那八百残卒身上。

    此刻南岸降卒阵列之中,成廉、鲜于辅并肩而立,从头到尾看完两军全部谈判周旋。

    最初被俘之时,二人心中尚且存有一丝侥幸,期盼北岸虎豹骑能够扭转战局,将自己等人营救回去。可随着谈判一步步推进,他们心中那一点希望,已经彻底冰消瓦解。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纵然虎豹骑依旧尚有两千精锐,却被天时地利牢牢困死。曹洪、曹纯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千里之外邺城丞相的批复。曹氏如今北疆受挫,内有袁绍旧部隐患,外有襄阳李氏虎视眈眈。就算丞相最终应允议和,辽西大片疆土就此易主;若是丞相拒绝,曹邵身死,虎豹骑覆灭,大魏北疆更要一溃千里。

    可二人心中,依旧压着一块巨石。

    成廉本是吕布旧部,家族亲眷尚安置在幽州渔阳;鲜于辅世代扎根幽州,宗族部曲尽数留在曹魏控制的郡县。若是就此归降襄阳,远在北方的族人,顷刻间便会遭遇丞相的清算屠戮。

    鲜于辅长叹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成廉,低声道:“云长将军兵威鼎盛,襄阳李氏大势已成。可你我宗族,俱在幽州,一旦归降,家中老小性命堪忧啊。”

    成廉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一同迈步出列,走到两军之间的雪地,对着城头的关羽深深躬身。

    鲜于辅高声开口,声音坦荡,不遮掩心中顾虑:

    “末将鲜于辅,愿归降云长将军。只是末将宗族亲眷,尚留于幽州渔阳,倘若归降,恐遭曹魏加害。还望将军日后可以设法,接应营救我宗族老小脱离北地。”

    成廉紧跟着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末将成廉,亦是一般。某的家小,同样困在曹魏境内。若是将军肯应允庇护族人,末将愿披甲执锐,终生为襄阳效死,镇守北疆,绝无二心!”

    城头关羽闻言,并未立刻应允,身侧刘晔向前一步,代关羽答话,条理分明。

    “二位将军能够审明大势,弃暗投明,我襄阳自不会薄待。”

    “我即刻修书送递襄阳,再遣数批密使潜入幽州,设法联络二位将军宗族。能秘密接来辽西自然最好;若是一时难以脱身,也会暗中送去财帛庇护,保全家眷性命。只是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听到这番承诺,成廉、鲜于辅心中悬着的大石方才落地。不是被逼于绝境无可奈何的苟且求生,而是看清天下大势,又得到了族人保全的许诺,真心决意俯首。

    二人不再迟疑,双膝重重跪在冰雪之上,甲胄撞击雪地发出沉闷响声。

    “末将鲜于辅,誓死追随大将军!永不叛离!”

    “末将成廉,愿归降大将军!余生镇守北疆,万死不辞!”

    身后那八百残卒,眼见主将归降,又听闻襄阳愿意保全各家亲眷,不再心存观望,齐齐单膝跪倒在雪原之上,甲叶铿锵,齐声呐喊,声浪冲破漫天风雪:

    “我等愿降!誓死追随关将军!追随宋侯麾下!!”

    声声嘶吼,回荡冰封旷野。

    两员沙场宿将,八百百战士卒,就此归入李氏麾下。

    城头,关羽俯瞰下方跪倒一片的降兵,青龙偃月刀稳稳拄地,青袍在风雪之中猎猎翻飞。

    这一战,挫败曹魏北征大军,困住曹氏宗亲大将,逼迫曹魏必须以割地纳资为代价换取曹邵性命,收得两员大将与八百精锐。纵然人质交割要等候邺城的丞相诏令,可北疆大局,已然彻底改写。

    刘晔望着脚下这片辽西雪原,由衷拱手,语气满是赞叹。

    “将军这一战,搅动整个北疆局势。若是邺城丞相最终应允条款,则辽西数郡尽归我方。辽西土地肥沃,粮仓充盈,数年积蓄粮草无数,正好补足我辽东大军粮草所需;三千副战甲,千匹良马,更是可以极大补强辽东骑兵的甲械缺口。”

    说到此处,刘晔抬手指向远方连绵燕山山脉,继续说道:

    “一旦辽西到手,我等便要即刻征调民夫工匠,于临渝隘口修筑雄关,连接燕山群山,扼守辽西通往幽州的通道。筑起此道雄关,便可牢牢锁死曹魏自幽州北上辽东的通路,北疆便可长久安稳。”

    关羽微微点头,目光越过茫茫雪原,先望向南方襄阳的方向,随后又看向东方青州的天际,声沉如雷。

    “不过拿下一隅之地罢了。真正的天下逐鹿,自今日,方才拉开大幕。”

    “曹操乃是一世枭雄,遭逢这般大败,心中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北疆既然受挫,以他的性子,极有可能调转兵锋,挥师东向,讨伐立足尚未稳固的青州孙伯符、孙仲谋,以此转移河北内部的怨气与矛盾。东线,很快便要有大乱。”

    刘晔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露出忧虑:“曹子和智计深沉,此番被迫等候邺城诏令,此人心中未必真心服气。纵然丞相送来诏命,也需提防曹魏虚与委蛇,阳奉阴违。辽西刚刚纳入版图,境内世家、旧吏人心摇摆不定,万万不可因为一场大胜,便心生骄怠。”

    风雪渐渐衰减,漫天大雪慢慢停歇,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天光洒落冰封荒原。

    北岸雪原之上,曹魏的虎豹骑缓缓后撤,退往高处的临时雪寨驻扎,不敢再发起进攻。曾经一往无前横扫中原的钢铁铁骑,此刻全军上下都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屈辱压抑之中。

    曹纯驻马原地,遥遥眺望城头那道青色战甲的伟岸身影,心底忌惮之意越发浓重。

    在此之前,天下只知关羽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盖世武勇。经此一战方才看清,此人不止武艺绝世,气量、格局、韬略,无一不是世间绝顶。襄阳李氏手握如此上将,又坐拥江南、淮南广袤疆土,逐鹿中原,已然势不可挡。

    他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不露分毫。

    今日暂且接受局面,等候邺城批复。若是曹公打算虚与委蛇,拖延时日,那自己便要做好后手准备。眼下的议和,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曹氏就此认输。

    曹洪立在一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狠狠劈向脚边厚厚的积雪,大片雪块飞溅四散,刀柄几乎要被他五指捏断,满腔愤懑,却吐不出半句话。

    两军暂时停战,辽东军一面看管扣押的曹邵,一面接管辽西各处外围据点;北岸曹魏则火速召来军中掌书记,于风雪之中奋笔疾书,将辽西全部战况、关羽开出的全部议和条件,一字不落写在帛书之上。

    数名精锐骑士接过这份浸透寒气的急报,翻身上马,八百里驰传,向着千里之外的邺城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辽东这边,一封来自辽西前线的捷报,同样捆扎妥当,快马踏破残雪,向着南方襄阳飞速传递。

    辽东城头,关羽望着那队奔赴邺城的曹魏驿骑远去的背影,神色平静。

    千里之外,邺城,丞相府。

    威严巍峨的厅堂之内,曹操正与麾下一众属官商议河北屯田诸事。那封带着辽西风雪寒气的八百里急报,正昼夜兼程,一路冲破阻隔,向着丞相的案前狂奔。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河北,搅动南北格局的惊天风暴,正在邺城悄然酝酿。

    而远在襄阳,宋侯府邸之内,朝堂之上,南方诸多世家大族,也已经在翘首等待辽东前线传来的战报。这一场北疆大胜,有人欢欣鼓舞,亦有人暗自忌惮北疆兵权过重,暗流,早已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