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九月初二,平郭港,夜。
南侧浅滩的水位在这一夜涨到了入秋以来的最高处。潮水漫过平日露出的礁石带,将登陆面的宽度扩展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是吕岱一直在等的窗口。
韩当伏在南段墙垛后方,盯着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浅水区。海面平静得反常,没有船影,没有桨声,连海鸟都像是预知了什么,早早收了翅膀。他伸手按住长矛的杆身,掌心全是汗。
身后,程普的声音从墙下传来:“水位到了。”
韩当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程普走上墙头,在他身边伏下,目光扫过港外那片寂静的海面。月光把水面照得发亮,近岸的浅滩一览无余,但更远的地方,暗沉沉的,看不出任何动静。
“吕岱会走南侧。”程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浅滩宽,退潮时是陷阱,涨潮时就是通道。他算过了潮位。”
韩当粗声道:“来多少人?”
“他把能带的都带来了。”
两人不再说话。墙头上的弓手已经伏在垛口后,箭搭在弦上,没有点明火。港墙内侧的预备队分成两队,一队守在墙根底下等待增援命令,一队藏在浅滩两侧的沙堤后方,刀未出鞘,呼吸压得极低。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过。
海面上依然没有动静。韩当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侧头看了程普一眼,程普没有动,目光钉在浅滩边缘那道水线与暗影交界的地方。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浅滩尽头的水面忽然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不是风吹的——风向不对。
韩当攥紧了矛杆。
波纹开始变得密集,紧接着,一排低矮的黑影从暗处浮出来,贴着水面快速移动。没有火把,没有旗号,船身漆成深色,桨叶包了布,推水无声。第一排足有三十艘,后面还跟着更多,密密麻麻地压向浅滩。
“来了。”韩当低声说了一句,但没有下令放箭。
他等它们再近一些,等船底擦过浅滩边缘的沙砾,等登陆的士卒蹚水踏上滩涂。等到第一排船靠岸,士卒翻过船舷跳入齐膝深的海水里,激起细碎的水花,他猛地站起来,长矛前指:“放!”
墙头弓手同时松弦。箭矢密如飞蝗,从墙头倾泻而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覆盖了整片登陆滩涂。前排的青州士卒毫无遮蔽,被箭雨直接钉在浅水里,有人倒下时水花溅起半人高,随即被后续的箭雨压回水面。滩涂上响起成片的惨叫和溅水声,混乱与血水在海风中迅速弥漫。
第二排船没有停。它们绕过前一批沉没或搁浅的残船,继续压向滩头,船舷上竖起了木盾,弓箭手开始回射。箭矢钉上港墙的夯土,发出密集的闷响,偶尔有几支越过墙头落在港内,但大多数被墙垛挡住。
韩当没有退。他站在墙头最暴露的位置,一边指挥弓手轮换射击,一边盯着滩涂上正在集结的敌军。吕岱没有把兵力全部投入正面,南侧浅滩的东段和西段各有小队在迂回,试图从两侧绕过弓手的射界,切入港墙后方。
“右翼!右翼!”韩当吼道,“挡住那边的登陆!”
墙头上的弓手分出一部分转向右侧,箭矢压向东段登陆点。但西段的迂回已经抵近了沙堤,藏在沙堤后方的预备队猛然杀出,与登陆的青州卒撞在一起。刀锋相击的声响从沙堤侧面传来,混在箭矢破空和浪涛拍岸的声音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反复被敲击。
程普站在墙下一处略高的土台上,看着整个战场的局势。吕岱的进攻铺得很开,正面强压,两翼包抄,兵力投入密集,但火力太猛了,超过港墙守军的承载极限。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内,预备队已经用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正列队等待指令。
他没有立刻动用他们,而是转身对身边一个年轻队率说了一句:“去,把甘宁的人放出来。不用打正面,从西侧水道贴着岸出去,绕到敌军后队的侧面。”
队率飞快跑了。不多时,港西侧一道暗门被拉开,六艘狭长快船滑入海面,没有点灯,桨声压到最低,贴着岸线的阴影向南潜去。
正面战场上的厮杀仍在持续。吕岱的后继船队不断抵达浅滩,登陆士卒在滩涂上重整阵型,举盾结成小型方阵,顶着箭雨向前推进。墙头上的弓手射击频率开始下降,箭矢消耗过快,有人已经摸空了箭囊。
韩当回头朝墙下喊道:“德谋!石弹!用石弹!”
程普点了点头,向传令兵挥了一下手。墙后的三架投石机同时调整角度,配重落下,石弹腾空而起,越过港墙,砸入浅滩上正在集结的敌阵。巨大的石弹落地后弹跳翻滚,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数道血路,阵型瞬间被撕裂,青州卒四散奔逃,原本整齐的推进队形彻底乱了。
吕岱的旗舰停在浅滩之外两百丈处的深水区。他站在船头,看着滩涂上被石弹犁碎的阵型,眉头皱得极紧。第一波冲击的时间和位置都算得很准,但程普的防守韧性超出了预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西侧有船影……不是我们的。”
吕岱猛地转头。西侧海面上,六艘狭长快船正从岸线阴影里快速滑出,直插他后队右侧的薄弱处。船身低,速度快,比他的补给船小了一圈,但那种切入的角度和速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那是甘宁的人。”副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绕过来了。”
吕岱没有犹豫:“后队右翼转向,弓手压住那个方向。不要让他们靠上来。”
命令传达下去,后队有四五艘船勉强转向,但仓促调整阵型导致的混乱让他们的箭矢射得既散且慢,没能形成有效的拦截。甘宁的船队已经切入到与后队平齐的位置,火箭呼啸而出,落在最近一艘补给船的帆布上,火势腾起,照亮了整片海面。
火光一起,滩涂上正在强攻的青州卒士气骤落。有人回头看见后方船队起火,脚步明显迟疑了。韩当抓住这个瞬间,提矛从墙头一跃而下,带着墙根下的预备队反冲出去,迎着滩涂上已经溃散的敌阵,一刀劈翻了最前面的一个队率。
守军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吕岱站在旗舰上,看着滩涂上的阵型彻底崩溃,看着后队有两艘补给船被火吞没,看着甘宁的船队在火光中快速脱离接触,退回岸线暗处。他没有下令继续增兵,也没有下令立刻撤退,只是站在船头,沉默了很久。
副将试探着问了一句:“将军,收兵?”
吕岱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浅滩,望着滩涂上正在溃散的士卒,望着港墙上重新竖起的守军旗帜,然后缓缓转过身,说了一个字:“收。”
鸣金声在海面上响起,短促而急促。滩涂上残存的青州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船边,翻过船舷。有的船连桨都没来得及摆正就开始后退,船身在浅水中剐蹭着沙砾,发出刺耳的声响。
甘宁的船队没有追击。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看着吕岱的船队缓缓收拢队形,向深水区退去。
韩当站在滩涂上,浑身被海水和血水浸透,拄着矛,看着最后一批敌船消失在夜色里。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墙头的火光,没有笑,只是吐了一口混着沙子的唾沫。
程普从墙下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滩涂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和半沉的船骸,又看了一眼韩当肩头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说了一句:“收队。清点伤亡。”
韩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士卒开始收拾战场。
甘宁的快船在天亮前返回港内。他跳上码头时甲胄上还带着海水的盐渍和烧焦的痕迹,铁戟搁在肩头,大步走到程普面前:“德谋,追了五里,烧了两艘补给船,跑掉的几艘我没追——怕碰上吕岱主力回援。”
程普点了点头:“做得好。”
甘宁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脸色不好。”
程普没有接话。他转身往港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甘宁说了一句:“你缴的那张海图,还有那个‘秋末’的标记——我昨晚仔细看了那个位置的标注方式。圈不在外海,更靠近陆地方向。可能有别的意思,暂时不必深究。”
甘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黎明前的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郭港的守军在夜色与晨光交替的间隙里进行换防和补给,港内的伤员和阵亡者的清点工作持续进行着。而吕岱的船队在外海偏南的位置重新泊定,残存的船只在薄雾中隐约可见,没有远去,也没有靠近。
临淄城头,日头刚过午。
孙权站在城墙上,面朝北方大海的方向,已经站了很久。他身后站着张纮,手中握着刚送到的一封前线急信,信纸被攥得发皱,却没有打开。
张纮等了很久,终于开口:“主公,吕将军的信到了。”
孙权没有转身:“念。”
张纮展开信纸,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滞涩:“……夜袭浅滩,敌早有防备,弓矢投石齐发,并遣快船自侧翼突袭后队补给船。攻势受挫,已收兵整顿。船械存粮尚可支撑,但士气体力消耗极大。”
信不长,念完了,张纮把信纸合上。
孙权依然没有转身。他望着北方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久久没有开口。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贴紧身体又松开,反复很多次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曹魏的粮草和箭矢,到了没有?”
张纮道:“前天到的,已经装船了。”
“发给吕岱。”孙权说,“告诉他,下一阵不急。先稳住。”
张纮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最终没有劝,只是躬身应了一声:“是。”
孙权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比上来时慢了一些,但腰背依然笔直。
邺城,午后日光透过书房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斜长的光影。曹操坐在案前,正在看一封曹洪刚刚送来的密报,程昱和贾诩都在。
密报写得很简短:关羽在辽西边境增兵半营,边防收紧,原本宽松的互市通道被压缩了两成,乌桓几支小部族往来报备的文书,搁置未批的时间比上月拉长了约两日。措辞委婉克制,但意思很清楚:关羽在收紧边疆,信号很强,但他没有主动越过边境线。这仍停留在防御层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昱看完密报,第一个开口:“关羽没有进攻意图,只是在防备。但他一旦开始防备,辽西那边的路就不太好走了。”
贾诩道:“吕岱的第二次进攻也受挫了。程普守得很稳,甘宁的船队在暗礁带截了我们的人之后,又绕到了平郭西侧。”
曹操把密报搁在案上,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孙权还能撑多久?”
程昱和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程昱道:“青州的粮草和箭矢都已经给了吕岱。但船队体力和士气消耗得很快。如果第三波再打不下来,孙权就只能拖——但潮讯等不了太久。”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日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窗外有风,吹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把刀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让他们先耗着。”
程昱和贾诩谁都没有追问那把刀指的是什么。
襄阳,入夜。
李璟坐在幕府正堂的灯下,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程普的军报,详细记述了吕岱第二次夜袭浅滩的经过和结果。另一份是关羽自襄平送来的例行边防简报,条目简洁,没有加急标记。
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他没有急着看第二遍,只是端着一碗凉透的茶,坐在灯影里,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夜色笼住的槐树上。郭嘉在侧席上坐着,也没有开口,等着他先说话。
良久,李璟放下茶碗,把程普的军报轻轻推远一点,把关羽那份简报拉到近前,又看了一遍。简报的末尾有一行补充,是关羽亲笔加上的,字迹比正文略小,墨色也淡一些:“辽西近日有异动迹象,曹洪征调牛马多于往日,疑似秋末有远行调度,但未明指向。已加派人手侦查,待实据再报。”
李璟放下简报,把两封文书在案上摆平,然后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他看向郭嘉,说了一句:“辽东的防线不能只压在平郭一个点上。”
郭嘉道:“少将军的意思是,辽西方向可能有动作?”
李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起关羽那封简报,指了指末尾那行字:“曹洪调牛马,不会是给本地用的。”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目光掠过平郭、沓港、带州、辽西,最后落在辽东与幽州交界处那片还没有标注过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秋末,海上,陆上,两把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传信给云长公。辽西的斥候加密一层,秋末之前,曹洪有任何调度动向,无论看起来多正常,都要报。”
郭嘉应了一声,起身去拟信。
堂外夜色沉沉,汉江的水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李璟独自站在海图前,指尖落在那片空白区域边缘,没有用力压下去,只是贴着纸面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