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郡,黄县。
胶东都尉府门前,新挂了块匾 —— 青州水军都督府。漆未干透,乌亮如新。两个持戟卒立在门旁,甲胄也是新的,只是针脚粗了些。
吕岱立在正堂,望着墙上的渤海海图。图是新画的,线条粗糙,辽东半岛只勾了个轮廓,水深、潮汐、暗礁,一概空白。
都督,徐将军、潘将军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徐盛,琅邪莒人,三十出头,高身量,面容刚毅,步履沉稳。
潘璋,东郡发干人,矮壮结实,眼神锐利,脸上带着几分桀骜。
末将徐盛,参见都督!
末将潘璋,参见都督!
吕岱抬手虚扶:文向、文珪,不必多礼。日后共事,还望二位同心协力。
都督客气。 徐盛神色郑重。
潘璋咧嘴一笑:就是,自己人,客气啥。都督有话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璋绝不含糊!
吕岱笑了笑,引二人落座。
亲兵奉茶退下。
主公的命令,二位都知道了?
徐盛颔首:知道了。主公命我二人为都督副手,协助督造战船,训练士卒。
潘璋点头:不就是建水军、打辽东嘛!璋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都督,什么时候动手?
吕岱放下茶盏:文珪莫急。打辽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造船,练兵。
他起身走到海图前:这张图,太糙了。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港湾,一概不知。不摸清楚海情,别说打仗,能平安开到辽东就算运气。
徐盛也走到图前,看了片刻,皱眉道:都督说得是。不习水情,寸步难行。
所以, 吕岱道,我打算先派几艘渔船出去,沿海岸走一趟,把海情摸一摸。文向,你看谁去合适?
徐盛想了想:盛手下有个校尉,叫赵海,字伯涛,东莱本地人。世代打鱼,从小在海边长大,熟悉水性,也懂些海情,人又机灵。让他去,应当合适。
赵海…… 吕岱颔首,行,就他。多带几个人,几艘船,仔细些,越详细越好。
至于造船, 吕岱又道,我已跟东莱工匠谈过。普通战船,没问题。楼船、艨艟这些大的,没造过,得慢慢摸索。
潘璋凑过来挠头:都督,造船的事璋不懂。你就说,需要俺干啥?
吕岱看他一眼,笑了笑:有件事,非文珪不可。
哦?啥事? 潘璋眼睛一亮。
招募水手。 吕岱道,三千人,不多不少。不能是旱鸭子,得会水,最好打过渔、出过海。这件事,交给你。
招募水手? 潘璋拍胸脯,没问题!包在俺身上!东莱、胶东渔民多的是,俺去喊一嗓子,保证来一大堆!
文珪莫急, 吕岱摇头,不是随便拉人就行。得挑身体好的、能吃苦的、胆子大的。还有,不能强征,得自愿。主公说了,不能逼老百姓。
潘璋撇嘴:自愿?那得招到什么时候?
不急, 吕岱淡淡道,宁缺毋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也得你去办。
啥事?
打探消息。 吕岱压低声音,辽东的情况,关羽的部署,沓氏、平郭的守备,辽水的水文…… 这些,都得摸清楚。
潘璋眼睛一亮:情报?
不错, 吕岱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眼下虽不打算真打,情报不能落下。万一日后主公要动手,不能两眼一抹黑。
好嘞! 潘璋一拍大腿,这件事俺拿手!都督放心,璋保证把辽东摸得一清二楚!关羽有多少兵,多少船,城墙上多少箭楼,都给你查出来!
吕岱笑了笑:辛苦文珪了。
不辛苦不辛苦! 潘璋连连摆手,能为主公效力,俺高兴!
徐盛在一旁微微皱眉:都督,文珪勇猛有余,只是…… 打探情报,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被关羽的人发现,岂不是打草惊蛇?
吕岱看了徐盛一眼,点头:文向说得有道理。所以,不能明着来。
那…… 怎么来? 潘璋挠头。
做生意。 吕岱淡淡道,咱们不是要跟辽东互市吗?借着做生意的名义,派人过去,慢慢打探。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互市? 潘璋一愣,咱们不是要打他们吗?还做生意?
打归打,生意归生意。 吕岱笑了笑,再说,现在还没打。做做生意,既能赚钱,又能打探消息,何乐而不为?
徐盛眼睛一亮:都督高明!如此一来,关羽就算有疑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互市对两边都有好处。
正是, 吕岱点头,还能借着互市,看看辽东的虚实。他们缺什么,有多少粮,多少马,都能从生意上看出来。
潘璋摸下巴,似懂非懂:好像…… 有点道理。行,就按都督说的办!俺去找些商人,让他们去辽东做生意,顺便打探消息。
吕岱点头,记住,找靠谱的人,嘴严的。别什么人都用,万一走漏风声,就麻烦了。
俺知道了!
三人又议了些细节,水军编制、训练计划、粮草供应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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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吕岱看了看天色,大致就是这些。文向负责海情勘测和战船督造;文珪负责招募水手和情报打探。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二人齐声应道。
二人告辞离去。
吕岱站在海图前,久久未动。
三千人,三十艘船。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要真正形成战斗力,还差得远。
更何况,对面是关羽。
难啊…… 吕岱低声叹了句。
来人,备车,去船厂看看。
临淄,州牧府。
书房里,孙权、张纮、赵昱三人对坐。
赵昱今日来辞行,明日便要出发去邺城。
元达先生, 孙权看着赵昱,此去邺城,辛苦先生了。
赵昱躬身:为主公效力,何谈辛苦。只是…… 昱心中,还有些疑虑。
孙权挑眉,先生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赵昱抬眼,看着孙权:主公,昱想问一句,咱们此去邺城,底线是什么?
底线?
不错, 赵昱点头,曹操此人,昱多少有些了解。最会算计。咱们去求他,他必然趁机提条件。比如让出某些地盘,或者称臣纳贡…… 这些,主公能答应吗?
孙权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还没想好答案。
子纲先生, 孙权看向张纮,你觉得呢?
张纮沉吟片刻,道:元达问得好。有些话,得先说明白。不然元达到了邺城,心里没底,容易出岔子。
他顿了顿,看向赵昱:元达,你觉得,曹操最想要的是什么?
赵昱想了想:土地?人口?还是…… 天下?
都不是, 张纮摇头,曹操现在最想要的,是安稳。
安稳? 赵昱一愣。
不错, 张纮点头,曹操新破袁绍,冀州未定,民心未附。他最怕的,是李璟趁虚而入,挥师北伐。所以他需要时间,需要安稳,需要有人帮他牵制李璟。
而我们, 张纮继续道,就是那个能帮他牵制李璟的人。
赵昱若有所思:子纲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对曹操有价值?
当然, 张纮笑了笑,不然你以为,曹操为何容忍我们在青州待着?还不是因为我们能帮他挡住徐州方向?
所以, 张纮看着赵昱,元达到了邺城,腰杆子可以硬一点。我们不是去求他的,是去跟他做生意的。对双方都有利的生意。
赵昱点头:昱明白了。
明白就好, 张纮继续道,至于条件…… 曹操肯定会提。有些,可以答应;有些,不能答应。
比如?
比如,让我们出兵牵制关羽,这个可以答应。本来就是我们要做的。 张纮道,比如,让我们称臣,名义上归顺朝廷,这个也可以答应。反正朝廷就是他曹操的,称臣也只是个名义,不吃亏。
那什么不能答应?
让出青州西部的地盘,绝对不能答应。 张纮语气斩钉截铁,地盘是我们的根本,让出去了,便无立足之地。
赵昱点头:昱记住了。
孙权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
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东西,绝对不能让。
这是底线。
元达先生, 孙权看着赵昱,子纲先生说的,便是我的意思。你到了邺城,见机行事。能谈成最好,谈不成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不能丢了底气。
昱,明白。 赵昱躬身。
孙权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先生要注意。
主公请讲。
曹操身边,有几个厉害的谋士, 孙权缓缓道,荀彧、程昱、贾诩,都是人精。你去了邺城,他们肯定会试探你。小心些,不要说漏了嘴。
赵昱点头:昱省得。
尤其是, 孙权压低声音,建海军的真正目的,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就说,我们是为了伐辽东,是为了帮曹操牵制关羽。别的,什么都别说。
昱记住了。 赵昱郑重道。
三人又议了些细节,带什么礼物,走哪条路线,怎么接洽等等。
说了大半天,赵昱才告辞离去。
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书房里,只剩孙权和张纮。
子纲先生, 孙权望着窗外,你说,曹操会答应吗?
张纮沉吟片刻:八成会。
孙权回头,先生这么肯定?
当然, 张纮笑了笑,因为对曹操有利。有我们帮他牵制关羽,牵制李璟,他就能安心消化河北。这么好的事,他为什么不答应?
可是…… 孙权皱眉,曹操就不怕我们坐大?
怕,当然怕, 张纮点头,但他更怕李璟。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我们,李璟才是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曹操恐怕根本不认为我们能坐大。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跳梁小丑,成不了什么气候。让我们去跟关羽拼,拼得两败俱伤,他正好坐收渔利。
孙权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跳梁小丑……
他孙权,在曹操眼里,就是跳梁小丑?
孙权冷哼一声,他最好一直这么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纮笑了笑:主公说得是。他越看不起我们,我们越安全。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成气候了。
孙权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
昨天收到的,关于李璟的消息。
李璟已下令,让关羽在辽东加强戒备,还让太史慈在汝南方向佯动。
很明显,李璟知道了他的计划。
子纲先生, 孙权放下密报,李璟那边,你怎么看?
张纮沉吟道:李璟这个人,比曹操还难对付。
孙权挑眉,先生这么说?
张纮点头,曹操是枭雄,霸道强势,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李璟不一样,看着温和,实则城府极深。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怎么走。
比如这次, 张纮继续道,他明知道我们要建海军、要伐辽东,却只是让关羽加强戒备,让太史慈佯动。没有出兵,没有施压,连句狠话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张纮语气有些凝重,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孙权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也有这种感觉。
李璟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 先生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孙权问。
张纮摇头:不好说。可能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我们跟曹操、跟关羽拼个你死我活;也可能是在憋大招,等着给我们致命一击。
不管是什么, 张纮顿了顿,都得小心。李璟这个人,不能不防。
孙权点头:先生说得是。
他沉默片刻,又道:那…… 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比如,派人去跟李璟解释解释?
解释? 张纮笑了,解释什么?解释我们不是针对他?解释我们只是想伐辽东?
他摇了摇头:没用的。李璟不会信的。而且,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那…… 怎么办?
怎么办? 张纮淡淡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不是知道了吗?知道了更好。我们就大张旗鼓地干,让他看个够。他越摸不准我们的底牌,越不敢轻举妄动。
孙权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虚张声势?
差不多, 张纮点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李璟猜不透,让曹操也猜不透。这样,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
孙权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孙权沉声道,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先生,渔盐之利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张纮眉头微微皱起。
不太顺利, 张纮叹了口气,那些豪强,一个个精得很。听说我们要动渔盐之利,都躲着不见人。
孙权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那些豪强,都是老狐狸。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轻易吐出来?
那…… 先生有什么办法? 孙权问。
张纮沉吟片刻:硬来肯定不行。现在正是用人用钱的时候,不能逼反了他们。
那…… 软的?
软的也不行, 张纮摇头,他们软硬不吃。不碰他们的利益,什么都好说;一碰他们的利益,个个跟你玩命。
孙权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算了, 张纮道,只是,得慢慢来。不能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纮有个想法,主公听听看。
先生请讲。
我们可以先从官营的盐场入手, 张纮缓缓道,把官营的盐场收回来,整顿一下,提高产量。这样,既能增加收入,又不会得罪那些豪强。
然后, 张纮继续道,我们可以设个盐官,统一管理盐务。不管官营私营,都得经过盐官之手。这样,就能慢慢把盐权收回来。
至于渔业, 张纮想了想,可以设个市舶司,管理海上贸易。不管打鱼的还是做生意的,出海都得经过市舶司批准。这样,既能收税,又能控制海上的船只。
孙权眼睛越来越亮。
高啊!
温水煮青蛙。
不直接抢他们的利益,而是通过设官管理的方式,慢慢把权力收回来。
那些豪强就算有意见,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设官管理,是州府的权力。
孙权一拍大腿,先生此计妙极!就这么办!
张纮笑了笑:主公过奖了。只是,这件事,也得慢慢来。不能一下子搞得太猛,不然还是会引起反弹。
我明白, 孙权点头,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张纮便告辞离去。
书房里,只剩孙权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久久不语。
组建水军,结好曹操,应对李璟,收渔盐之利……
千头万绪,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难啊。
可是,再难,也得扛着。
谁让他是孙权呢?谁让他是江东猛虎的儿子呢?
等着吧, 孙权低声呢喃,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孙权,不是好惹的。
次日一早,赵昱出发。
孙权亲自送到临淄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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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昱坐在马车上,向孙权拱手:主公,留步吧。昱此去,定不辱使命。
孙权站在城门口,点了点头:先生一路保重。到了邺城,凡事多思量。能谈成最好,谈不成就回来。安全第一。
昱,省得。 赵昱躬身。
还有, 孙权顿了顿,压低声音,曹孟德枭雄也,此事成与不成,皆在他一念之间。先生不必强求。
赵昱心中一动。
主公这句话,意味深长。
成与不成,皆在曹操一念之间……
是说曹操态度难测?还是说,我们本来就没指望真能谈成?
赵昱想了想,没有深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
昱,明白。 赵昱郑重道。
孙权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赵昱放下车帘。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缓缓启动,向北驶去。
孙权站在城门口,望着马车渐渐远去,久久未动。
主公, 张纮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回去吧。风大。
孙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
子纲先生, 孙权缓缓道,你说,元达先生这一去,能成吗?
张纮沉默片刻:能成多少,不好说。但至少,能探探曹操的底。
探底…… 孙权喃喃道,是啊,探探底。
他顿了顿,又道:我倒要看看,曹孟德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纮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权心里,其实也没底。
毕竟,对手是曹操。
世之枭雄,曹孟德。
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快马加鞭,从东边奔来。
主公!急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孙权眉头一皱:
东莱急报! 斥候双手呈上密报,吕都督派人送来的,说…… 海上来了几艘船,打着荆州的旗号,在黄县外海游弋。
荆州的船? 孙权脸色一变,李璟的人?
应该是, 斥候道,吕都督说,那些船没靠岸,只是在外海转了几圈就走了。看样子,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孙权脸色,沉了下来。
李璟的动作,好快……
这就派船过来了?
主公, 张纮在一旁沉声道,看来,李璟是在给我们敲警钟啊。
孙权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敲警钟?
李璟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还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孙权冷哼一声,他倒是来得快。
主公, 张纮沉吟道,要不要…… 让吕都督加强戒备?
当然要, 孙权沉声道,传令吕岱,加强海防。但不要主动挑衅。看看李璟到底想干什么。
张纮应道。
孙权站在城门口,望着东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璟……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想给我施压?
没那么容易。
咱们走着瞧, 孙权低声呢喃,看谁笑到最后。
风,越来越大。
城头上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场围绕着渤海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李璟的这一手,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