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建水军,不是随便拉几个人、造几条船就行的。要懂船型,懂水文,懂风向,懂潮汐,还要懂水战兵法。这些东西,他都只是略知皮毛,远远不够。
更何况,对面是关羽。
那可是成皋关下连斩三将,大破西凉铁骑,汝南战场斩将夺旗大破袁术的关羽,关云长。
就凭青州这点家底,就凭他吕岱,去跟关羽掰手腕?这不是开玩笑吗?
子正兄, 吕岱沉吟片刻,缓缓道,吕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定公但说无妨。
吕岱抬起头,看着陈端,认真道:伐辽东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陈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定公何出此言?
子正兄, 吕岱摇了摇头,你我都是为主公效力的,就不必绕弯子了。伐辽东?就凭我们现在这点家底,别说打关羽了,能平安把船开到辽东就不错了。主公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吕某斗胆问一句,主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端看着吕岱,沉默了片刻。
他没想到,吕岱居然看得这么透。
难怪主公要选他当水军都督,果然是个明白人。
定公, 陈端压低声音,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透个底 —— 伐辽东,是做给别人看的。
别人? 吕岱眉头一挑,曹操?
不止曹操, 陈端摇了摇头,还有李璟,还有青州内部那些人。
吕岱若有所思:那…… 主公真正的目的是……
海军, 陈端一字一句道,主公要的,是一支真正的海军。一支能纵横渤海、进可攻退可守的海军。
吕岱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猜到了一些,却没想到主公的胃口这么大。
纵横渤海?进可攻退可守?
这是要…… 跟曹操、李璟掰手腕啊。
这…… 吕岱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太…… 太急了?
陈端冷笑一声,再不急,就来不及了。定公,你想想,曹操新破袁绍,声势日盛;李璟鲸吞荆益,国力日强。我们夹在中间,算什么?人家想什么时候捏死我们,就什么时候捏死我们。
主公也是没办法, 陈端叹了口气,不搏这一把,就只能等死。搏一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吕岱沉默了。
他明白陈端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他在东莱,看着青州一点点恢复,也看着曹操和李璟一天天强大。那种无力感,他体会得比谁都深。
吕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端,既然主公信得过吕某,吕某定当肝脑涂地,不负主公所托!
陈端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定公是个爽快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吕岱:这是主公的命令。从今日起,你就是青州水军都督,徐盛、潘璋为副。督造战船、招募水手、训练水军,都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主公说了,全力支持。
吕岱接过文书,郑重地收了起来。
子正兄, 吕岱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要建海军,那吕某就说说我的想法。
定公请讲。
首先, 吕岱伸出一根手指,是船。要建海军,得有像样的战船。我们现在的船,都是渔船、盐船,根本不能打仗。得造专门的战船,比如楼船、艨艟、斗舰这些。
陈端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可是…… 造船需要木材、铁器、工匠,这些东西,青州有吗?
木材倒是有, 吕岱道,东莱、胶东那边,山里有的是大树。铁器也还好,济南、北海都有铁矿。就是工匠…… 不太好找。会造战船的工匠,大多在南方,荆州、扬州那边。我们青州,会造渔船的不少,会造战船的,没几个。
陈端皱起了眉头:这倒是个问题。能不能…… 从南方招一些过来?
吕岱摇了摇头,李璟管得严着呢。再说,人家在南方好好的,干嘛来我们青州?
那…… 怎么办?
只能自己培养, 吕岱道,先找些会造大船的工匠,让他们摸索着来。造个几艘,慢慢就有经验了。就是…… 慢了点。
慢没关系, 陈端道,主公说了,先从小处着手,不着急。先造个三十艘,练手。
三十艘? 吕岱想了想,三十艘的话,倒是不难。给我半年时间,应该能造出来。
陈端点了点头,那第二呢?
第二是人, 吕岱道,水军跟步军不一样,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上的。得熟悉水性,懂点船艺,还得经得起风浪。
这个简单吧? 陈端道,青州靠海,百姓大多会水,渔民更是数不胜数。招个几千人,应该不难。
人是不难招, 吕岱摇了摇头,难的是练。渔民会水,不代表会打仗。要把他们训练成能征善战的水军,没个一年半载,根本不行。
还有将领, 吕岱继续道,我、徐盛、潘璋,我们三个,都没怎么打过水仗。得慢慢摸索。
陈端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嘛。慢慢来,不急。第三, 吕岱伸出第三根手指,是钱。造船要钱,招兵要钱,训练要钱,粮草器械,哪一样不要钱?这可是个无底洞。
提到钱,陈端也叹了口气:这个我知道。文表兄那边,也头疼着呢。不过主公说了,再难也要挤出来。该花的钱,不能省。
吕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其实…… 钱的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陈端眼睛一亮,定公有什么好主意?
渔盐之利, 吕岱淡淡道,东莱、胶东的渔盐,是个大进项。只是以前管得松,豪强占了大头,州府落不了多少。如果主公能把渔盐之利收归州府,那钱就不是问题了。
陈端的眼睛,越来越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青州的渔盐之利,可是块大肥肉。只是这些年,一直被地方豪强把持着,州府拿不到多少。如果能收归州府,那组建海军的钱,不就有了?
可是……
这恐怕不容易吧? 陈端皱起眉头,那些豪强,怎么可能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所以说,要看主公的魄力了, 吕岱淡淡道,动渔盐之利,就是动那些豪强的命根子。弄不好,会出乱子的。
陈端沉默了。
他知道吕岱说得对。
那些豪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真要是逼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件事, 陈端沉吟道,我会跟主公说的。至于怎么做,还是主公拿主意吧。
吕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提个建议,采不采纳,是主公的事。
二人又聊了些具体的细节,比如战船的形制、水军的编制、训练的计划等等。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陈端站起身,拍了拍吕岱的肩膀:定公,此事就拜托你了。主公说了,只要你能把这支水军建起来,你就是青州的第一功臣!
吕岱苦笑一声:什么功臣不功臣的,吕某只求不辱使命就好。
定公太谦虚了, 陈端笑了笑,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徐盛和潘璋,什么时候能到?
应该快了, 吕岱道,我昨天已经派人去传令了。徐盛在临淄,潘璋在北海,估计这两天就能到。
陈端点了点头,等他们到了,你们三个好好商量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回去禀报主公。
吕岱躬身应道。
陈端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了。
他明天还要赶回临淄,向孙权复命。
吕岱送走陈端,回到厅中,独自坐了很久。
案上的酒菜,早就凉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组建水军,控制渤海……
主公的雄心,可真大啊。
可是,这条路,好走吗?
北边是曹操,南边是李璟,中间还有一堆豪强。内忧外患,举步维艰。
难啊…… 吕岱低声叹了口气。
可再难,也得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公既然信得过他,他就不能让主公失望。
来人, 吕岱沉声道,取地图来。
侍从取来一幅渤海的地图,铺在案上。
吕岱俯下身,借着烛火,仔细地看了起来。
从东莱到辽东,有多远?走哪条航线?哪里有岛屿?哪里有暗礁?风向如何?潮汐如何?
这些,他都得摸清楚。
还有辽东的防务。
关羽在辽东有多少人马?都驻扎在哪里?沓氏、平郭、襄平,这些城池的守备如何?
这些,也得派人去打探。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虽然伐辽东只是个幌子,但…… 万一呢?
万一真有机会,能拿下辽东呢?
吕岱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不是个激进的人,但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如果真有机会建功立业,他也不会错过。
关羽…… 吕岱低声呢喃,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临淄城,州牧府。
孙权从济南回来了。
他去了三天,跟田氏的家主田仪谈了很久。
结果…… 还算不错。
田仪答应,支持建海军、伐辽东,愿意出钱出粮,还愿意提供工匠和人手。
当然,条件也不少 。
伐辽东之后,辽东的土地、人口、战马,田氏要分一杯羹;还有,渔盐之利,田氏要占三成。
孙权答应了。
没办法,现在正是用人用钱的时候,不能跟田氏闹翻。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等海军建起来了,手里有兵了,说话自然就硬气了。
主公, 张纮走进书房,陈端从东莱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孙权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他也累坏了。
陈端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脸上却带着兴奋。
主公! 陈端躬身行礼,臣幸不辱命!吕岱已经答应了,愿意出任水军都督!
孙权点了点头,他怎么说?有没有什么困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困难倒是有一些, 陈端道,比如工匠、人手、钱粮什么的。不过吕岱说,都能克服。他还说,给半年时间,能造出三十艘战船。
半年? 孙权眉头一挑,会不会太慢了?
主公, 张纮在一旁开口道,慢工出细活。造船不是小事,急不得。再说,我们也不是真的要马上打辽东。慢一点,反而不容易引起曹操和李璟的注意。
孙权想了想,点了点头:子纲先生说得是。那就按吕岱说的来。
还有, 陈端又道,吕岱提了个建议,关于钱粮的。
哦?什么建议?
他说, 陈端看了一眼孙权,小心翼翼道,可以把渔盐之利收归州府。这样一来,组建海军的钱,就不愁了。
孙权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渔盐之利……
他不是没想过。
可是,这件事,牵扯太大了。
青州的渔盐之利,大半都掌握在豪强手里。田氏、孔氏、伏氏,还有大大小小的世族,哪个不在里面有份?真要是收归州府,等于从他们嘴里抢食。
弄不好,会出大乱子的。
这件事, 孙权沉吟片刻,缓缓道,以后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端应道。
他也知道这件事难办,所以只是提一下,没指望孙权马上答应。
对了, 孙权又问道,徐盛和潘璋呢?什么时候能到黄县?
应该这两天就到了, 陈端道,吕岱已经派人去传令了。
孙权点了点头,你跟吕岱说,好好干,不要有顾虑。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别的不敢保证,钱粮人手,一定给他凑齐。
陈端又汇报了一些细节,便告退了。
书房里,只剩下孙权和张纮。
主公, 张纮沉吟片刻,缓缓道,渔盐之利的事,属下觉得,可以缓一缓,但不能不做。
我知道, 孙权点了点头,可是…… 现在动那些豪强,风险太大了。
属下明白, 张纮道,所以,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一下子收回来,可以先从一部分入手。比如,先把官营的盐场收回来,再慢慢把豪强的盐场挤垮。或者,设个盐官,统一收税。办法有的是,不用急在一时。
孙权若有所思:子纲先生说得是。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慢慢来,不要引起太大的动荡。
属下,遵命。 张纮躬身应道。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纮便告辞离去了。
孙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久久不语。
组建海军的事,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可是,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曹操那边,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李璟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还有青州内部的豪强,也不知道会不会搞鬼。
难啊…… 孙权又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急促的声音:主公!急报!
孙权眉头一皱:进来。
一个斥候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密报,单膝跪地:主公,襄阳急报!
襄阳? 孙权心中一紧,拿上来。
侍从把密报递了上去。
孙权接过,拆开,借着烛火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密报上说李璟已经知道了他要建海军、伐辽东的事。
而且,李璟已经下令,让关羽在辽东加强戒备,还让太史慈在汝南方向佯动。
李璟…… 孙权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消息,倒是灵通得很。看来青州的钉子不少啊!
他就知道,李璟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主公, 张纮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出什么事了?
孙权把密报递给张纮,沉声道:子纲先生,你自己看吧。
张纮接过密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李璟的动作,好快…… 张纮喃喃道。
是啊, 孙权冷笑一声,看来,我们身边,有他的人啊。
张纮沉默了。
这件事,才刚定下来没几天,李璟就知道了。不是有内奸,是什么?
主公, 张纮沉吟道,要不要…… 查一查?
查?怎么查? 孙权摇了摇头,现在人心未定,查来查去,只会搞得人人自危。反而不好。
那…… 怎么办?
怎么办?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是知道了吗?知道了更好。
张纮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他不是让关羽加强戒备吗? 孙权冷笑一声,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干,让他看看,我们是真的要伐辽东。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办。
张纮眼睛一亮:主公高明!李璟越是知道,我们就越要表现得激进。这样一来,曹操那边,反而会更相信我们是真的要打关羽。
不错, 孙权点了点头,李璟想给我们施压,想让我们知难而退?没那么容易。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帛上写了起来。
传令吕岱, 孙权一边写一边道,战船要大张旗鼓地造,水军要大张旗鼓地练。搞得越热闹越好。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孙权,要伐辽东了!
张纮躬身应道。
孙权写完,把帛书递给张纮,沉声道:立刻派人送到黄县。
张纮接过帛书,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孙权一个人。
他站在案前,看着地图上的渤海,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李璟……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吗?
太小看我孙权了。
咱们走着瞧, 孙权低声呢喃,看谁笑到最后。
窗外,夜色更浓了。
一场围绕着渤海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李璟的反应,只是第一波。
后面,还有更多的风浪,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