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三月中,襄阳。
漫漫半月飞絮,终随春风落尽。
汉水两岸褪去漫天雪白,江面豁然清朗,满目春意沉敛温润。
江上舟楫络绎不绝,比初春之时更盛数倍。
运粮漕船、载帛商船、输铁兵船首尾相接,片片白帆逐浪而行,远观如云絮浮空,连绵不绝。
沿岸码头人声鼎沸,卸货号子此起彼伏,从拂晓直至日暮,不曾断绝。
南北商贾齐聚襄阳,蜀锦成捆下船,襄阳精铁装箱东去,往来贸易日夜不息。
荆襄富庶之态,尽汇于汉水一江之中。
大将军府后院签押房,木窗半敞,暖风穿堂而入。
裹挟着汉江湿润的水汽,轻轻拂动案上堆叠的文书,纸页边角微微翻卷。
李璟端坐案前,神色沉静,面前平铺两份千里递来的紧要文书。
左首一纸,是荆襄诸郡守呈上的春耕农事简报。
右首一封,是关羽从辽东襄平传回的绝密军报。
他先细读荆襄诸郡农事奏报,字句平实,条理清晰,尽数罗列田亩开垦、粮种分发、流民安置诸事。
待通篇阅毕,他轻轻将文书归置左侧案角,整齐叠放。
继而取过辽东密报,逐字斟酌,细细品读,不敢疏漏分毫。
良久,李璟放下密报,抬手端起案边青瓷茶盏。
盏中茶汤微凉,入口清苦,细细回味却有绵长甘润,恰如当下稳中蓄力的荆襄局势。
下首客座之上,郭嘉斜身静坐,手中把玩一柄新制素面折扇。
折扇开合轻缓,扇动缕缕微风,驱散室内暮春微燥。
经数月休养调理,郭嘉气色愈发温润,面颊褪去往日清瘦,添了几分圆润,病态尽消,神采奕奕。
他见李璟阅报已毕,轻声开口问询。
“少将军,辽东关将军密报,可有异动?”
李璟轻抿茶汤,缓缓道出辽东近况。
“云长叔来信说,辽州全境春耕已然全面铺开,田亩归民,农事有序,无荒田流民之弊。”
“茂山铁场新铸战甲完工,革新锻造工艺,甲身比旧制轻减两成,防护之力丝毫不弱,且不惧箭矢破甲。”
“乌桓蹋顿谨遵军令,日夜督练骑兵,每日两时辰跑马列阵,风雨无阻,战力稳步精进。”
话音微顿,他眸光微沉,道出密报中最关键的隐情。
“只是近日近海地界,生出一桩蹊跷变故。”
郭嘉手中折扇骤然一顿,眸色微凝。
“敢问是何处异动?”
“辽东沓氏、平郭两大沿海口岸,近日常有不明舟船近海游弋。”
李璟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平缓,暗藏思量。
“船只不悬旗号、不靠岸线、昼伏夜出,只在远海徘徊探查,看似无心,实则意在丈量水道、摸排防务。”
“云长叔久经战阵、洞察细微,已然判定,此乃青州孙权部下水师探路之举。”
郭嘉凝神思索片刻,缓缓舒展折扇,眸光通透,看透局势根源。
“孙权割据青徐五郡,蓄船练兵半载有余。”
“《管子》有云,备预不虞,古之善政也。他暗中造船、悄然探海,如今试水近海,已是按捺不住,欲寻出路、谋变局了。”
李璟并未应声附和,起身离座,缓步走向壁上悬挂的天下巨幅舆图。
青州沿海一带,数道朱笔细箭头清晰醒目,自东莱海域直指辽东半岛南岸。
他伫立舆图前,静静凝望良久,眼底思虑沉沉。
片刻后,李璟缓缓转身,道出自身研判。
“孙权此举,未必是图谋荆襄、与我为敌。”
“他的地盘四面受制。北临曹操幽冀重兵,西接豫州曹军防区,西南又被我下邳、广陵二郡锁死陆路。”
“全境唯有东临沧海,无重兵围困。”
“他苦心造船、探查海路,不过是想跳出困局,在辽东外海觅一处立足根基。”
“一旦站稳脚跟,便可北窥幽燕、南顾青徐,进可跨海拓土,退可据海自保,攻守皆有退路。”
郭嘉微微颔首,了然其深远用意。
“如此说来,辽东便是孙权一心想要钉下的后手棋子。”
李璟缓步折返案前落座,神色淡然,胸有丘壑。
“不必拦,亦不必惊。”
“只要孙氏船只不靠近辽东岸线、不登陆滋事,就任其在外海游走探查。”
“他主动替我等丈量海路、试探风浪、摸排边防隐患,于我而言,乃是一件好事。”
“沧海航路,日后我荆襄亦必大举涉足,有人先行试水、探明深浅、摸清风险,何乐而不为?”
郭嘉折扇轻合,眸中赞赏之色愈浓。
“少将军眼光长远,以局外之心观局中之事,借他人之力,成自家之谋。”
“任由孙权在辽东近海扎根,曹操北方防务便要双线设防、首尾牵制。”
“北防海边异动,南御我荆襄雄师,兵力被拆散开,再无余力专一对付南国。”
李璟淡淡一笑,转而问询边军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明叔、文则叔连日递来的请战文书,奉孝看过了?”
郭嘉闻言点头。
“在下已然尽数阅过。”
李璟伸手取过案角两卷帛书,左右分置,一封出自徐晃,一封来自于禁。
两封奏书字迹刚劲沉凝,笔锋凌厉,字里行间都是久守边塞、渴望一战的急切。
徐晃镇守下邳,书中直言“下邳将士枕戈待旦,久守思战,愿请缨前驱,以报知遇之恩”。
于禁驻守广陵,文中坦言“广陵水军操练已成,船阵娴熟、士卒精锐,可堪先锋之任”。
两卷文书并排陈列,如同两柄久藏匣中、按捺不住想要出鞘的利刃。
李璟俯身,再度逐字细读,已是第三遍品读二人奏书。
室内静谧无声,唯有春风穿窗,轻拂纸页微响。
良久,他抬眸望向郭嘉,轻声发问。
“奉孝,你观乱世将士,为何人人急于建功、急于证明自身?”
郭嘉闻言微怔,略一思忖,从容作答。
“《论语》有言,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世人奔走半生,最怕庸碌无功,寂寂无名。”
“如今帐下诸将各有建树,人人扬名一方。”
“云长叔远镇辽东,震慑东北诸夷;臧霸安定益州,肃清巴蜀叛乱;太史慈镇守江汉,安抚地方百姓;程普、韩当屯守海外,开荒积粮稳固边陲。”
“唯独公明叔、文则叔二人,坐守边境数年,只做固守防御,没有轰轰烈烈的大捷。”
“久守无显绩,心中难免焦灼,急于沙场立功,证明自身价值。”
李璟靠坐椅背,眸光温和,感慨出声。
“世人皆重开拓之功,轻固守之劳,殊不知守成难于进取,磐石胜于锋芒。”
“下邳是徐州门户,扼住南北咽喉;广陵为江淮屏障,锁住大江要道。”
“数年以来,公明叔稳守下邳,文则叔镇固广陵,二人互为犄角。”
“硬生生把曹军铁骑挡在淮北以北,将孙氏势力锁在徐北,使之不得越雷池半步。”
“若无二位叔叔数年如一日的坚壁死守,我荆襄腹地岂能安稳屯田、练兵蓄力?”
“这份屏障山河的功劳,丝毫不输开疆拓土的野战之功。”
郭嘉轻声叹道。
“少将军体恤诸将,只是二位将军身在局中,只看得见旁人赫赫战功,看不清自身的磐石之功。”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心中难免生出闲置无用的疑虑。”
李璟默然起身,移步窗前。
庭院之中,老槐树抽出嫩绿新叶,枝条随风轻摇,生机盎然。
他凝望片刻,眼底思虑落定,沉声传令。
“即刻传命,召公明叔、文则叔二人回襄阳述职。”
“就言春耕落幕,四方防务将作微调,召二人归府,共商秋后边防大局。”
郭嘉起身问道:“少将军是要给二位将军调拨战机?”
李璟轻轻摇头。
“非是调换驻防,只是让他们清楚,幕府之中,有人记得他们数年坚守的劳苦。”
“用人之道,不仅要尽其力,更要安其心。”
三日转瞬即逝。
徐晃自下邳陆路疾驰而来,甲胄上沾满官道尘土,神色沉毅。
于禁自广陵溯江而上,面庞被江风吹得粗粝。
二人在襄阳城外官道偶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拱手,随后并辔入城。
大将军府正堂特设午宴,无其余宾客,只有主上与二将对坐闲谈。
菜式简单,四菜一汤,酒是襄阳本地米酒,醇厚而不烈。
李璟亲自执壶,为二人斟满酒盏,语气诚恳亲近。
“公明叔、文则叔,镇守边陲数年,风霜劳苦。”
徐晃端起酒杯,没有饮下。
“彦之言重,守土御敌,本就是末将分内之责。”
于禁也跟着拱手:“末将亦是如此。”
李璟放下酒壶。
“我心中明白,二位叔叔心中郁结难舒。”
徐晃与于禁相视一默。
片刻之后,徐晃放下酒杯,缓缓吐露心底郁结。
“如今帐下诸位同僚四处开疆,战功累累。”
“唯独末将坐守下邳,年年只做防御,没有出征拓土的机会,久而久之,难免自觉碌碌无为。”
于禁紧跟着开口。
“末将驻守广陵,与下邳互为犄角,边境常年安稳,固然是全境之幸,可末将始终拿不出像样的军功。”
堂内安静下来。
春风吹动堂前帷幔,轻轻飘摆。
李璟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二位叔叔可知,我为何一直把你们安置在下邳、广陵?”
二人齐齐抬首静待下文。
“曹操若要大举南下,只有两条路径。”
“一路自兖州横穿徐北,一路自豫州跨越淮河。”
“你们镇守的两座城池,恰恰卡死了这两条要道。”
“我把李氏基业的咽喉托付给二位,是满心信重,绝非闲置冷落。”
“只要你们一日守住防线,曹操便一日不敢兴大兵南下,孙氏也不敢贸然向南窥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荆襄得以安心蓄力,根基全在二位叔父的死守之上。”
“拓土之功万众瞩目,可镇国磐石,更加千金难求。”
徐晃攥紧酒杯,胸腔起伏,心结松动大半。
于禁低头望着杯中酒,良久才拱手开口。
“末将……豁然醒悟,多谢彦之点拨。”
午宴散去,二将告辞离开。
郭嘉从侧门走入正堂,轻摇折扇。
“一番肺腑之言,直入人心。徐将军步履轻快,于将军心中郁气尽数消解。”
李璟靠在椅背上。
“奉孝,人这一生奔波不休,所求究竟是什么?”
郭嘉略一思索。
“乱世功名皆是浮云,所求不过心安二字。”
李璟缓缓点头。
“将士心安,则军心稳固;百姓心安,则基业长久。”
暮色笼罩襄阳城。
徐晃与于禁在驿馆廊下并肩而立,眺望远方天际。
徐晃开口:“文则,彦之今日这番话,你信几分?”
于禁沉默片刻。
“七分真切,自留三分余地。”
徐晃挑眉:“留三分作何用意?”
“不是猜忌。”于禁缓缓摇头,“主公的信任是恩赏,真正的功名,终究要自己上阵挣来。”
“守住防线是本分,立下战功,才不负这份托付。”
徐晃深以为然。
“说得没错,信重是知遇之恩,功业要亲手博取。”
晚风裹着汉水湿气吹过院落,带着乱世潜藏的躁动。
千里之外,青州临淄。
海浪一遍遍拍打码头,船坞之内锤声不绝。
一艘三百石海船加固完船肋,坚实的龙骨沐浴在月色之下。
孙权站在高地远望船身,没有靠近工坊。
张纮立于身后低声禀报。
“主公,首批三艘大船,五月之前便能下水试航。”
孙权望着月光下的船体轮廓。
“五月……赶得上变局吗?”
“海路一通,青州便不再是夹缝囚笼,进退皆有退路。”
孙权沉默许久。
“全力赶工,务必如期完工。”
海风卷起衣袍,他转身缓步走入城中。
夜半,襄阳大将军府书房依旧灯火长明。
李璟对着天下舆图静坐。
青州地界以朱笔圈定,辽东标注着云长叔,徐州两郡防线画下细密的防御箭头。
三方势力暗流奔涌,表面却一片平静,正是静水深流。
他端详良久,抬手吹灭烛火。
皓月铺满庭院青石板,清冷冷淡。
南国已经蓄势多年,兵甲、粮草、民心一应俱全。
那场南北对决的天时,正伴着春日潮水,一点点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