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537章 静待时机
    建安七年,三月中,襄阳。

    漫漫半月飞絮,终随春风落尽。

    汉水两岸褪去漫天雪白,江面豁然清朗,满目春意沉敛温润。

    江上舟楫络绎不绝,比初春之时更盛数倍。

    运粮漕船、载帛商船、输铁兵船首尾相接,片片白帆逐浪而行,远观如云絮浮空,连绵不绝。

    沿岸码头人声鼎沸,卸货号子此起彼伏,从拂晓直至日暮,不曾断绝。

    南北商贾齐聚襄阳,蜀锦成捆下船,襄阳精铁装箱东去,往来贸易日夜不息。

    荆襄富庶之态,尽汇于汉水一江之中。

    大将军府后院签押房,木窗半敞,暖风穿堂而入。

    裹挟着汉江湿润的水汽,轻轻拂动案上堆叠的文书,纸页边角微微翻卷。

    李璟端坐案前,神色沉静,面前平铺两份千里递来的紧要文书。

    左首一纸,是荆襄诸郡守呈上的春耕农事简报。

    右首一封,是关羽从辽东襄平传回的绝密军报。

    他先细读荆襄诸郡农事奏报,字句平实,条理清晰,尽数罗列田亩开垦、粮种分发、流民安置诸事。

    待通篇阅毕,他轻轻将文书归置左侧案角,整齐叠放。

    继而取过辽东密报,逐字斟酌,细细品读,不敢疏漏分毫。

    良久,李璟放下密报,抬手端起案边青瓷茶盏。

    盏中茶汤微凉,入口清苦,细细回味却有绵长甘润,恰如当下稳中蓄力的荆襄局势。

    下首客座之上,郭嘉斜身静坐,手中把玩一柄新制素面折扇。

    折扇开合轻缓,扇动缕缕微风,驱散室内暮春微燥。

    经数月休养调理,郭嘉气色愈发温润,面颊褪去往日清瘦,添了几分圆润,病态尽消,神采奕奕。

    他见李璟阅报已毕,轻声开口问询。

    “少将军,辽东关将军密报,可有异动?”

    李璟轻抿茶汤,缓缓道出辽东近况。

    “云长叔来信说,辽州全境春耕已然全面铺开,田亩归民,农事有序,无荒田流民之弊。”

    “茂山铁场新铸战甲完工,革新锻造工艺,甲身比旧制轻减两成,防护之力丝毫不弱,且不惧箭矢破甲。”

    “乌桓蹋顿谨遵军令,日夜督练骑兵,每日两时辰跑马列阵,风雨无阻,战力稳步精进。”

    话音微顿,他眸光微沉,道出密报中最关键的隐情。

    “只是近日近海地界,生出一桩蹊跷变故。”

    郭嘉手中折扇骤然一顿,眸色微凝。

    “敢问是何处异动?”

    “辽东沓氏、平郭两大沿海口岸,近日常有不明舟船近海游弋。”

    李璟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平缓,暗藏思量。

    “船只不悬旗号、不靠岸线、昼伏夜出,只在远海徘徊探查,看似无心,实则意在丈量水道、摸排防务。”

    “云长叔久经战阵、洞察细微,已然判定,此乃青州孙权部下水师探路之举。”

    郭嘉凝神思索片刻,缓缓舒展折扇,眸光通透,看透局势根源。

    “孙权割据青徐五郡,蓄船练兵半载有余。”

    “《管子》有云,备预不虞,古之善政也。他暗中造船、悄然探海,如今试水近海,已是按捺不住,欲寻出路、谋变局了。”

    李璟并未应声附和,起身离座,缓步走向壁上悬挂的天下巨幅舆图。

    青州沿海一带,数道朱笔细箭头清晰醒目,自东莱海域直指辽东半岛南岸。

    他伫立舆图前,静静凝望良久,眼底思虑沉沉。

    片刻后,李璟缓缓转身,道出自身研判。

    “孙权此举,未必是图谋荆襄、与我为敌。”

    “他的地盘四面受制。北临曹操幽冀重兵,西接豫州曹军防区,西南又被我下邳、广陵二郡锁死陆路。”

    “全境唯有东临沧海,无重兵围困。”

    “他苦心造船、探查海路,不过是想跳出困局,在辽东外海觅一处立足根基。”

    “一旦站稳脚跟,便可北窥幽燕、南顾青徐,进可跨海拓土,退可据海自保,攻守皆有退路。”

    郭嘉微微颔首,了然其深远用意。

    “如此说来,辽东便是孙权一心想要钉下的后手棋子。”

    李璟缓步折返案前落座,神色淡然,胸有丘壑。

    “不必拦,亦不必惊。”

    “只要孙氏船只不靠近辽东岸线、不登陆滋事,就任其在外海游走探查。”

    “他主动替我等丈量海路、试探风浪、摸排边防隐患,于我而言,乃是一件好事。”

    “沧海航路,日后我荆襄亦必大举涉足,有人先行试水、探明深浅、摸清风险,何乐而不为?”

    郭嘉折扇轻合,眸中赞赏之色愈浓。

    “少将军眼光长远,以局外之心观局中之事,借他人之力,成自家之谋。”

    “任由孙权在辽东近海扎根,曹操北方防务便要双线设防、首尾牵制。”

    “北防海边异动,南御我荆襄雄师,兵力被拆散开,再无余力专一对付南国。”

    李璟淡淡一笑,转而问询边军动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明叔、文则叔连日递来的请战文书,奉孝看过了?”

    郭嘉闻言点头。

    “在下已然尽数阅过。”

    李璟伸手取过案角两卷帛书,左右分置,一封出自徐晃,一封来自于禁。

    两封奏书字迹刚劲沉凝,笔锋凌厉,字里行间都是久守边塞、渴望一战的急切。

    徐晃镇守下邳,书中直言“下邳将士枕戈待旦,久守思战,愿请缨前驱,以报知遇之恩”。

    于禁驻守广陵,文中坦言“广陵水军操练已成,船阵娴熟、士卒精锐,可堪先锋之任”。

    两卷文书并排陈列,如同两柄久藏匣中、按捺不住想要出鞘的利刃。

    李璟俯身,再度逐字细读,已是第三遍品读二人奏书。

    室内静谧无声,唯有春风穿窗,轻拂纸页微响。

    良久,他抬眸望向郭嘉,轻声发问。

    “奉孝,你观乱世将士,为何人人急于建功、急于证明自身?”

    郭嘉闻言微怔,略一思忖,从容作答。

    “《论语》有言,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世人奔走半生,最怕庸碌无功,寂寂无名。”

    “如今帐下诸将各有建树,人人扬名一方。”

    “云长叔远镇辽东,震慑东北诸夷;臧霸安定益州,肃清巴蜀叛乱;太史慈镇守江汉,安抚地方百姓;程普、韩当屯守海外,开荒积粮稳固边陲。”

    “唯独公明叔、文则叔二人,坐守边境数年,只做固守防御,没有轰轰烈烈的大捷。”

    “久守无显绩,心中难免焦灼,急于沙场立功,证明自身价值。”

    李璟靠坐椅背,眸光温和,感慨出声。

    “世人皆重开拓之功,轻固守之劳,殊不知守成难于进取,磐石胜于锋芒。”

    “下邳是徐州门户,扼住南北咽喉;广陵为江淮屏障,锁住大江要道。”

    “数年以来,公明叔稳守下邳,文则叔镇固广陵,二人互为犄角。”

    “硬生生把曹军铁骑挡在淮北以北,将孙氏势力锁在徐北,使之不得越雷池半步。”

    “若无二位叔叔数年如一日的坚壁死守,我荆襄腹地岂能安稳屯田、练兵蓄力?”

    “这份屏障山河的功劳,丝毫不输开疆拓土的野战之功。”

    郭嘉轻声叹道。

    “少将军体恤诸将,只是二位将军身在局中,只看得见旁人赫赫战功,看不清自身的磐石之功。”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心中难免生出闲置无用的疑虑。”

    李璟默然起身,移步窗前。

    庭院之中,老槐树抽出嫩绿新叶,枝条随风轻摇,生机盎然。

    他凝望片刻,眼底思虑落定,沉声传令。

    “即刻传命,召公明叔、文则叔二人回襄阳述职。”

    “就言春耕落幕,四方防务将作微调,召二人归府,共商秋后边防大局。”

    郭嘉起身问道:“少将军是要给二位将军调拨战机?”

    李璟轻轻摇头。

    “非是调换驻防,只是让他们清楚,幕府之中,有人记得他们数年坚守的劳苦。”

    “用人之道,不仅要尽其力,更要安其心。”

    三日转瞬即逝。

    徐晃自下邳陆路疾驰而来,甲胄上沾满官道尘土,神色沉毅。

    于禁自广陵溯江而上,面庞被江风吹得粗粝。

    二人在襄阳城外官道偶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拱手,随后并辔入城。

    大将军府正堂特设午宴,无其余宾客,只有主上与二将对坐闲谈。

    菜式简单,四菜一汤,酒是襄阳本地米酒,醇厚而不烈。

    李璟亲自执壶,为二人斟满酒盏,语气诚恳亲近。

    “公明叔、文则叔,镇守边陲数年,风霜劳苦。”

    徐晃端起酒杯,没有饮下。

    “彦之言重,守土御敌,本就是末将分内之责。”

    于禁也跟着拱手:“末将亦是如此。”

    李璟放下酒壶。

    “我心中明白,二位叔叔心中郁结难舒。”

    徐晃与于禁相视一默。

    片刻之后,徐晃放下酒杯,缓缓吐露心底郁结。

    “如今帐下诸位同僚四处开疆,战功累累。”

    “唯独末将坐守下邳,年年只做防御,没有出征拓土的机会,久而久之,难免自觉碌碌无为。”

    于禁紧跟着开口。

    “末将驻守广陵,与下邳互为犄角,边境常年安稳,固然是全境之幸,可末将始终拿不出像样的军功。”

    堂内安静下来。

    春风吹动堂前帷幔,轻轻飘摆。

    李璟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二位叔叔可知,我为何一直把你们安置在下邳、广陵?”

    二人齐齐抬首静待下文。

    “曹操若要大举南下,只有两条路径。”

    “一路自兖州横穿徐北,一路自豫州跨越淮河。”

    “你们镇守的两座城池,恰恰卡死了这两条要道。”

    “我把李氏基业的咽喉托付给二位,是满心信重,绝非闲置冷落。”

    “只要你们一日守住防线,曹操便一日不敢兴大兵南下,孙氏也不敢贸然向南窥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荆襄得以安心蓄力,根基全在二位叔父的死守之上。”

    “拓土之功万众瞩目,可镇国磐石,更加千金难求。”

    徐晃攥紧酒杯,胸腔起伏,心结松动大半。

    于禁低头望着杯中酒,良久才拱手开口。

    “末将……豁然醒悟,多谢彦之点拨。”

    午宴散去,二将告辞离开。

    郭嘉从侧门走入正堂,轻摇折扇。

    “一番肺腑之言,直入人心。徐将军步履轻快,于将军心中郁气尽数消解。”

    李璟靠在椅背上。

    “奉孝,人这一生奔波不休,所求究竟是什么?”

    郭嘉略一思索。

    “乱世功名皆是浮云,所求不过心安二字。”

    李璟缓缓点头。

    “将士心安,则军心稳固;百姓心安,则基业长久。”

    暮色笼罩襄阳城。

    徐晃与于禁在驿馆廊下并肩而立,眺望远方天际。

    徐晃开口:“文则,彦之今日这番话,你信几分?”

    于禁沉默片刻。

    “七分真切,自留三分余地。”

    徐晃挑眉:“留三分作何用意?”

    “不是猜忌。”于禁缓缓摇头,“主公的信任是恩赏,真正的功名,终究要自己上阵挣来。”

    “守住防线是本分,立下战功,才不负这份托付。”

    徐晃深以为然。

    “说得没错,信重是知遇之恩,功业要亲手博取。”

    晚风裹着汉水湿气吹过院落,带着乱世潜藏的躁动。

    千里之外,青州临淄。

    海浪一遍遍拍打码头,船坞之内锤声不绝。

    一艘三百石海船加固完船肋,坚实的龙骨沐浴在月色之下。

    孙权站在高地远望船身,没有靠近工坊。

    张纮立于身后低声禀报。

    “主公,首批三艘大船,五月之前便能下水试航。”

    孙权望着月光下的船体轮廓。

    “五月……赶得上变局吗?”

    “海路一通,青州便不再是夹缝囚笼,进退皆有退路。”

    孙权沉默许久。

    “全力赶工,务必如期完工。”

    海风卷起衣袍,他转身缓步走入城中。

    夜半,襄阳大将军府书房依旧灯火长明。

    李璟对着天下舆图静坐。

    青州地界以朱笔圈定,辽东标注着云长叔,徐州两郡防线画下细密的防御箭头。

    三方势力暗流奔涌,表面却一片平静,正是静水深流。

    他端详良久,抬手吹灭烛火。

    皓月铺满庭院青石板,清冷冷淡。

    南国已经蓄势多年,兵甲、粮草、民心一应俱全。

    那场南北对决的天时,正伴着春日潮水,一点点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