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正月廿八,许都。
雪停了,风却更硬。宫墙上的积雪被吹下来,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像撒了一层盐。
曹操的车驾从南门入城时,天已近午。他没有坐车,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绛红战袍,腰间悬着倚天剑。身后是五千精骑,马蹄踏过御道,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冰渣。队伍拉得很长,前军已到宫门,后军还在南门,旌旗遮天蔽日。
街巷空无一人。百姓关门闭户,商户下了门板,连狗都不叫。只有风卷着残雪,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曹丕策马跟在父亲身后,看着这条曾经车水马龙的御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太学紧闭,讲堂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孔融被杀后,学生们散了,那几个老儒也被程昱一一叫去问话,至今未归。太学门前的石阶上,雪积了半尺厚,没有一个脚印。
“子桓。”
曹操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父亲?”
“你知道许都为什么这么安静吗?”
曹丕想了想,斟酌着道:“董承伏诛,余党未清。朝臣们心中惶恐,百姓也在观望。”
曹操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策马走在前面,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
宫门前,太常赵温率百官跪迎。老头儿七十多了,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发紫,却不敢动弹。曹操勒住马,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翻身下马。
“诸公请起。天寒地冻,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怕。
赵温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捧着笏板,声音发飘:“丞相,陛下已在殿中等候。”
曹操点了点头,大步往宫里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身后,五千精骑就地驻扎,将宫城围得水泄不通。
大殿里烧着炭火,却暖不透那股子冷。
刘协坐在御座上,一身玄色龙袍,头上戴着通天冠,冠上的玉旒垂在眼前,微微晃动。他今年二十一岁,面容清秀,可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只剩下一种木然的、空洞的平静。
曹操进殿时,没有跪拜,只是拱手:“陛下,臣来迟了。朝中有奸佞作乱,臣已尽数诛除,特来禀报。”
刘协的目光从玉旒后面透出来,落在曹操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侍立的几个内侍都开始发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丞相辛苦了。董承等人,朕也早有察觉。丞相处置得当,朕无异议。”
曹操直起身,目光直视刘协。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比任何斥骂都让人窒息。
“陛下,臣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刘协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握住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丞相请讲。”
曹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赵温接过来,小步快跑地呈到御案上。刘协展开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嘴唇也开始发抖。
帛书上的字不多——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刘协放下帛书,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他没有落泪。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被董卓吓哭的孩子了。他学会了忍,学会了装,学会了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把自己藏起来。
“准。”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曹操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当天下午,诏书便发了出来。曹操在许都只待了两日,见了几个朝臣,处置了几桩积案,又去了太学一趟。太学空荡荡的,讲堂里的蒲团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了很久。
曹丕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父亲,太学要不要重新开课?”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子桓,你说,孔融在太学讲了这些年,讲出了什么?”
曹丕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曹操没有等他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三日后,曹操返回邺城。临行前,他将许都的防务交给曹仁,又将留守司的政务交给程昱。他对程昱说了一句:“许都的事,不要出乱子。”程昱躬身应诺。
邺城,丞相府。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灯烛通明。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手札。那是细作从襄阳抄回来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李璟在南方推行的三司使制度。他看完了,递给程昱。
“你们看看。”
程昱接过去,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段都反复斟酌。看完后,他递给荀彧,荀彧看完递给贾诩,贾诩看完递给曹丕。最后,手札又回到曹操案上。
“都看完了。说说吧。”
程昱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不带感情:“明公,李璟在南方设三司,都指挥使掌军,布政使掌民,按察使掌法。三司互不统属,各司其职。战时设总督统一调度,战后总督之职撤销。地方官吏轮换,不得久任。此制之妙,在于分权制衡。地方官想割据,没有兵权;想贪墨,有人盯着;想久任,轮换到了就得走。臣以为,此法可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荀彧捋着胡须,接口道:“仲德说得有理。只是明公,三司之设,牵涉甚广。汉室旧制,州牧刺史掌一州军政,已沿用数百年。骤然改制,朝臣恐有非议。况且,各州的情况不同。冀州是根本,世家盘根错节;幽州是边地,胡汉杂处;凉州新附,人心未定。一刀切,怕会出事。”
贾诩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这时忽然睁开,声音沙哑:“文若所虑极是。然汉室旧制之弊,诸公皆见。州牧掌军政,日久必生割据之心。袁绍、刘表、刘璋,皆前车之鉴。李璟在南方改制,虽冒风险,却为长远之计。明公若要在北方推行,不必急于求成。可先择一州试行,比如冀州。观其成效,再逐步推广。”
曹丕站在末座,一直没说话。这时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孩儿以为,贾先生所言极是。三司之制,关键在于用人。都指挥使须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布政使须是通晓政务的干吏,按察使须是刚正不阿的直臣。这三者缺一不可。若用人不当,再好的制度也是空谈。”
曹操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嗒,嗒,嗒,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节奏。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说,李璟这个年轻人,今年才二十六岁。他是怎么想出这套制度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敢接话。
荀彧想了想,斟酌着道:“明公,李璟此人,不可常理度之。他在南方做的事,摊丁入亩,清丈田亩,开科取士,设三司,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像一个在官场浸润了数十年的老吏。臣怀疑,他背后有高人指点。蔡邕、王朗、华歆,皆是海内名士,阅历丰富。这些制度,未必是李璟一人之功。”
曹操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文若,你是说,李璟的成就,是靠蔡邕、王朗这些人?蔡邕修史,王朗着书,华歆讲学,哪个不是在书斋里待了一辈子的人?让他们出主意可以,让他们设计一整套治国制度?怕是没这个本事。这套制度,是李璟自己想的。也只有他这种人,才敢这么想,才敢这么做。孤在他这个年纪,还在洛阳当典军校尉,整天琢磨着怎么讨好何进,怎么在宦官和外戚之间周旋。他呢?已经在经营半个天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生子当如李彦之。这句话,孤说过不止一次。每次说,心里都不服。可每次看到他在南方做的事,孤又不得不服。”
戏志才忽然睁开眼,声音沙哑:“明公,李璟虽强,北方已在明公手中。河北、关中、凉州,尽归明公。李璟在南方,地盘虽广,底蕴不如北方。三司之制,明公可学,且可学得比李璟更好。他有的,明公可以有。他没有的,明公也有。”
曹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是温的,入喉却烈。
“传令。三司之制,先在冀州试行。各郡的布政使、按察使,从邺城选人,不得用本地士族。都指挥使,从军中选将,轮换驻防。一年之后,孤要看成效。”
众人齐声应诺。
青州,临淄。
孙权坐在府中,面前摊着许都送来的密报,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张纮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正在细看。密报写得很长,将许都血案的前因后果、董承等人的死状、曹操入朝的细节,一一写明。
孙权看完了,放下帛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董承死了,孔融死了。曹操在许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天子成了摆设。子纲先生,你说,曹操下一步会做什么?”
张纮放下密报,沉吟了片刻:“主公,曹操在许都立威,震慑朝臣。下一步,他必然要整合北方。凉州的马腾、韩遂,幽州的边军,冀州的豪强,都要一一收拾。他腾出手来之后,才会南顾。”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临淄城都染白了。
“子纲先生,你说,曹操跟李璟,谁更可怕?”
张纮想了想,缓缓道:“李璟可怕,是因为他年轻,他有耐心。他能在南方蛰伏多年,不急于北上。曹操可怕,是因为他老辣,他够狠。他能在许都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两个人,一个像水,一个像刀。”
孙权转过身,看着张纮,目光中多了几分锐利:“那孤呢?孤像什么?”
张纮微微一笑:“主公像火。水能灭火,刀能断水,可火烧起来,水干了,刀也化了。”
孙权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传令,请曹植来临淄。就说,孤愿与他见一面。”
张纮拱手:“诺。”
曹植来得很快。他从邺城出发,只带了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两日便到了临淄。孙权在府中设宴款待,菜肴不算丰盛,酒却是青州最好的陈酿。两人分宾主落座,推杯换盏,说了几句客套话。酒过三巡,孙权放下酒杯,看着曹植。
“子建兄,许都的事,你听说了吧。”
曹植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听说了。家父处置董承、孔融等人,是为朝廷除害。孙将军若有什么疑问,植可以代为解答。”
孙权摇了摇头:“孤没有疑问。孤只是想问子建兄一句,曹操在北方,李璟在南方,孤在青州,夹在中间。孤该往哪边走?”
堂中安静了片刻。曹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孙将军,昔楚汉相争,韩信持两端,终为汉用。今将军虎踞青州,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海隅。家父常言,孙伯符、孙仲谋,皆当世豪杰。家父愿与将军共分天下,共击李璟。”
孙权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酒是烈的,入喉烧。
“子建兄,曹操要跟孤结盟,孤可以答应。但孤有几个条件。”
曹植放下酒杯:“孙将军请讲。”
孙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青州是孤的地盘,曹操不得干涉。第二,粮草军械,曹操须按约定供应。第三,若李璟北上,曹操须与孤并肩作战,不得令孤独挡一面。若曹操违约,孤随时可以跟李璟结盟。”
曹植看着孙权,沉默了很久。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开出的条件,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留后路。粮草军械要曹操出,仗要一起打,地盘却不能动。一旦曹操翻脸,他转身就能投靠李璟。
“孙将军的条件,植会转告家父。”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敬了曹植一杯。两人饮罢,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信任,只有利益。
窗外,雪还在下。临淄的冬天,比江东冷得多。可孙权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