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十一月。
襄阳的冬日比秣陵更冷些。码头上运粮的船只比前几个月少了许多。
大将军府后院的签押房里。
李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
各州送来的十一月政务简报,堆了满满一案。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从头到尾细读,不时用笔在边上批注几句。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他的酒葫芦搁在案角,这些日子他喝得少了,说是胃寒,大夫让少饮。可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少将军,各州的简报都看完了?”
李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份文书搁在案角。
“看完了。元直把城防加固完了。城墙加高了一丈,护城河挖深了五尺,箭楼新增了十二座。现在的襄阳城可谓是固若金汤,能挡十万精兵。”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李璟拿起另一份,翻了翻:“荆州那边,华公把荆南六郡的田亩清了一遍。查出隐田不少,大多是当地豪强藏的。华公没有急着追缴,先登记造册,等明年开春再说。”
郭嘉放下茶杯,直起身:“华公这是老成之策。昔管子治齐,亦先安民而后求利。荆南的豪强,天高皇帝远,没见过大将军府的刀兵,心里没怕过。华公若是一到任就追缴隐田,他们必反。先稳住,再慢慢收网。这是明白人办明白事。”
李璟点了点头,又拿起益州的简报。张昭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
益州各郡的田亩清册已初步整理完毕,下一步是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只是益州地广人稀,各郡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建议先在南中诸郡试行,再逐步推广。
李璟看完了,放在一边,又拿起扬州的。诸葛玄的简报写得更细,将扬州各郡的秋粮收成、赋税入库、流民安置一一列明。
郭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少将军,当年汉高帝用萧何镇关中,输粮不绝;用韩信战河北,攻必取。如今各州简报纷至,良实之吏、爪牙之士,可谓济济一堂。只是臣有一问——今年各州的政务,少将军以为办得如何?”
李璟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的木纹,想了想。
“襄州办得最好。徐庶在南阳屯田两年,有经验。襄阳城防、政务、粮秣,都理得顺。荆州次之。华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但他会用人的。荆南六郡的太守,都是他亲自选的人。有这些人盯着,出不了大乱子。益州又次之。子布先生刚到任不久,还在熟悉情况。南中诸夷,暂时稳住了,但根子没除。张松在南中,孟获虽然遣子入质,但夷人部落众多,各怀心思。稍有不慎,随时可能反。”
他顿了顿,继续道:“扬州办得最稳。诸葛公在秣陵多年,熟悉政务。今年扬州的秋粮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赋税也收得齐。流民安置了数千户,都分到了田。这些事,办得扎实。”
郭嘉放下茶杯,接口道:“少将军所言极是。襄州办得好,是因为徐庶用的是少将军从舍人府选的人。这些人无根无蒂,只能仰仗少将军,所以办事尽心。荆州办得次之,是因为华公虽德高望重,但他用的班底,大多是荆州本地人。这些人办事固然尽心,可他们心里装的是荆州,未必全是少将军。”
李璟看了他一眼:“奉孝,你想说什么?”
郭嘉直起身,语气放低了些:“昔吴王夫差用伯嚭,越王勾践用文种,皆一时之选。然用人之道,不在其才,在其心。少将军,各州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是少将军亲自选的人。可他们到了任上,自己选班底,自己用人。这些人,少将军认识几个?了解几个?他们是不是真心为大将军府办事,还是各怀心思,谁又能说得清?”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盆里噼啪爆了一声。
李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奉孝,你说得对。昔齐桓公用管仲,不计前嫌,终成霸业。然管仲所用之人,皆桓公之臣乎?不尽然。各州的布政使、按察使,我认识。可他们用的班底,我不认识。这些人,有的是他们旧日的同僚,有的是他们门下的弟子。用这些人,办事当然顺手。可这些人,认的是他们,不是大将军府。”
他放下茶碗,看着郭嘉,“所以,得有一套章程。昔商君治秦,徙木立信,令行禁止。今各州布政使、按察使所用班底,须报大将军府备案。重要职位的人选,须经大将军府批准。不能让他们自己想用谁就用谁。这是规矩。”
郭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少将军,这是嘉拟的章程。各州布政使、按察使任用班底,须报大将军府备案。户曹、兵曹、法曹三曹的主官,须经大将军府批准。其余佐吏,可由布政使、按察使自选,但须报备。每年考核一次,考核不合格的,调离或免职。”
李璟接过竹简,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章程写得很细,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放在案上。“好。就按这个办。发往各州,让他们照办。”
郭嘉拱手道:“诺。”
他起身要走,李璟叫住他。
“奉孝,还有一件事。曹操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郭嘉转过身,走回来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呈给李璟。
“少将军,这是许都的细作送来的。曹操在邺城,最近不太平。”
李璟接过帛书展开。细作的字迹潦草,写得仓促,但内容触目惊心。
许都的天子今年二十岁,成年了,该亲政了。可曹操不放权,天子就只能是个傀儡。朝中的老臣,杨彪、董承、孔融、种辑等人,这些日子频频上书,要求曹操还政于陛下。曹操不理,他们就私下串联。董承是董太后的侄子,又是天子的岳父,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这些日子频繁出入杨彪、孔融等人的府邸。
李璟看完了,放下帛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昔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曹操的日子,不好过。”
郭嘉接口:“是不好过。天子成年了,该亲政了。曹操不放权,就是逆臣。放权,就是自毁根基。这就是挟天子的代价。昔董卓挟天子,身死族灭。今曹操步其后尘,焉能长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少将军,许都那边,咱们的人还在。要不要添把火?”
李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董承、杨彪这些人,成不了事。他们手里没兵,光靠嘴皮子,翻不了天。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曹操越焦头烂额,就越顾不上南方。”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许都的位置,又移到邺城,沉默了片刻。
“奉孝,你说,曹操会怎么处置这些人?”
郭嘉想了想,缓缓开口:“杀。昔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孔子诛之。董承、孔融、杨彪,皆是海内名士,杀一个,天下哗然。可不杀,他们就会一直闹。曹操这个人,不怕杀人。他怕的是杀了之后,收拾不了局面。所以,他会等。等这些人闹得更大,等他们有确凿的谋反证据,再一刀斩尽。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来。”
李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下一份文书。
邺城,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封密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程昱站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密报。
“明公,许都那边,董承又上书了。说天子已成年,当亲政。请明公还政于陛下。”
曹操放下密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热的,他却喝出了一丝凉意。
“董承这是找死。昔韩信请为假王,高祖怒。今董承逼孤还政,其心可诛。”
程昱放下密报,斟酌着开口:“明公,董承是天子的岳父,在朝中威望极高。若杀了他,恐天下人非议。”
曹操放下酒盏,看着程昱:“仲德,昔汉高杀韩信,天下不以为非。何也?韩信有必死之势,高祖有不得不杀之由。今董承串联朝臣,逼孤还政,其势已成。不杀他,孤就是逆臣。”
程昱沉默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昱。窗外飘着细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仲德,传令许都,让董承入邺城述职。他若来,就扣下。他若不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杀无赦。”
程昱拱手道:“诺。”
他转身要走,曹操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孔融最近在干什么?”
程昱转过身,答道:“孔融在许都讲学,门生众多。他这些日子,常在太学与诸生论道,论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话里话外,都在说明公不臣。”
曹操冷笑了一声:“孔融这个人,孤忍了他很久了。传令,让他也来邺城述职。他若不来,跟董承一并处置。”
程昱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曹操一人。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是热的,入喉却涩。他望着舆图上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曹丕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案上。他看了一眼父亲的神色,低声道:“父亲,夜已深,该歇息了。”
曹操抬起头,看着儿子。曹丕今年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曹操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子桓,你读过《战国策》吗?”
曹丕一怔:“读过。”
“那你可知,燕昭王何以能破齐?”
曹丕想了想:“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得乐毅、邹衍、剧辛,遂成霸业。”
曹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只是招贤。燕昭王能用乐毅,是因为他信乐毅。齐人只知有乐毅,不知有燕王。可燕昭王不疑,乐毅方能尽其才。父子之间,也是如此。”
曹丕低着头,没有说话。“孩儿记住了。”
曹操摆了摆手:“去吧。明日还有事。”
曹丕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份密报,眉头紧锁,像是有解不开的结。他轻轻掩上门,转身离去。
许都,太学。
孔融坐在讲台上,面前坐着几十个学生。他今日讲的是《论语·季氏》,讲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诸生,今天子在许都,政令不出宫门。礼乐征伐,自谁出?”
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孔融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继续讲下去。
讲完了课,孔融回到府中。董承已经在等着了。两人进了书房,屏退左右。
董承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文举,曹操让孤入邺城述职。你说,孤去不去?”
孔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看着董承。
“国舅,昔韩信从刘邦入汉中,终成大事。今曹操召国舅入邺,其意何在?国舅心里应该有数。”
董承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文举,你说,孤该怎么办?”
孔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董承。
“国舅,你是天子的岳父。曹操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你。你若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他就有理由杀你。去与不去,都是死。可死法不同。去,是屈死。不去,是殉国。昔比干谏纣而死,孔子称其仁。国舅,你选哪一个?”
董承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文举,孤选殉国。”
孔融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
“国舅,既如此,那就别等了。趁着曹操还没动手,联络朝中忠义之士,联名上书,请天子下诏,讨伐曹操。昔周勃诛诸吕,安刘氏。今国舅若能成事,亦不失为社稷之臣。”
董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文举,你呢?你怎么办?”
孔融微微一笑:“国舅放心,融自有分寸。昔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辍。融虽不才,亦知死生有命。”
董承走了。孔融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许都都染白了。他站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曹孟德,汝虽杀我,能堵天下读书人之口乎?”
青州,临淄。
孙权坐在府中,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的脸色不太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与几年前在江东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从丹阳北上至今,他身边聚拢了一批人。谋士有张纮、是仪、王烈、国渊、管宁、邴原、徐奕、许汜数人。武将有孙翊、孙静、孙韶、孙瑜、孙奂、孙皎等宗族兄弟,外姓则以朱治、吕岱、宗宝三员老将为柱石,朱然、卫旌、徐盛、潘璋四人为都督,谷利、马忠、宋谦、贾华、鲜于丹等为爪牙。兵力虽不过万余,但他不想认输。
他要在青州,打下自己的基业。
“主公,曹植派人来了。”
亲卫进来禀报。孙权放下密报,整了整衣冠。
“让他进来。”
曹植的使者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举止从容。他进门后向孙权深深一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孙将军,这是我家公子的亲笔信。”
孙权接过帛书展开。曹植的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说愿与孙权永结盟好,共击李璟。信末附了一句:“若将军有意,植愿亲至临淄,与将军面商大计。昔楚汉相争,韩信持两端,终为汉用。今将军虎踞青州,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海隅。植愿与将军共分天下。”
孙权看完了,将帛书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家公子,什么时候来?”
使者答道:“公子说,只要将军应允,随时可来。”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使者退下后,孙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摇曳的烛火。他想起了父亲孙坚,想起了兄长孙策。张纮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见孙权独坐,脚步顿了一下。
“主公,夜深了。”
孙权抬起头,看着这位从丹阳就跟着自己的老臣,忽然问了一句:“子纲先生,你说,曹植这个人,可信吗?”
张纮将竹简放在案上,在孙权对面坐下,沉吟了片刻。
“主公,曹植文采风流,名满天下。然其为曹操之子,其言未必可信。昔郑伯克段于鄢,兄弟尚且相残,何况外人?主公与曹植,非亲非故,不过因利而合。利在则合,利尽则散。主公若信他,不如信自己。”
孙权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
“子纲先生,你说得对。因利而合,利尽则散。可眼下,孤除了与他合,还有别的路吗?”
张纮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主公,路是人走出来的。昔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灭吴国。今主公虽困守青州,然青州之地,户口百万,粮草丰足。若能励精图治,休养生息,未必不能成事。何必仰人鼻息?”
孙权放下茶碗,看着张纮,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
“子纲先生,你说得对。孤不该仰人鼻息。孤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窗外,雪还在下。临淄的冬天,比江东冷得多。可孙权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