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秋风,自汉水而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
大将军府正堂。
李肃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凉州送来的密报。他看完之后递给李璟。
李璟接过去,从头到尾细读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密报是潜伏在凉州的细作送来的,字迹潦草,写得仓促,但内容触目惊心。
曹丕在陈仓设宴,马超、韩瑛皆在座。关中十部已有多部遣使联络,马腾虽未正式归顺,态度已软化。
韩遂仍在观望,但其子韩瑛频繁出入曹丕驿馆,显然在谈条件。凉州之局,年内可定。
李璟放下密报,看向父亲。李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那里还标注着马腾、韩遂的旗号,但墨迹已有些褪色。
“彦之,雍凉若定,曹操的后院就稳了。到时候他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咱们。你怎么想?”
李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细细思量着。
“父亲,凉州不能丢。丢了凉州,曹操就能从西面威胁关中,从关中威胁南阳,从南阳威胁襄阳。这是连锁反应。所以凉州必须稳住。马腾、韩遂可以归顺曹操,但绝不能让他们真心归顺。只要他们心存观望,曹操就不敢全力东顾。”
李肃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
“你说得对。可怎么稳住?派人去凉州,跟马腾、韩遂暗中联络?派谁去?去了说什么?曹操的人就在陈仓,咱们的人去了,万一被抓住,就是通敌的铁证。”
堂中安静了片刻。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里拎着酒葫芦,没有喝。
他一直在听,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主公,少将军,嘉以为,派人去凉州,不必秘密去,可以公开去。就以大将军府的名义,派使者去凉州,说是商谈互市之事。马腾、韩遂不是要粮要盐吗?咱们给他就是,江东最不缺的就是细盐。绝对比曹操大方,比曹操痛快。马腾、韩遂是聪明人,谁给的好处多,他们就听谁的。这不是通敌,是做生意。”
李璟转过身,看着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奉孝说得对。咱们就光明正大的去,堂堂正正反而安全。曹操就算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互市之事,本就是各州之间的正常往来。他曹操管不着。至于派谁去——”
他看向坐在末座的张鲁,张鲁曾在汉中经营近十年,对凉州的情况并不陌生,与马腾、韩遂的部下有过往来。
“公祺先生,你在益州时,跟凉州那边打过交道。你觉得,谁去合适?”
张鲁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少将军,鲁以为,可派一人为使者,带几名随从,以商队为掩护,前往凉州。先见马腾,再见韩遂。带的礼物要重,话要说得好听。让他们知道,江东给的条件,比曹操更好。”
李璟点了点头,看向周瑜。周瑜手里把玩着玉珏,一直没有开口,这时缓缓道:“少将军,瑜以为,派使者去凉州,可以。但不能只靠使者。还得有兵。有兵,使者的话才有分量。没兵,说得再好听也是空话。臧霸在益州南部驻军,离凉州不远。可以让臧霸在边境做点动作,比如调兵换防、增筑烽燧,做出西进的态势。马腾、韩遂看见了,就知道江东不只是说说而已。”
鲁肃接口,语气沉稳:“公瑾说得对。有兵,才有底气。兵不一定要打,但不能没有。臧霸那边,可以让他动一动。动静不用太大,大到让马腾、韩遂知道就行。至于使者的人选——”
他看向李璟,目光中带着几分征询,“少将军,肃举荐一人。邓芝,邓伯苗。此人曾在益州待过,熟悉西部地理人情,口才也好。让他去凉州,合适。”
李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让邓芝去。公祺先生,你帮他准备礼物和文书。公瑾,你传令臧霸,让他做点动作,但不要过线,不要真打起来。子敬,你帮邓芝把凉州那边的情况再梳理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三人齐声应诺。
散议后,李璟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后院的学堂。那是他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几间屋子,专门给续儿和几个孩子读书用的。
李续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该请先生了。
李璟便让人收拾了后院最清静的一处院落,粉刷一新,添了案几书册,又让人去请诸葛亮和庞统来商议。
李续今年三岁多了,正是淘气的年纪。此刻他坐在学堂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孝经》,小手指着上面的字,嘴里念念有词。
但他念的不是经文,是自己在编的儿歌,什么“爹爹骑马去打仗,娘亲在家想爹爹”,调子跑得没边。
李璟站在门口,听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他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前院的书房。诸葛亮和庞统已经在等着了,两人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二道。
“少将军。”两人起身行礼。李璟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亲卫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掩上房门。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秋风偶尔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孔明,士元,今日请你们来,是为续儿的事。续儿到了开蒙的年纪,我想请你们做他的先生。”
诸葛亮和庞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李续是李璟的长子,是大将军府的长孙,将来是要继承江东基业。给他选先生,绝不是小事。
诸葛亮率先开口,语气谦逊却不推辞:“少将军抬爱,亮惶恐。只是亮年轻,学问尚浅,恐难当重任。”
庞统也道:“统也是。少将军麾下名士众多,蔡公、王公、华公、伏公、许公,皆是海内大儒。让他们来教续儿,岂不更好?”
李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孔明,士元,你们不必推辞。岳丈年事已高,不宜在操劳了。王公、华公他们也是一样,政务缠身精力不济。续儿还小,更需要的是能陪他长大的先生,不是一板一眼的老学究。你们年轻,有耐心,有见识,教续儿正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况且,续儿不只是要读书,还要懂天下事。你们在交州、荆州、益州都待过,见多识广。教续儿读书,也教他识人、断事、知进退。这些,不是读几本经书就能学会的。”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少将军既然这么说,亮便不推辞了。续公子的事,亮定当尽心竭力。”
庞统也跟着拱手:“统也一样。少将军放心,续公子交给我们,必不辜负。”
李璟点了点头,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了两人一杯。三人饮罢,李璟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续儿正从学堂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蔡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小披风,喊着让他慢点跑。续儿不听,跑得更快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孔明,士元,你们说,续儿将来能接我的班吗?”
诸葛亮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少将军,续公子还小。现在说这些,太早。但亮以为,只要好好教,续公子不会差。少将军在续公子这个年纪,已经在蔡公门下读书了。少将军能有今天,靠的不只是天赋,更是后天的努力和先生的教导。亮与士元,定当竭尽全力教导续公子。”
庞统也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少将军,统倒是担心另一件事。续公子太淘气了,将来怕是要把大将军府的屋顶掀了。”
李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欣慰。
“淘气好。淘气的孩子聪明。续儿像他娘,安静的时候像,闹起来的时候不像。他娘小时候可没这么淘。”
三人站在窗前,看着续儿在院子里疯跑,蔡琰追不上,站在那里喘气,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
李续跑累了,蹲在地上,把纸鸢放在一边,开始捡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捡,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诸葛亮忽然开口:“少将军,亮有一事不明。凉州之事,少将军为何如此看重?凉州虽大,却是苦寒之地,人口稀少,产出有限。与江东隔着千里之遥,就算拿下来,也难守。为何不集中兵力经略青徐,先取中原?”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静。
“孔明,你说得对。凉州是苦寒之地,人口稀少,产出有限。可凉州有一件东西,是其他地方没有的。”
诸葛亮想了想:“战马。”
李璟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的位置。
“凉州出良马。天下战马,以凉州为最。辽东的马虽好,但耐力不足,只适合冲锋,不适合长途奔袭。凉州的马不同。凉州马耐力好,能跑长途,能驮重甲。曹操的骑兵,多半是从凉州买的马。若凉州归了曹操,他的骑兵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马源。到时候,咱们的步兵再强,也挡不住他的铁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所以凉州不能丢。丢了凉州,就丢了马源。丢了马源,就丢了骑兵的优势。没有骑兵,拿什么跟曹操打?步兵对骑兵,十换一都算赢。咱们换不起。”
庞统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少将军说得对。凉州的马,是曹操骑兵的命脉。若能断了他的马源,他的骑兵就成了无源之水,打一匹少一匹。可凉州在曹操手里,他就有源源不断的战马补充。此消彼长,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所以凉州必须抢。抢不到,也要让曹操拿不稳。”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少将军,曹操会看不出凉州的重要性吗?他派曹丕去凉州,就是要把凉州收进囊中。咱们派人去凉州,跟马腾、韩遂联络,能抢得过曹操吗?”
李璟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犹豫。
“抢不过也要抢。不是因为一定能赢,是因为不能不抢。不抢,凉州就是曹操的。抢了,还有一线机会。马腾、韩遂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曹操给的价码,也知道咱们给的价码。两边都谈,两边都要,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咱们要的不是他们真心归顺,是让他们继续观望。只要他们还在观望,曹操就不敢全力东顾。这就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诸葛亮深深一揖:“亮明白了。”
庞统也拱手,眼中多了几分敬重。他从入仕以来见过不少诸侯,也见过不少主公,但像李璟这样看得长远、算得清楚的人,不多。
当夜,李璟在书房独坐。窗外月色如洗,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李续已经睡了,蔡琰在隔壁屋里做针线,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诸葛亮送来的《孝经》批注摊在案上,字迹工整,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每一处都写得极细。
李璟翻了几页,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远处的汉水在月色中泛着暗光,码头上运粮船的号子声早已沉寂,这座古城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千里之外,陈仓。
曹丕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夜月色极好,照得城墙上每一块砖石都清清楚楚。夏侯渊从外面进来,甲胄上沾着夜露,面色沉静。
“公子,刚收到消息。襄阳那边派人去了凉州。说是商谈互市之事,带了不少礼物。带队的是邓芝,邓伯苗。此人曾在益州待过,熟悉西部地理人情,口才也好。看样子,李璟是要跟咱们抢凉州了。”
曹丕转过身,看着夏侯渊,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交错。
“李璟果然不会坐视凉州归顺。他派人来,不意外。意外的是,他派的人来得这么快。看来他对凉州的看重,比我想的还要重。”
夏侯渊皱了皱眉:“公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拦住邓芝?或者先下手为强,逼马腾、韩遂尽快归顺?”
曹丕摇了摇头,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不用拦。拦不住。他派人来,咱们也派人去。他给甜头,咱们给更多的甜头。马腾、韩遂是商人,谁给的多,他们就听谁的。咱们在凉州经营了这么久,优势在我们这边。李璟想插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不过有一件事,夏侯将军要办好。凉州那边,尽快促成马腾、韩遂归顺。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马腾、韩遂的归顺文书。”
夏侯渊抱拳:“诺。”
青州,临淄。
曹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孙权的信。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试探。孙权说,青徐二州归他之后,朝廷不得干涉内政,这是底线,不可退让。若朝廷答应,他愿与曹操共击李璟。若朝廷不答应,他宁可跟李璟结盟。
曹植看完了,放下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却喝出了一丝凉意。
“子叔先生,孙权这是在要挟。”
邯郸淳坐在下首,捋着胡须,语气沉稳:“公子,孙权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朝廷对他的容忍度有多大。若朝廷答应了他的条件,他就会得寸进尺。若朝廷不答应,他就会跟李璟结盟。所以,对孙权,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要让他知道,朝廷的诚意是有限的。过了线,就不谈了。”
曹植点了点头,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先生说得对。那就按先生说的办。回复孙权,就说朝廷可以在青徐驻军,但不多,三五千人足矣。既是保护商路,也是给他面子。他若连这个都不答应,那就不必谈了。”
邯郸淳拱了拱手:“公子英明。”
南中,建宁。
张松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群山。月色很好,照得山峦轮廓分明,远处的夷人寨子在月光中若隐若现。他在这里已经驻了数月,没有打过一仗,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子乔先生,孟获遣使来了。”亲卫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帛书。
张松接过帛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了。孟获在信中说,愿意归顺朝廷,但要求朝廷不干涉夷人内部事务,不派驻军,不收重税。张松看完了,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
“告诉孟获,他的条件,朝廷可以答应。但朝廷也有一个条件。他的子弟要入朝为质。这是规矩,不能破。入朝为质,不是当人质,是读书。读圣贤书,学做人的道理。将来学成了,回去治理南中,比现在强百倍。”
亲卫领命去了。张松转过身,望着南方的群山。月色很好,山峦如黛,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