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上出现帆影的时候,了望台上的哨兵第一个喊了出来。
那是午后的光景,日头偏西,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管承的船队从西南方向来,五艘大船,帆吃得满满的,借着东南风,直直地朝海湾驶来。
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身两侧翻涌,远远望去,像五把利刃划开了大海。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的了望台上,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
他认出了管承的旗舰——那艘楼船比其他的都高出一截,桅杆上挂着一面绛红色的将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开寨门。”关羽说了一声,转身下了了望台。
程普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云长,管承这一趟,怕是带了不少好东西。”
“看了才知道。”
船队驶入海湾,缓缓靠岸。管承站在船头,朝岸上的士卒挥了挥手。
水手们抛下缆绳,岸上的士卒接住,拴在木桩上。
船板搭好,管承第一个走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关羽面前,抱拳行礼。
“将军,末将回来了。”
关羽点了点头,“路上顺利?”
“顺风,比去的时候快了三天。”管承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船,“少将军让末将带了许多东西来。粮草够吃半年,攻城器械装了整整一船,还有盐、酒、糖、茶,都是三韩没有的好东西。”
刘晔从后面走上来,听见“盐酒糖茶”四个字,眼睛微微一亮。
他看了关羽一眼,关羽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明白了李璟的用意。
粮草辎重是养兵的,攻城器械是打仗的,盐酒糖茶,则是收买人心的。
不,不只是收买。是施恩。上国对下邦的赏赐。
“卸货。”关羽说了一声。
程普立刻去安排人手。士卒们排成几列,从船上往岸上搬运物资。
一袋一袋的粮食,一箱一箱的军械,一坛一坛的酒,一包一包的盐,码放在滩涂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士卒们干得热火朝天,有人扛着粮袋,有人抬着酒坛,有人推着独轮车,来回穿梭。
管承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双手呈给关羽,“将军,少将军的亲笔信。”
关羽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帛书上的字不多。李璟在信中说,三韩之地虽偏远,却是经略辽东的根基。务必稳住,不可有失。
所需物资,陆续供应。若能立足三韩,日后攻略辽东,便有了跳板。末尾加了一句——“云长公放手去做便是,后方有我。”
关羽看完,把帛书折好,收入怀中。
刘晔在旁边问,“将军,少将军怎么说?”
“让咱们放手去做。”关羽的声音很平,可刘晔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股子兴奋。
程普从滩涂上走过来,满头大汗,可脸上带着笑,“云长,你猜少将军给咱们送了多少粮?”
“多少?”
“够吃半年的。”程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有五百副铠甲,五百把环首刀,五百支长矛。攻城器械也送了不少,投石车、云梯、撞车,装了整整一船。”
韩当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坛酒,拍开泥封,闻了闻,又递给程普,“德谋,你闻闻。这是秣陵的好酒,比三韩那些酸浊酒强了百倍。”
程普接过去闻了闻,“好东西。可惜给那些蛮夷喝,糟蹋了。”
关羽看了他们一眼,“给蛮夷喝,是为了让他们听话。好钢用在刀刃上,好酒用在收买人心上。”
韩当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管承在旁边接了一句,“将军,少将军还说了,三韩的事,只许成,不许败。要什么给什么,不用省。”
关羽点了点头。他站在滩涂上,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卒,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船影。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也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干劲。
次日清晨,刘晔的名单拟好了。
他把竹简呈给关羽,关羽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名单上列了十五个部落,按照势力大小、远近亲疏,分了三个等级。
第一等是近处的小部落,给盐给茶,拉拢安抚。
第二等是远处的中等部落,给盐给酒,示以恩威。
第三等是那些跟檀君有姻亲关系的大部落,暂时不给,先晾着,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关羽看完,把竹简递还给刘晔,“就按这个办。使者派出去,东西带足。告诉他们,汉军在此,不是来抢地盘的。愿意归附的,这是赏赐。不愿意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营寨门口那根木杆。檀君的头颅还在上面挂着,风吹日晒,已经干瘪发黑,可形状还在。
“檀君就是下场。”
刘晔应了,转身去安排使者。
第一批使者出发的时候,天刚亮。五个人,骑着马,驮着盐和酒,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北、往东、往西,消失在晨雾中。
关羽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些使者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程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云长,那些蛮夷见了盐和酒,怕是连爹娘都不认了。”
“认不认爹娘,是他们的事。认不认汉军,是咱们的事。”关羽转过身,“今日骑兵拉练了没有?”
“正要跟你说。士卒们歇了半个月,腿脚都硬实了。有几个队率来请战,说想找几个不开眼的部落练练手。”
关羽沉吟了一下,“不急。先把那些愿意归附的稳住,再收拾不服的。一个一个来,跑不了。”
程普点了点头,“那我先带骑兵出去跑一圈,让那些蛮夷看看,什么叫大汉威仪。”
“去吧。”
程普转身去了。
五日后,第一个部落的渠帅来了。
来的人叫牟罗,是北边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手下只有三百来户。他带着两个随从,骑着马,驮着几张兽皮,到了汉军营寨门口。远远地看见那根木杆上挂着的人头,牟罗的腿就软了。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发抖。
哨兵进去通报,关羽没有出来,让刘晔去见他。
刘晔走到营寨门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牟罗。这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皮甲上全是裂纹,好几处用麻绳缝着。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巾,脸上涂着朱红色的颜料,看着不伦不类。
“起来回话。”刘晔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牟罗抬起头,看见刘晔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站在那里,气度不凡。他赶紧站起来,弯腰低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牟罗,拜见将军。”
刘晔纠正了他,“我不是将军。将军在里面。你先告诉我,你来做什么?”
牟罗说,“听说汉军给盐给酒,牟罗想来……想来领一些。”
刘晔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吏员说了几句什么。吏员进去,不一会儿,搬出一袋盐和一坛酒,放在牟罗面前。
牟罗的眼睛亮了。他跪下来,连连磕头。
刘晔说,“这是将军赐你的。回去告诉你的族人,汉军在此,不抢粮,不杀人,不占田。你们安分守己,汉军不会动你们。若有人来犯,汉军会替你们挡着。”
牟罗又磕了几个头,抱着盐和酒,带着随从,跌跌撞撞地走了。
程普从旁边走过来,看着牟罗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袋盐一坛酒就跪成这样,真是蛮夷。”
刘晔说,“德谋公,这种人越多越好。他们跪了,别人就跟着跪。跪的人多了,就站不起来了。”
牟罗走后,陆续又有几个部落的渠帅来了。有的带兽皮,有的带粮食,有的带奴隶,都是来换盐换酒换茶的。刘晔按照名单上的等级,一一接待。
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给。来的渠帅们,有的满意而归,有的空手而回。空手而回的,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走了。
这一日,刘晔接见了一个特殊的来客。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汉人的短褐,头发梳成汉人的样式,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他跪在刘晔面前,自称叫王成,是乐浪郡人,五年前因避战乱,逃到三韩,在一个叫朴氏的部落里落了脚,做了朴氏渠帅的文书。
刘晔一听他是汉人,态度立刻不同了。他亲自扶起王成,让吏员搬来案几,请他坐下。
“王先生在三韩住了五年,可知道附近还有多少汉人?”
王成说,“不少。乐浪、辽东逃难过来的,少说也有几千人。散在各部落里,有的种地,有的打铁,有的给人当账房。日子都不好过。”
刘晔沉吟了一下,“将军有令,汉人在此,便是吾民。你回去之后,把那些汉人的名字、住处、做什么营生,都记下来。过几日,将军会派人去接他们。愿意来汉军营寨的,给粮给衣,安排差事。不愿意来的,也不强求,但将军的话要带到——汉军来了,他们不用再仰人鼻息。”
王成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
刘晔又让人拿了一匹布、一袋盐、一坛酒,放在王成面前,“这是将军赐你的。你回去之后,替将军传话。那些汉人,只要愿意来,将军都收留。”
王成抱着布和盐,千恩万谢地走了。
程普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了这一幕,“子扬,那人是谁?”
“汉人。从乐浪逃过来的。”刘晔说,“将军说了,汉人在此,便是吾民。晔打算把这些汉人都收拢过来,一来可以充实营寨,二来可以让他们帮着治理那些归附的部落。汉人管蛮夷,比咱们自己管省事。”
程普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那些蛮夷见了汉人就怕,让汉人去管他们,比咱们拿着刀去管还管用。”
半个月后,方圆百里之内的部落,大半都派了人来。
有的渠帅亲自来,有的派儿子来,有的派使者来。汉军营寨门口,每天都有马匹和行人进出,热闹得像集市。
关羽没有亲自见那些人。他把这些事都交给了刘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晔是军师,也是说客,最擅长跟人打交道。程普和韩当负责练兵,管承负责水路运输,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这一日傍晚,刘晔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册子,进了中军帐。
“将军,晔把各部落的情况整理了一下。方圆百里之内,共有二十三个部落,其中十五个已经归附,五个在观望,三个跟檀君有姻亲关系,暂时没有动静。另外,收拢了流落三韩的汉人一百七十余人,其中青壮六十余人,已编入辅兵营。”
关羽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册子上写着每个部落的位置、人口、兵力,以及渠帅的姓名、性格、喜好。写得很细,连哪个渠帅好酒、哪个渠帅贪财都标了出来。
“那三个跟檀君有姻亲关系的,”关羽指着册子上的几个名字,“他们不来,怎么办?”
刘晔说,“晔以为,不急。他们不来,是因为还没想明白。等他们想明白了,自然会来。若是始终不来……”
“那就我们过去。”关羽替他说了。
刘晔微微一笑,“将军英明。”
与此同时,目支国,辰王宫中。
箕准坐在王座上,脸色铁青。面前跪着几个斥候,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你说什么?十五个部落降了汉军?”箕准的声音在发抖。
斥候不敢抬头,“是。牟罗降了,乙那降了,阿答降了。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乞宗虽然没有降,可也没有派兵去抵抗。他的寨子关着门,谁也不见。”
箕准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王冠歪了,也没心思扶。檀君死了,八千大军一败涂地。现在各部纷纷归附汉军,他这个辰王,还能当几天?
“召诸部渠帅来议事。”箕准说。
旁边的臣子低声提醒,“大王,诸部渠帅……大半已经去了汉军营寨。”
箕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殿外,风穿过木栅栏,吹得苏涂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像丧钟。
汉军营寨里,士卒们围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一个队率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大腿说,“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敌人都没有。檀君那八千人,一冲就散,跟赶鸭子似的。什么时候能打辽东?公孙度的人,总该有点骨头吧?”
旁边的人接话,“急什么?将军说了,先稳住三韩。等站稳了,自然有硬仗打。”
“我就怕等站稳了,公孙度已经老死了。”
众人都笑了。
程普从旁边走过,听见了这些话,停下来,看了那个队率一眼,“你急什么?公孙度跑不了。你先把刀磨快了再说。”
队率站起来,拍着胸脯,“将军放心,末将的刀快得很!”
程普哼了一声,走了。
他走到中军帐前,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关羽正在看刘晔刚送来的册子,头也没抬。
“云长,士卒们求战心切。那几个观望的部落,要不要先拿一个开刀?”
关羽放下册子,想了想,“让义公去。带一千人,选那个最硬的打。打完了,把人头挂到营寨门口。剩下的,不用咱们催,自己就会来。”
程普笑了,“我就等你这句话。”
他转身出去找韩当。
帐外,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士卒们的歌声,粗犷,嘹亮,在三韩的夜空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