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县衙的签押房里,灯一直亮到三更。
李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郭嘉从汉中送来的第二封密信,右边是徐庶刚递上的《屯田军户三月考成》,中间是程普拟好的《南阳襄阳驻防换调整方略》。
自从打下南阳,乱七八糟的事就没断过,李璟都已经开始琢磨不行再从秣陵调一些人过来,陈宫徐庶用起来还是不方便。
之后他把郭嘉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长,比上一封详细得多。郭嘉用了一整天,把张鲁的心思掰开揉碎了写出来。张鲁愿意归附,但有三件事放不下:一是汉中百姓,二是五斗米教,三是自己的身后事。
郭嘉在信里说:“张鲁尝言,信道之人,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无愧于天地。彼在汉中十年,保境安民,教化百姓,所虑者唯此三事。允之,则汉中可定;不允,则彼必自守。此人信道甚笃,非虚言可动。然彼信道,亦信道义。只要少将军以诚待之,彼必以诚报之。”
信的末尾,郭嘉加了一句:“嘉观张鲁之意,归附之后,愿交兵权,愿输粮赋,愿遣子入质。唯愿留汉中,继续传道。此事可行,请少将军速决。”
李璟放下信,靠进椅背。
张鲁愿意交兵权,愿意输粮赋,愿意遣子入质。这是归附的诚意,他信。但张鲁想留在汉中,继续传道,这事得想清楚。
五斗米教。
太平道的教训,过去不到二十年。张角兄弟借传教起事,天下大乱,死伤百万。从那以后,各路诸侯对道门的戒心,比什么都重。曹操麾下严禁任何教派活动,袁绍的地盘里也不许传教,刘表更是直接驱逐过方士。
允还是不允?
他想起前世的史书。张鲁投降曹操之后,被封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万户。五斗米教没有被禁,但被严格限制在汉中一隅,不许外传。
张鲁死后,他的子女都嫁给了曹操的子弟,教派慢慢融入士族,最后变成了天师道,流传千年。
这是一个可行的路子。
他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信写得不长。
他告诉郭嘉,张鲁的三件事,都可以答应。
汉中百姓,按江东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但可以宽限三年,让百姓慢慢适应。
五斗米教,可以传,但有条件:只传教义,不传符水;只教人向善,不聚众起事;只在汉中传,不出汉中一步。违反任何一条,官府立即取缔。
张鲁本人,归附之后封侯,食邑两千户,可留汉中传道,但兵权、政权必须交出。
写完这封,他又写了一封给程普。
信里他告诉程普,汉中归附在即,需要准备一支兵马,随时准备入汉中换防。
人选要稳妥,不能惹事。他建议让徐荣去,带五千人,从南阳出发,走武关道,经上庸入汉中。徐荣稳重,不贪功,不惹事,最适合做这种事。
写完两封信,他封好,叫来亲卫,连夜送出。
天亮的时候,陈宫来了。
李璟正在用早膳,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看见陈宫进来,他放下筷子。
“公台先生,这么早?”
陈宫一揖到底。
“少将军,宫有事禀报。”
李璟点点头,让他坐下。
陈宫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少将军,这是宫拟的《南阳世家安抚方略》。请少将军过目。”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陈宫的字写得极好,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方略写得很细,分三部分:一是如何对待韩、张、李三家,二是如何对待其他中小世家,三是如何对待普通百姓。
对三家,陈宫的建议是:拉拢一家,打压一家,稳住一家。
拉拢谁?韩家。韩鸿这人圆滑,好说话,容易拉拢。
打压谁?张家。张韬这人最硬气,暗中和河北有联系,必须敲打。
稳住谁?李家。李通这人观望,不表态,先稳住,看风向。
对其他中小世家,陈宫的建议是:一律按新政办,不偏不倚。谁老实纳粮,谁就平安无事。谁敢闹事,谁就吃官司。
对普通百姓,陈宫的建议是:减税一年,让百姓喘口气。南阳刚打完仗,百姓死了那么多,房子烧了那么多,田地荒了那么多。不减税,百姓活不下去。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闹事。
李璟看完,点了点头。
“公台先生,这份方略,写得很好。”
陈宫低着头。
“宫愧不敢当。只是把少将军的意思写出来罢了。”
李璟看着他。
“我的意思?”
陈宫说:“少将军那日在堂上说,要拉拢世家,但也不能惯着他们。宫琢磨了好几天,才琢磨出这个方略。”
李璟笑了。
“公台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陈宫说:“只是尽绵薄之力。”
李璟把方略放下。
“就按这个办。韩家那边,你去谈。告诉韩鸿,明年春耕,官府会拨一批耕牛给他,让他好好种地。张家那边,让程普去敲打。告诉他,暗中和河北联系的事,本将军知道了。这次不追究,下次别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宫抱拳。
“诺。”
他站起来,要走。
李璟叫住他。
“公台先生。”
陈宫回头。
李璟说:“刘备的家眷,明天出发去秣陵。你安排一下,派一队人护送。二位夫人和刘禅,要照顾好。两个小姐,也要照顾好。”
陈宫愣了一下。
“少将军,那两位小姐……”
李璟说:“我答应过,给她们找好人家。到了秣陵,先安置下来。等她们大了,再说。”
陈宫低下头。
“宫明白了。”
他退出去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份方略。
陈宫这个人,心思深,做事细。他知道自己想什么,也能写出来。这种人,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是隐患。
他用好了就行。
中午的时候,程普来了。
“少将军,第一批降卒已经出发了。义公押送,八百人,往汝南方向走。”
李璟点点头。
“路上小心点。到了秣陵,移交王朗安排。”
程普说:“末将已经嘱咐过了。”
李璟看着他。
“程公,还有一件事。”
程普抱拳。
“少将军请讲。”
李璟说:“汉中那边,张鲁要归附了。我需要一支兵马,去换防。你推荐一个人。”
程普想了想。
“徐荣。他稳重,不贪功,不惹事。最适合做这种事。”
李璟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让他准备一下,带五千人,走武关道,经上庸入汉中。到了汉中之后,先接收城池,再接收兵权。告诉张鲁,让他放心,江东不害他。”
程普抱拳。
“末将领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少将军,太史慈那边,还在襄阳跟蔡瑁对峙。要不要让他动一动?”
李璟摇摇头。
“不动。让他守着。等汉中的事定了,再打江陵不迟。”
程普点点头,走了。
傍晚的时候,徐庶从河滩回来了。
他浑身是土,脸上晒得发红,进门就一揖到底。
“少将军,下官有事禀报。”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徐庶说:“是。今天开了两千亩新地,下官去看看。”
李璟点点头。
“辛苦了。坐。”
徐庶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账本。
“少将军,这是这个月的屯田账目。开地一万三千亩,种麦八千亩,种豆五千亩。耕牛使用情况,农具损耗情况,都记在上面。”
李璟接过账本,翻开看。
账记得很细。哪一天开了哪块地,用了多少牛,多少人工,都写得清清楚楚。哪个军户干活勤快,哪个军户偷懒,也都有记录。
他看了一会儿,把账本放下。
“元直,你做得很好。”
徐庶说:“下官尽力。”
李璟看着他。
“元直,你上次说的赎身的事,我想过了。”
徐庶抬起头。
李璟说:“可以办。但有个条件。”
徐庶说:“少将军请讲。”
李璟说:“赎身的人,三年后可以赎。但赎了身,不能留在屯田。要么去别处买地,要么进城做工。军屯的地,是军田,不是私产。”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军的意思是,让军户流动起来?”
李璟点点头。
“对。流动起来,才有活气。死守着,早晚出事。”
徐庶深深一揖。
“少将军英明。”
李璟摆摆手。
“去吧。好好干。”
徐庶退出去了。
晚上,郭嘉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短,只有两句话。
“张鲁已允。汉中可定。下官三日后启程回宛。”
李璟看完信,长长出了一口气。
汉中定了。
接下来,就是江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