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在宛城县衙的签押房里,已经坐了三个时辰。
案上堆着六份文书。左首第一份,是陈宫昨日送来的《南阳世家田亩清册》。
左首第二份,是徐庶三天前送来的《屯田军户章程》。
左首第三份,是程普今早送来的《降卒分批调防方略》。
右首第一份,是邹靖送来的《秋收赋税概算》。
右首第二份,是顾雍从河滩屯田送来的《耕牛交接明细》。
右首第三份,是郭嘉从汉中送来的密信。
六份文书,六件事。每一件都牵扯着钱粮、人心、势力。
他把郭嘉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写得不长,但字里行间都是斟酌。张鲁的态度,郭嘉用八个字形容:“貌恭而心疑,愿附而未决”。
那日在道观的对话,郭嘉写了三页纸,从“宁为宋公奴”说起,一直说到五斗米教能否继续传播。
最后一句是:“张鲁信道甚笃,非虚言可动。允其传教,则汉中可定;不允,则彼必自守。此事宜早决断,迟则生变。”
李璟放下信,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张鲁。
这个人很复杂,前世张鲁在汉中割据,保境安民二十余年。后来投降曹操,被封侯,善终。在那个乱世里,能善终的诸侯,真没几个。
可那是前世。
这辈子,曹操不用纠结了,因为张鲁成了他的问题。
允许传教?太平道的教训还在眼前。黄巾之乱死了多少人,成就了多少人他心里有数。
各路诸侯对道门的戒心,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张角兄弟借传教起事,天下大乱,到现在各州郡还有黄巾余孽在活动。
不允传教?张鲁在汉中二十年,根基深厚。那些百姓信他,那些教众服他,那些官吏是他的人。不允,他就不会降。不降,汉中就是钉子。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陈武。
“少将军,顾雍求见。”
李璟睁开眼睛。
“让他进来。”
顾雍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一揖到底。李璟让他坐下,他侧身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
“元叹,河滩那边怎么样?”
顾雍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少将军,这是耕牛交接的明细。从江东调来的一百头,汝南五十头,沛郡三十头,庐江四十头,共计二百二十头,已全部点清入库。河滩屯田已分拨八十头,其余暂养在宛城西郊的官厩。”
李璟接过竹简,没看,放在案上。
“元直那边,配合得如何?”
顾雍沉吟了一下。
“元直先生做事极细。耕牛入库之前,他已经让人在河滩挖好了牛棚,备足了草料。交接的时候,他亲自带着老农验看,每一头牛的牙口、蹄子、毛色,都登了记。雍在旁看着,挑不出毛病。”
李璟点点头。
“还有呢?”
顾雍知道他问的不是耕牛。
“元直先生跟雍说了一件事。他想让军户三年后可以赎身。”
李璟看着他。
“你怎么看?”
顾雍说:“雍以为,此策可行。军户有盼头,才会安心种地。安心种地,地才能种好。地种好了,收成多了,官府拿的也多。三年之后,有人赎身,新来的军户也有盼头。这是个活水。”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元叹,你觉得徐庶这个人,怎么样?”
顾雍想了想,说:“心思深,做事细,能吃苦。河滩那边,他天天跟那些军户一起下地,亲自教他们怎么翻土,怎么挖沟。那些军户,原本是降卒,心里不服。现在看见他这样,都肯出力。”
李璟说:“还有呢?”
顾雍说:“还有……雍以为,元直先生是个有主见的人。赎身的事,章程里没写,他自己加上去的。加之前,也没请示。”
李璟笑了。
“哈哈哈,元叹,你这是来告状来的呀!”
顾雍低下头。
“雍只是如实禀报。”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月亮,夜色漆黑。远处隐隐约约有灯火,是城里的百姓还没睡。
“元叹,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河滩吗?”
顾雍说:“雍……愚钝。”
李璟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是江东世家,吴郡顾氏的子弟。你做事细致,为人稳重,最重要的是,你是蔡师弟子,你我也算是同门师兄弟,我自然信得过你。”
顾雍低着头,不说话。
李璟继续说:“元直到底是新降的,再有才能,也还是外人。外人办事,得有自己人盯着。这个规矩,你懂吗?”
顾雍说:“雍明白了。”
李璟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他有什么想法,你听着;做什么事,你看着。有拿不准的,回来问我。”
顾雍站起来,深深一揖。
“雍明白了。”
李璟摆摆手。
“去吧。早点歇着。”
顾雍退出去了。李璟又坐回案前,拿起郭嘉那封信。
张鲁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信不长。他告诉郭嘉,可以允诺张鲁,归附之后,汉中军政之权仍由其掌管。
至于五斗米教,可以传,但有条件:只传教义,不传符水;只教人向善,不聚众起事;只在汉中传,不出汉中一步。违反任何一条,官府立即取缔。
写完这封,他又写了一封,给秣陵的王朗。
信里他告诉王朗,张鲁的事已定,汉中的接收要早做准备。
另有一事:那三千七百本地降卒,分到各郡之后,安置在城外屯田,不许入城。各郡太守每月要报一次人数,三年之内,不得让他们自由迁徙。
写完两封信,他封好,叫来亲卫,连夜送出。
他揉了揉眼睛,又拿起陈宫送来的那份《南阳世家田亩清册》。
陈宫做事也细。韩家、张家、李家,三家在南阳有多少地,多少佃户,多少商铺,都列得清清楚楚。
韩家有一万二千亩,张家有八千六百亩,李家有七千三百亩。三家的地,加起来占了宛城周边三成好田。
他想起那天跟韩鸿、张韬、李通三人借牛的事。
一家五十头,一百五十头。借期一年,明年还,给利息。
那三人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先是惊,后是难,最后是咬牙应承。出了门,韩鸿那句话,他自然也知道了。
“一百头变成五十头,这位少将军,好说话?”
好说话?
他冷笑了一声。
他们不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些牛。他要的是让他们开口。只要他们开了口,答应了,往后的事就好办了。
今天借牛,明天借粮,后天借人。借来借去,就绑在一起了。
绑在一起,就别想跑了。
他把清册放下,又拿起程普送来的那份方略。
三千七百本地降卒,分五批,送往江东。第一批八百人,三天后出发。由韩当押送。到了秣陵之后,分往丹阳、吴郡、会稽三地,安置在城外屯田。
程普在方略里加了一句:“这些人离乡远戍,恐生怨怼。宜令各郡善待,勿使饥寒,勿使受欺。待三年屯满,愿留者编入郡兵,愿归者发还南阳。”
李璟看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程普这个老将,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事也稳妥。
他知道这些降卒心里不情愿,所以特意加了这句“善待”。不是为了那些降卒,是为了少生事端。
他把方略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签押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远处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整座宛城都睡了。
他想起郭嘉信里说的那句话。
“张鲁信道甚笃,非虚言可动。允其传教,则汉中可定;不允,则彼必自守。”
信道甚笃。
他忽然笑了。
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人有牵挂有欲望,有放不下的东西,那就能谈。能谈,就能定。
至于以后……
他关上窗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璟刚用完早膳,程普来了。
“少将军,太史慈将军派人送来的战报。”
李璟接过来,展开看。
太史慈的字写得很好,毕竟曾经也是青州东莱郡的奏曹吏,专门负责书写文书上表的。龙飞凤舞,字迹飘逸灵动。
他拿下了襄阳,驻军城内,秋毫无犯。
刘表派蔡瑁领兵来援,被他挡在汉水北岸。蔡瑁不敢渡河,两军对峙。
这是来信问问李璟,下一步怎么办,是守襄阳,还是渡河打江陵?
李璟看完,把战报递给程普。
程普看了一遍,皱起眉。
“少将军,襄阳拿下了,这是好事。可子义问的这个问题,不好答。”
李璟说:“怎么不好答?”
程普说:“打江陵,就得过汉水。过了汉水,就得跟刘表决战。刘表虽然老了,但荆州兵还在。硬打,伤亡不会小。守襄阳,倒是稳妥。可守着守着,刘表缓过气来,说不定就反扑了。”
李璟点点头。
“程公说得对。那你的意思呢?”
程普想了想,说:“末将以为,先守襄阳。等南阳的事定了,粮草凑齐了,再打江陵不迟。”
李璟说:“刘表不会等我们。”
程普说:“那也得等。现在打江陵,两线作战。南阳这边刚打完,粮草紧张,士卒疲惫。硬打,万一输了,襄阳也保不住。”
李璟沉默了一会儿。
“程公,你让人传令子义,守住襄阳,不要渡河。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让他务必稳住,别跟蔡瑁硬拼。”
程普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李璟叫住他。
“程公。”
程普回头。
李璟说:“那三千七百降卒,第一批什么时候出发?”
程普说:“后天。义公押送。”
李璟点点头。
“告诉韩公,路上小心。到了秣陵,交给王朗安排。”
程普说:“末将明白。”
他走了。
李璟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份战报。
襄阳拿下了。南阳也拿下了。荆北三郡,现在有两郡在手里。只差一个江陵。
可江陵,不是那么好打的。
刘表虽然老了,但他手下有蔡瑁、张允、黄祖、黄忠。荆州兵十几万,不是吃素的。
他揉了揉眉心。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