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站在营寨高处,看着远处的棘阳城。
天刚蒙蒙亮,城墙上还点着火把,守军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动。
昨晚城里乱了一夜,喊声、哭声、砸门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逃出来的人说,潘凤的死讯传开后,城里就炸了锅。
郭嘉站在他旁边,抱着酒葫芦,没喝。
“少将军,您这招够损的。”
李璟没回头:“损什么?”
“把潘凤的遗体送进去,比攻城都管用。”郭嘉说,“张飞现在肯定疯了一半,守军也没心思打了。再折腾几天,不用咱们动手,城里自己就乱了。”
李璟摇摇头:“还不够。”
他转身看着那些投石车。
二十架霹雳车一字排开,士卒们正在调试。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石弹,还有一捆捆火箭。
“传令下去,”李璟说,“投石车分三批,轮着砸。白天砸,晚上也砸,别停。不用瞄准,往城里随便扔就行。”
郭嘉愣了一下:“不分昼夜?”
“对。”李璟说,“让他们睡不成觉,吃不成饭,时刻绷着。绷几天,人就垮了。”
郭嘉想了想,点点头:“少将军英明。”
李璟又看向赵云和张辽。
“子龙,文远,你们带骑兵,绕着城转。有机会就射火箭进去,点他们的房子。别跟守军纠缠,射完就跑。”
赵云问:“少将军,要是城里百姓闹起来呢?”
李璟沉默了一下。
“那是张飞该操心的事。”
赵云没再问,抱拳领命。
命令传下去,投石车开始动起来。
第一轮,十架车同时发射。石弹呼啸着飞向城里,有的砸在城墙上,有的飞过城墙落进民居。轰隆声震天响,城里传来尖叫和哭喊。
没一会儿,第二轮又来了。这次换另外十架,砸的是另一个方向。
第三轮再换回来。
就这样,二十架车轮流上阵,一会儿东边响,一会儿西边响,一会儿南边响,没完没了。
城里的守军刚开始还躲,后来发现根本躲不过来。
你刚躲到东边,西边又砸过来了。你往西边跑,南边又开始了。
折腾了一个时辰,人人灰头土脸,耳朵嗡嗡响,看什么都晃。
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嘴里念叨:“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人干脆不躲了,坐在那儿发呆,石弹落下来也不动。
有人往城下跑,跑了一半,被长官骂回来。
张飞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落下来的石头,脸色铁青。
高顺跑过来,浑身是土。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士卒们扛不住了!”
张飞咬着牙:“扛不住也得扛!大哥马上就来!”
话没说完,又一轮石弹落下来。一颗砸在县衙对面的房顶上,轰的一声,房顶塌了一半,瓦片乱飞。
张飞躲都没躲,就那么站着。
高顺急了,拽着他往里走。
“将军!您不能站在这儿!”
张飞甩开他,转身进了屋。
屋里,潘凤的遗体停在大堂上,盖着白布。张飞走过去,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二哥,”他低声说,“你再等等。等大哥来了,咱们一起给你报仇。”
外面又传来轰隆声。
傍晚的时候,骑兵开始行动。
赵云带着一千骑,从东边绕过去。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张弓搭箭,火箭嗖嗖飞出去,落在城里的屋顶上。
天干物燥,一点就着。没一会儿,东城就烧起来一片。
守军忙着救火,这边还没扑灭,西边又起火了。张辽带着另一队人,从西边射火箭。
两边轮着来,救火队跑来跑去,累得跟狗一样。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城里的老百姓彻底慌了。
有人提着水桶救火,有人抱着孩子往城外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老天爷。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开始骂刘备。
“刘玄德!你不是仁义吗!你仁义怎么让人打成这样!”
“潘凤死了,张飞也快完了,咱们跟着他们还有什么指望!”
“投降吧!投降还能活命!”
守军们听着,心里也打鼓。
是啊,投降吧。打什么打?打不过的。
可谁也不敢说出来。
晚上,张飞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火把。
江东军大营灯火通明,投石车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高顺走过来,浑身都是灰。
“将军,今晚又烧了二十几家。老百姓堵在县衙门口闹,说要开城投降。”
张飞没说话。
陈到也跑过来,脸上有道血痕,不知道被什么划的。
“将军,士卒们实在扛不住了。刚才又跑了十几个,抓回来三个,剩下的不知道跑哪去了。”
张飞还是没说话。
高顺和陈到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飞忽然说:“公孝,城里还有多少人能打?”
高顺想了想:“能拿刀的,不到四千。但很多已经几天没合眼了,站着都能睡着。”张飞点点头:“叔至,咱们还有多少马?”
陈到说:“马还有五百多匹,但很多也几天没喂饱了。”
张飞又沉默了。
他看着城外那些灯火,看着那些还在响的投石车,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骑兵。
“公孝,”他说,“你和叔至带两千人守城。我带两千人,今夜出城。”
高顺愣住了:“将军,出城干什么?”
张飞转过头,看着他。
“去找大哥。”
高顺急了:“将军!现在出城,外面全是敌军!”
张飞摆摆手:“我知道。但再待下去,咱们就全死在这儿了。”
他指着城外:“你看,李璟为什么不攻城?他不是攻不下来,他是想耗死咱们。让咱们睡不着觉,吃不上饭,自己垮掉。等咱们垮了,他一枪不放就能进城。”
高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飞继续说:“大哥肯定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我能冲出去,跟大哥会合,咱们还有机会。内外夹击,打李璟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着高顺,认真地说:“你们守住城。不用守太久,一两天就行。等我带大哥回来。”
高顺咬着牙,抱拳道:“末将……末将领命!”
陈到抱拳:“诺!”
离棘阳三十里,刘备军大营。
刘备躺在帐里,脸色惨白,眼睛闭着。
徐庶坐在旁边,眉头紧皱。张勋、张英、于糜几个将领站在帐外,谁也不敢进去。
医官出来,徐庶迎上去。
“怎么样?”
医官摇摇头:“徐先生,将军这是急火攻心,又加上连日劳累,身子扛不住了。得静养,不能动气,不能劳累。”
徐庶点点头,让他去熬药。
他转身看着那几个将领,低声说:“今晚先歇着,明天再说。”
张勋忍不住问:“徐先生,潘将军真死了?”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张勋脸色变了,转身就走。
“张勋!”徐庶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张勋头也不回:“我去点兵,给潘将军报仇!”
徐庶几步追上去,拦住他。
“你疯了?现在怎么打?”
张勋红着眼:“怎么打?拼了命打!潘将军没了,咱们还缩着?”
徐庶压低声音:“将军现在这样,你带兵去打,赢了还好说,输了呢?输了你担得起吗?”
张勋愣住了。
徐庶拍拍他的肩:“等将军醒过来,听将军的。现在别乱动。”
张勋咬着牙,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帐里,刘备忽然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了潘凤。
他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又倒下去。
徐庶听见动静,赶紧跑进来。
“将军!”
刘备喘着气,看着他:“义章……义章呢?”
徐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备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义章……大哥对不起你啊……”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坐起来。
“点兵。”
徐庶愣了:“将军,您现在不能动……”
刘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徐庶从未见过的东西。
“义章战死。我要是再不动,翼德恐怕也有危险啊。”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站起来。
“传令下去,天亮出发。我要去棘阳。”
徐庶想劝,但看着他那眼神,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诺。”
三更天,棘阳西门悄悄打开。
张飞骑着马,提着矛,第一个冲出去。
身后跟着两千人,全是还能打的。马蹄裹着布,人嘴里含着枚,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可城外那些江东军,早就等着了。
他们不是等张飞突围,他们是等了一夜,等着投石车继续砸,等着火箭继续射。
但斥候发现了。
“报——!西门有动静!有人出城了!”
李璟正在帐里看地图,听见这话,抬起头。
“多少人?”
“看不清楚,少说一两千。领头的是张飞!”
李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飞,你终于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大帐。
郭嘉已经站在外面了,手里拿着酒葫芦,正往西边看。
“少将军,追不追?”
李璟想了想,摇摇头。
“不追。让他跑。”
郭嘉看着他。
李璟指着西边那条路:“他往西跑,是去找刘备。刘备肯定也在往这边赶。让他们汇合。”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平静。
“汇合了,一起打。省得一个一个收拾。”
郭嘉想了想,点点头。
“那咱们得准备一下。”
李璟转身往回走。
“传令下去,天亮之后,全军列阵。等刘备到了,给他个惊喜。”
大营里开始忙碌起来。
士卒们穿甲,磨刀,喂马,检查箭矢。没人说话,只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
远处,张飞带着人,越跑越远。
棘阳城里,高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远去的黑影,攥紧了拳头。
他身后,两千残兵守在城头,等着天亮。
等着不知道能不能来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