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云就去了城西大营。
带路的是个半大小子,叫二狗,将军府跑腿的。十五六岁,瘦得跟麻杆似的,但嘴皮子利索,一路没停过。
“赵将军,您这马真俊,白的!我头回见白的!”
“赵将军,您这枪真好看?有多少斤呀?”
“赵将军,您以前在哪儿当兵?打过仗没?”
赵云被他问得头疼,又不好不理,只能嗯嗯啊啊应付着。
二狗不觉得没趣,反而更来劲了:“我跟您说,骑兵营可远了,在城西二十里外,专门圈了一大块地。张辽将军天天在那儿练兵,可凶了!上次我去送东西,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偷懒的兵骂得狗血淋头……”
赵云听着,忽然问:“张辽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狗想了想:“凶。但人好。”
“这话怎么说?”
“凶是凶,可他骂完就完了,不记仇。手底下的兵,吃穿都管,还亲自教他们骑马射箭。有一次有个兵病了,他连夜去找医官,守了一宿。”二狗挠挠头,“反正大家都服他。”
赵云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地上铺着细沙,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立着些草人、木靶,还有些弯弯绕绕的矮墙和沟坎。更远处有几排木屋,冒着炊烟。
场中有人骑马在跑,尘土扬得老高。
“到了!”二狗指着那边,“那就是骑兵营!”
张辽早就在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旧皮甲,没戴盔,腰里别着把环首刀。
人长得不算高大,但往那儿一站,就跟钉在地上似的,稳得很。
看见赵云牵着马过来,他迎上去几步,抱拳。
“张辽,张文远。奉少将军命,等赵将军多时了。”
赵云还礼:“赵云,赵子龙。张将军久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打量对方。
张辽看赵云:年轻,白净,长得好看,一身白衣白甲,牵着匹白马,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
他心里嘀咕:这人看着跟个世家公子似的,能打仗?
赵云看张辽:三十出头,脸上有风霜痕迹,手上茧子厚,眼睛像鹰,看人的时候直直的。
他心里也在嘀咕:这人看着就不好说话,往后共事怕是不容易。
两人互相打量完了,谁也没多说。
张辽侧身:“走吧,带你看看。”
骑兵营比赵云想的简陋。
马棚是木头搭的,顶上是茅草,但收拾得干净。
地上铺着干草,马粪及时清走了,没什么臭味。每匹马都有名字,写在木牌上,挂在棚柱上。
赵云一路看过去:黑风、青电、黄骠、赤焰……
“这些都是战马?”他问。
“都是。”张辽说,“每一匹都有名,每一个骑手都认得自己的马,马也认得他。”
赵云点点头。
走到训练场边上,张辽停下,指着场中正在操练的骑兵。
“你看着。”
场中约有二百骑,正在练习冲阵。两人一组,一前一后,绕着草靶跑。速度不算快,但队形保持得还行。
张辽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停!”
二百骑齐刷刷勒马,没一个人多跑一步。
张辽走过去,对着一个骑手说了几句什么。那骑手下马,张辽自己翻身上去,接过他的矛,示范了一遍。马跑起来,矛端平,刺中草靶,收矛,勒马——一气呵成。
他把矛扔还给那骑手,拍拍他的肩,走回来。
赵云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张将军以前在并州待过?”
张辽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动作,是并州边军的练法。”赵云说,“我在河北见过,不一样。”
张辽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你眼力不错。”他说,“我以前在并州刺史丁原麾下,后来跟着少将军来了江东。听说你是白马义从出身?”
赵云点点头。
张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白马义从,三千骑,界桥一战可惜了。”他说,“你也参战了?”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张辽没再问。
两人站在场边,看着那些骑兵继续操练。尘土飞扬,马蹄声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辽开口:
“你知道咱们江东有多少骑兵吗?”
赵云看着他。
“对外说八百,实际上能拉出来的,五千左右。”
“但都是散的。前线各军,关羽、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太史慈,几位将军每人手里都有几百骑,当机动用。真要集中起来打仗,凑不齐。”
赵云皱眉:“为什么散着?”
“少将军的意思。”张辽说,“骑兵金贵,分散开,万一哪一路出事,不至于全折进去。”
赵云沉默。
这话对,也不对。分散开是稳妥,可打仗的时候,骑兵要的就是集中,一把尖刀捅进去。散着,还叫骑兵吗?
张辽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不是觉得不对?”
赵云没答。
张辽也不在意,继续说:“少将军也知道不对。所以他让我在这儿练兵,练一支能集中的骑兵。”
他顿了顿,指着场中那些人:
“看见没有?就那八百,是能集中的。剩下的四千多,都在前线,归各将管。我只能管这八百。”
赵云问:“八百,多少人?”
“八百骑,一千六百人。”张辽说,“两马一人。一匹马骑,一匹马驮着粮草装备。这样跑得快,跑得远。”
赵云点点头。两马一人,这是正经骑兵的配置。一匹马跑累了换另一匹,能连续奔袭。
“这八百,你练了多久?”
“一年。”张辽说,“从新兵开始挑人,一步一步练出来的。”
赵云看着场中那些人,忽然有点明白张辽刚才为什么叹气了。
八百骑,一年。这一年里花了多少钱粮,费了多少心血,只有练的人自己知道。
张辽忽然说:“走,带你看点别的。”
他领着赵云往另一片场地走。这边更偏,周围用木栅栏围着,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张辽来了,行礼放行。
里面是一片模拟地形。有山坡,有沟坎,有树林,还有一段夯土墙。
“这是练什么?”赵云问。
“练实战。”张辽说,“骑兵不能光会在平地上跑。山地、树林、城墙根底下,都得能打。”
他指着那段土墙:“翻过去,那边是模拟的敌营。夜里摸过去,放火、杀人、抢粮,天亮之前撤回来。练过无数次了。”
赵云看着那片地形,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他在白马义从的时候,也练这些。公孙瓒常说,骑兵不能光会冲锋,得什么都会。可那时候兵多,死一批再来一批,练得没这么细。
张辽这八百骑,是真当宝贝在练。
两人走到一处空地,有兵正在那儿练对刺。木枪,包着布头,两个人骑着马对冲,谁先刺中对方算赢。
张辽停下,指着那边:
“你看,那俩,是咱们营里最好的。”
赵云看去。两个骑手,一高一矮,正勒马对峙。忽然,两人同时催马,对冲过去。枪尖几乎同时刺中对方——矮的那个刺中高的胸口,高的刺中矮的肩膀。
“平手!”旁边有人喊。
两人勒马,互相抱拳,又退回原位,准备下一轮。
张辽说:“那个高的,叫王铁头。去年征兵来的,原来是个种地的。那个矮的,叫韩豹,弋阳人,猎户出身。俩人都好苗子,练了一年,现在能当队率了。”
赵云看着那两人,忽然问:
“张将军,你练兵,图什么?”
张辽愣了一下:“图什么?”
“就是……”赵云想了想,“你是想把兵练成什么样?”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我练兵,图的是打仗的时候,能活下来。”
他看着场中那些骑手,声音低了些:
“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本事大一分,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分。所以我不练花架子,只练杀人的本事。马要骑得稳,矛要刺得准,夜里不能迷路,遇上埋伏不能乱。练到这些,上了战场,比别人多几分活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可你知道,骑兵上了战场,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赵云没说话。
他知道。
界桥一战,三千白马义从冲出去,回来不到三百。
他亲眼看见那些马尸、人尸堆成山。那些骑手,他认得大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转眼就没了。
“所以我想,”张辽说,“让他们本事再大点,活下来的机会再多点。哪怕多一个呢。”
赵云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了。
他不是那种喊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将军。
他想的是怎么让兵活着回来。哪怕活着回来的少了点残了点,也比死了强。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张辽忽然问:
“你呢?你怎么练?”
赵云想了想,慢慢说:
“我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练兵,先练纪律。”赵云说,“队列、作息、令行禁止。练好了这些,再练别的。”
张辽皱眉:“那得多慢?”
“慢。”赵云承认,“但稳。”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在白马义从的时候,见过三千骑冲阵。阵型散开,各自为战,最后能活下来的是少数。可如果阵型不乱,互相掩护,后队变前队,边打边退,能活下来的就多。”
张辽听着,没说话。
赵云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练的是尖刀,一刺进去,敌人就得死。可万一刺不进去呢?万一遇上弩阵呢?万一被人围了呢?”
张辽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些。可他能怎么办?江东骑兵少,不可能像北方那样靠数量堆。
他只能练精,让这八百骑变成最锋利的刀。
“所以咱们俩,路子不一样。”赵云说,“你想让兵以一当十,我想让兵永远不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场中那些骑手,忽然笑了:
“可少将军把咱俩放一块儿,估计是想让这八百骑,又能以一当十,又永远不乱。”
张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倒想得美。”
赵云摊摊手:“不试试怎么知道。”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营地里点起火把,炊烟升起来。
有兵端着碗蹲在木屋前吃饭,看见张辽过来,赶紧站起来行礼。张辽摆摆手,让他们接着吃。
赵云忽然问:“张将军,你刚才说,这八百骑是能集中的。剩下的四千多,在各将手里。那些人练得怎么样?”
张辽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参差不齐。有的将练兵严,比如关羽、徐晃,手底下的骑兵不比我这些差。有的将不太会练,凑合着用。没办法,将就那么几个,顾不过来。”
赵云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营门口,张辽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
“赵云,”他说,“少将军让你来,是让你帮我的。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们俩,往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飞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赵云被他这直来直去的话逗笑了。
“张将军,”他说,“我倒真有个想法。”
“说。”
“我想先看看,这八百骑到底什么水平。”赵云说,“看看他们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然后再琢磨怎么练。”
张辽想了想,点点头。
“行。明天开始,你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赵云抱拳:“多谢张将军。”
张辽摆摆手:“别将军将军的,叫文远就行。我叫你子龙,行不?”
赵云笑了:“行。”
晚上,赵云就住在骑兵营。
木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好闻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马嘶声、风声、巡逻兵走过的脚步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张辽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八百骑,想起那两匹马一个人,想起那个叫王铁头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叫韩豹的猎户。
想起李璟在他面前,跟他说“因为你叫赵子龙,所以我信你”。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了。
来江东之前,他是个没根的人。
公孙瓒没了,白马义从没了,河北待不下去,中原不想去,南阳想去又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可现在……
他好像有地方待了。